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啪嗒——」
鑰匙在鎖孔里轉了兩圈,門開了。
我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邁進玄關,把高跟鞋甩在一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
今天又加班到凌晨兩點,公司那個該死的項目總算交差了。
「老公,我回來了……」
我習慣性地朝客廳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裡盪出迴音。
沒人應。
奇怪,往常這個點,葉明遠就算睡了,也會在沙發上等我,茶几上總會放著一碗溫著的銀耳羹。
我摸索著打開客廳的燈。
白光刺眼。
然後,我愣住了。
整個客廳,空了。
真的空了。
沙發沒了,茶几沒了,電視櫃沒了,牆上那幅我們結婚時拍的婚紗照也沒了。
只剩下光禿禿的牆壁,和地板上幾道家具拖拽留下的劃痕。
「葉明遠?別鬧了,出來!」
我的聲音開始發顫,心臟莫名其妙地狂跳起來。
我衝進臥室。
衣櫃敞開著,裡面只剩下我那些過了季的衣服,葉明遠所有的西裝、襯衫、領帶,全都不見了。
床頭柜上,我們倆的結婚照相框倒扣著。
我顫抖著手把它翻過來。
相框是空的。
照片被抽走了。
梳妝檯上,我那些瓶瓶罐罐的化妝品還在,但葉明遠送我的那套限量版首飾盒,沒了。
我瘋了似的跑遍每一個房間。
書房,空了,葉明遠的電腦、專業書、他珍藏的那些手辦,全都沒了蹤影。
次臥,原本給未來孩子準備的房間,也空了,連窗簾都被拆走了。
廚房,冰箱還在,但裡面除了半盒過期的酸奶和我上周買的幾個雞蛋,什麼都沒有。
碗櫃里,我陪嫁帶來的那套青花瓷餐具,少了好幾個盤子。
我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大腦一片空白。
這不對,這太不對了。
昨天早上我出門時,一切還都好好的。
葉明遠還繫著那條我給他買的蠢萌小熊圍裙,在廚房煎蛋,婆婆李秀蓮坐在餐桌邊喝粥,一邊挑剔我買的榨菜不夠脆。
公公葉建國戴著老花鏡看早報,頭也不抬地說:「小蘇啊,這個月的物業費該交了。」
我還笑著應了聲「好,爸,我下班回來就交」。
怎麼才一天功夫,家就沒了?
我哆嗦著手掏出手機,給葉明遠打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冰冷的機械女聲一遍遍重複。
我又打給婆婆。
關機。
打給公公。
還是關機。
微信,所有人的微信都把我拉黑了。
朋友圈,我看不到任何動態。
家庭群,我被移出了群聊。
巨大的恐慌像冰水一樣從頭頂澆下來,瞬間凍僵了我的四肢百骸。
這不是惡作劇。
惡作劇不會把家搬空。
我扶著牆站起來,腿軟得幾乎站不住,跌跌撞撞沖回客廳。
然後,我在原本放茶几的那個位置的牆角,看到了一張被揉皺又展平的紙。
是物業費催繳單。
但不是這個月的。
是下個季度的。
單子上用紅筆潦草地寫著一行字:「蘇小姐,您家房子已於昨日完成過戶手續,新房主三日後收房,請儘快搬離。另,原住戶葉先生一家已結清所有費用並搬走,聯繫不上您,特此留言。——物業處」
蘇……小姐?
過戶手續?
新房主?
三日後收房?
每一個字我都認識,可連在一起,我怎麼就聽不懂了呢?
這房子,是我和葉明遠的婚房。
不,準確說,是我爸媽付了百分之七十的首付,寫了我和葉明遠兩個人的名字,貸款由我和葉明遠一起還。
房產證鎖在床頭櫃的抽屜里,我上周還看到過。
我沖回臥室,拉開那個抽屜。
空的。
房產證,購房合同,我的身份證,戶口本,結婚證……所有重要的證件,全都不見了。
只剩下幾張超市小票,和一支用完了的舊口紅。
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一個荒謬又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我被……掃地出門了?
被我的丈夫,我的公公婆婆,用這種釜底抽薪的方式,徹底踢出了他們的生活?
不,不可能。
葉明遠愛我。
他追我的時候,每天雷打不動送早餐,在我公司樓下等好幾個小時,就為了一起吃頓晚飯。
我生理痛,他大半夜跑遍半個城市給我買紅糖薑茶。
我升職壓力大,他陪我熬夜改方案,給我按摩肩膀。
我們結婚三年,雖然也有磕磕絆絆,婆婆偶爾刁難,公公有些古板,但總體還算過得去。
葉明遠總是說:「老婆,等咱們再攢點錢,就換個離你公司近的大房子,把你爸媽也接過來住。」
他還說:「等我媽態度好點,咱們就要個孩子,女兒像你,兒子像我。」
那些溫柔的情話,那些對未來的憧憬,難道都是假的?
我靠著冰冷的牆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手指死死摳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腦子裡嗡嗡作響,像有一萬隻蒼蠅在飛。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十分鐘,也許一個小時。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是我媽打來的視頻電話。
我手忙腳亂地抹了把臉,深吸幾口氣,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按下接聽。
螢幕上出現我媽笑意盈盈的臉,背景似乎是在某個很豪華的酒店房間,水晶燈晃得人眼暈。
「薇薇啊,怎麼才接電話?加班剛回來?」我媽的聲音透著壓抑不住的興奮,「臉怎麼這麼白?累壞了吧?媽跟你說,別那麼拼了,以後咱家不一樣了!」
我爸的臉也擠進鏡頭,紅光滿面,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閨女!天大的喜事!你爸我……不對,是你媽!你媽買的彩票,中大獎了!」
我媽在旁邊搶話:「對對對!我守了十年的那組號碼!中了!特等獎!扣完稅還有……還有這個數!」
她伸出五個手指頭,在我面前使勁晃。
我爸在旁邊補充,聲音激動得發飄:「五個億!薇薇,是五個億啊!」
五個……億?
