
家裡重男輕女,弟弟出生那天起我就被徹底遺忘。
但沒關係,我會裝乖。
媽媽低血糖暈倒,姐姐不知所措,弟弟淡定在一旁冷嘲熱諷。
我又倒紅糖水又扶起媽媽,眼眶含淚:「媽媽別嚇我,我好害怕。」
爸爸買橘子,弟弟首先在袋子裡選最大最甜的吃。
我卻踮起腳尖,把認真剝好的橘子瓣塞進爸爸嘴裡:「爸爸工作辛苦了,你先吃。」
從此,家裡人有好東西第三個想到的是我。
第一是我弟趙耀祖,第二是我爸趙光宗。
1
我叫趙招娣,出生於1976年。
三年後,我媽生了我弟。
家裡人誇我懂事有福氣。
我不知道這二者有什麼關聯,但我確實從會走路起,就知道如何讓自己在有限的條件下過得更好。
或許這是生存的本能。
我有兩個姐姐,當然這指的是活下來了的。
三姐四姐生下來就被丟進了尿盆里。
我這個老五本來也該是和她倆一樣的命,但我奶奶覺得家裡接連死了兩個女嬰,陰氣太重才不來男孩兒,打算把我丟進荒山。
可能我命不該絕,我奶在去荒山的路上碰到了個慈眉善目的老爺爺,他說我一定能招來兒子。
我奶被他說的動了心。
我終於被留了下來。
2
我兩歲的時候,我媽又懷孕了。
都說小孩能提前感受到孕婦肚裡孩子的性別。
奶奶揮手招來大姐,溫柔的問她:「小花,你看你媽肚子裡的是男孩還是別的啊?」
大姐以前也被問過不止一遍,但還是傻乎乎的說:「奶,我不知道。」
奶奶的鐵砂掌一下子落了下來,「不知道,不知道,一天天的就知道吃白飯!」
我搖搖晃晃走去,摸著我媽的肚子:「弟弟好乖啊。」
我當然不會提前知道嬰兒的性別,但我知道那不是什麼別的孩子,所以那只能是男孩,男孩就是我的弟弟啊。
那天早上我碗里有了個雞蛋。
原來雞蛋是這個味道,真香。
3
我媽生我弟那天,我們全家都在房間外等著。
奶奶激動的走出來,說我媽生了個男孩。
我爸大嚎一聲,眼眶都紅了,「我終於有後了!我們老趙家的香火終於傳下去了!」
我張大嘴巴看著奶奶和爸爸抱在一起哭。
原來我和姐姐們不算他們的後代。
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是香火。
那年我三歲。
三歲的孩子懂什麼?但我清楚地記得那天之後家裡發生的變化。
原本還偶爾會抱我的奶奶,從此眼裡只有那個襁褓。
原本會給我帶回一顆糖的爸爸,買回來的東西都變成了「給弟弟的」。
就連我的媽媽,那個自稱受過高等教育,高喊男女平等,婦女能頂半邊天的女同志,也好像鬆了一大口氣,漸漸把全部的注意力,給了那個哭聲嘹亮的男孩。
我們家住在村子東頭的老院子裡,四間泥土房,一口壓水井。
我二姐比我大五歲,從我弟出生那天起,她就自動升級成了一整個勞動力,掙工分、燒水、洗衣、做飯、哄孩子,什麼都干。
而我,在所有人的忽視里,悄悄地學會了察言觀色。
我媽說我這孩子「從小就有心眼兒」,其實不是心眼,是本能。
就像一棵長在石頭縫裡的草,要想活下來,就得學會拐著彎長。
4
我五歲那年冬天,弟弟半夜發高燒,我爸抱著他往鎮醫院跑,我媽披著衣服跟在後頭。
我縮在被窩裡,聽著院子裡慌亂的腳步聲,一聲沒吭。
第二天早上,大姐正在院子裡做家務,他們抱著退了燒的弟弟回來,我媽累得靠在床頭直喘氣。
二姐無措的站在母親旁邊,問弟弟怎麼樣了,我端著一碗溫水,小心翼翼地遞過去:「媽媽,你喝水,別累著。」
我媽愣了一下,接過碗,看著我。
那是我第一次在她眼睛裡看到不一樣的東西,不是不耐煩,也不是忽視,而是一種短暫的、陌生的柔軟。
我記住了那種眼神。
5
弟弟很快就三歲了,每天在村裡上躥下跳,到處闖禍。
可是沒有人管教,我和姐姐們不敢,爸爸媽媽捨不得。
奶奶呢?