我呆呆地看著螢幕,大腦徹底宕機了。
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太魔幻了。
丈夫一家捲走所有家當消失。

父母告訴我他們中了五個億的彩票。
我感覺自己像在做一場荒誕離奇的夢,分不清哪邊是現實,哪邊是幻覺。
「薇薇?你怎麼不說話?高興傻了吧?」我媽湊近螢幕,仔細看了看我,「哎,你背景怎麼那麼空?在家嗎?葉明遠呢?讓他也來聽聽,這下你們小兩口可不用再為房貸發愁了!媽給你們換大別墅!」
葉明遠。
聽到這個名字,我強撐的笑容終於徹底崩潰。
眼淚毫無預兆地決堤而出,我死死咬住嘴唇,卻還是控制不住地發出壓抑的嗚咽。
「媽……」我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葉明遠……他們一家……不見了。」
我把手機鏡頭轉向空蕩蕩的客廳,掃過每一個被搬空的角落,最後對準地上那張物業的紙條。
「房子被賣掉了,他們搬走了,什麼都沒給我留下……聯繫不上,全都拉黑了……」
螢幕那邊,我爸媽的笑容僵在臉上。
短暫的死寂。
「什麼?!」我爸的吼聲差點震破我的耳膜,「王八蛋!葉明遠那小子敢這麼對我閨女?!」
我媽的臉色瞬間慘白,緊接著又漲得通紅,那是極度憤怒的表現。
「賣房?搬走?拉黑?他們這是早有預謀!這是詐騙!這是捲款潛逃!」我媽氣得渾身發抖,「報警!老蘇,現在就報警!告他們!告到他們把牢底坐穿!」
「對!報警!」我爸也反應過來,「薇薇你別怕,有爸媽在!他們不是要錢嗎?咱們現在有的是錢!請最好的律師!告死這群狼心狗肺的東西!」
「爸媽……」我看著螢幕上憤怒又心疼的父母,冰涼的心底終於滲進一絲暖意,但更多的卻是茫然和心寒,「報警……告他們什麼?房子是婚後財產,有葉明遠的名字,他有權處理。我的證件……估計也是他趁我不注意拿走的。這更像……一場精心策劃的離婚,只不過,他們連通知都沒通知我一聲。」
「離婚?!」我媽的音調陡然拔高,「他想得美!我閨女這三年給他當牛做馬,上班賺錢,下班伺候他們一家老小,他說離就離?還玩陰的?門都沒有!」
我爸還算冷靜一點,他沉著臉:「薇薇,你先別慌。你現在在哪?家裡還能住嗎?」
我看著家徒四壁的「家」,苦笑著搖搖頭。
「物業說新房主三天後來收房。這裡……什麼都被搬空了。」
「你等著!我和你媽馬上買最近的機票回去!」我爸當機立斷,「你現在立刻收拾你自己的東西,能拿多少拿多少,然後去酒店開個房,不,去最好的酒店,開最好的套房!錢爸媽給你轉!別省!」
「對,薇薇,聽你爸的。」我媽眼圈也紅了,強忍著怒氣,「別哭,為那種人不值當。他們不是想要錢嗎?不是想甩掉你過好日子嗎?媽倒要看看,等他們知道這五個億,腸子會不會悔青!」
掛了視頻,不到一分鐘,手機接連響起銀行簡訊的提示音。
您的帳戶轉入5,000,000.00元。
您的帳戶轉入5,000,000.00元。
整整一千萬,我爸媽眼睛都沒眨就轉了過來。
看著那一長串零,我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錢能買回被掏空的家嗎?
能買回這三年錯付的感情嗎?
能解釋清楚,為什麼口口聲聲說愛我的丈夫,會對我做出這麼絕情的事嗎?
我扶著牆站起來,開始機械地收拾「我自己」的東西。
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
我的衣服還在,但稍微值錢點的包和首飾都不見了,大概是婆婆李秀蓮的「功勞」。
我的書,我的工作資料,一些雜七雜八的小物件。
裝了兩個大行李箱,就是這個家裡,屬於「蘇薇」的全部了。
拖著行李箱走出門,反手關上這扇熟悉的防盜門時,我的手在發抖。

這裡曾經是我的家。
是我滿懷期待和愛意布置起來的溫馨小窩。
現在,它成了一個冰冷的、被掏空的殼,等著迎接它的新主人。
而我,像個失敗的租客,被無聲無息地驅逐了。
我沒有去酒店。
我拖著行李箱,去了我和葉明遠第一次約會的那家咖啡館隔壁的酒店,開了最貴的行政套房。
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城市的璀璨夜景,曾經覺得遙不可及的一切,現在似乎唾手可得。
可我心裡只有一個巨大的黑洞,呼呼地往裡灌著冷風。
這一夜,我睜著眼睛到天亮。
腦子裡反覆回放過去的點點滴滴,試圖找出蛛絲馬跡,解釋這場突如其來的背叛。
葉明遠最近有什麼異常嗎?
好像有。
大概兩個月前,他開始頻繁加班,回家越來越晚,身上有時會有淡淡的、不屬於我的香水味。
我問起,他只說是應酬,客戶難纏,還抱怨我疑神疑鬼,不信任他。
婆婆李秀蓮,似乎對我更加挑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