奶奶覺得自己的孫子沒有錯。
當鄰居理論上門時,錯的是我和姐姐,是我們沒有把弟弟勸住,是我們沒有及時道歉。
錯了就要挨打,奶奶的怒火、鄰居的怒火要有人承受,奶奶第一個逮住的人是最瘦小的我。
我真的害怕,怕打那麼多下真的會把我打死的。
我奶一抬手,我眼眶就紅了。
她柳條還沒落下來,我已經眼淚汪汪地看著她,憋著嘴說:「奶奶,我沒管住弟弟是我的錯,你揍我……我也愛你。」
柳條停在半空中。
在大家都羞於提「愛」這個字的年代,我隨口說出的話好像就能使奶奶內心柔軟一分。
當然也是因為她有別的選擇。
她放了我,反手就抓住了站在我旁邊的大姐。
我大姐挨打的時候就從來不哭。
奶奶拿柳條揍她,她就梗著脖子站在那兒讓她打,一聲不吭。
奶奶越打越氣,柳條都要打斷了。
最後還是鄰居看不下去,主動提出算了。
奶奶終於不打了,柳條往地上一扔,把弟弟抱起來:「耀祖沒被嚇住吧,沒事了,我們吃飯去。」
那天晚上,她蒸了兩碗雞蛋,一碗給我弟,一碗給我,大姐二姐沒有。
大姐蹲在灶台邊上啃窩窩頭,我看她一眼,沒吭聲,把雞蛋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
不是我不心疼大姐。
有一次我得了雞蛋,悄悄分了一點到大姐碗里,她竟然不敢吃,還當著奶奶的面放到了弟弟碗里,她沖奶奶笑了,奶奶也朝我笑了笑,我的心顫了一下。
所以有些話少的人不是傻。
這個家裡的好東西就這麼多,有人多吃一口,就有人少吃一口。
我要是把雞蛋讓給她,那我自己就得餓著。
那一年,我六歲,學會了趨利避害。
6
但我也學會了另一件事:嘴要甜。
奶奶腿疼,我就搬個小板凳讓她坐,說「奶奶你腿疼別站著」,我就能坐在旁邊陪奶奶聊天看著姐姐們做家務。
爸爸下工回來,我端水給他洗臉,還讓他彎腰親親他的臉蛋說辛苦了。
媽媽做飯,我站在灶台邊上燒火說:「媽你做的飯真香,我以後也要像這樣做飯給你吃」,媽媽就會先讓我嘗嘗肉的味道。
這些話我說得順嘴極了,不用過腦子,張嘴就來。以至於後來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演的。
他們也分不清。
他們只覺得:老三這孩子,懂事,貼心,會疼人。
我二姐就不行。
她不愛說話,幹活倒是實在,可一張嘴就是嗆人的話。
我媽說她是「鋸了嘴的葫蘆,心裡有數嘴上沒門」。
我弟也不行,他被慣壞了,小小年紀就學會了頤指氣使。
他跟奶奶吼著要吃糖,奶奶必須立刻從村裡顛著小腳去鎮里供銷社買。
他跟我爸說要騎大馬,我爸就立馬趴在地上給他騎。
他沒有不好意思,只覺得一切都是應該的,所有人無條件為他服務。
他不用為了生存說甜言蜜語。
只有我說。
所以,也只有我,能得到他們偶爾分出來的一點點好。
7
八歲那年,家裡出了事。
我媽在地里幹活的時候低血糖犯了,一頭栽下去,人事不省。
被人抬回家,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臉色蠟黃。
二姐嚇得臉都白了,跑出去喊我爸回來。
我弟站在床邊,瞅了媽媽兩眼,伸手在她鼻子底下探了探,然後回頭跟大姐說:「裝的吧?還有氣,沒死。」
二姐氣得要揍他。
我什麼也沒說,去廚房倒了碗紅糖水,小心翼翼地端到我媽床邊。
我媽那時候已經醒過來了,閉著眼躺在床上,臉色還是很難看。我跪在床沿上,把那碗紅糖水端著,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媽媽,你喝點糖水,別嚇我……我好害怕……」
我媽睜開眼,她聽到了我和弟弟的話,看著我。
那一瞬間,我在她眼睛裡看到了心疼。
她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臉,說:「乖,媽媽沒事。」
然後她慢慢坐了起來,接過那碗紅糖水,一口氣喝完了。
喝完還拉著我的手,讓我坐在她床邊,問我餓不餓,問我剛才是不是嚇著了。
我弟在邊上嚷嚷:「媽,我也要喝紅糖水!」
我媽瞥了他一眼:「自己倒去。」
大姐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什麼都沒說,扭頭出去了。
那天晚上,媽媽把我摟在懷裡睡覺,和爸爸商量我到了年齡該上學了。
真好我終於可以上學了,本來奶奶是想等弟弟到了年紀我再陪他一起的。
從那以後,媽媽對我的態度又好了一點。
她還是會偏心弟弟,但有好東西的時候也會分一點給我。
8
有一回爸爸買了兩個黃桃罐頭回家,弟弟拿走一個,進屋就吃了。
另一個暫時沒人動。
但我想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