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叫陸明宇,今年三十二歲,是個普通的公司職員。
妻子葉曉雯比我小三歲,我們是大學同學,結婚五年,感情一直很好。
今年開春,我們迎來了第一個孩子,是個女兒,小名叫糖糖。
曉雯是順產,生產過程還算順利,但產後恢復得不太好,身體比較虛弱。
按照我們老家的習俗,坐月子要坐滿四十二天,這段時間的飲食起居都要特別注意。
我媽從老家趕過來照顧月子。
來之前,她在電話里信誓旦旦:
「放心,媽有經驗,當年你姐坐月子就是我照顧的,保准把曉雯養得白白胖胖的。」
我心裡挺感激的。
我和曉雯都在城裡工作,雙方父母都不在身邊,能有老人來幫忙,確實能減輕不少壓力。
曉雯也很懂事,我媽來的那天,她撐著還沒恢復好的身子,非要下床給我媽倒水。
「媽,您坐車累了吧,喝點水。」
我媽擺擺手,眼睛一直盯著嬰兒床里的糖糖。
「不累不累,讓我看看我大孫女。」
她抱起糖糖,笑得合不攏嘴。
「哎喲,這眼睛像明宇,鼻子像曉雯,真俊。」
最初的幾天,氣氛還算融洽。
我媽每天早起做早飯,打掃衛生,幫忙帶糖糖。
曉雯私下跟我說:
「明宇,媽這麼大年紀還來照顧我,挺不好意思的,等出了月子,我好好孝順她。」
我摟著她的肩膀:
「你好好養身體就行,媽是自願來的,你別有心理負擔。」
變化是從第七天開始的。
那天中午,我媽做了排骨湯、炒青菜、蒸雞蛋。
曉雯喝了一口湯,微微皺眉。
「媽,這湯……是不是沒放鹽?」
我媽正在喂糖糖喝奶,頭也不抬:
「坐月子不能吃太咸,對孩子不好。」
曉雯小聲說:
「可是真的沒什麼味道,我有點喝不下。」
我媽這才抬起頭,臉色不太好看。
「怎么喝不下?我特意按照老方子熬的,最補身子了。」
曉雯沒再說話,默默地把一碗湯喝完了。
晚上,我媽做了鯽魚豆腐湯、炒豆角、米飯。
曉雯吃了幾口,又放下筷子。
「媽,這魚湯……好像也沒放鹽?」
我媽正在看電視,聞言轉過頭:
「又怎麼了?」
「就是覺得淡,沒味道。」
「坐月子的人,哪能跟平時一樣?」我媽的語氣有點沖,「你忍忍,出了月子想吃什麼隨便你。」

曉雯抿了抿嘴唇,沒再吭聲。
我見狀,打圓場道:
「媽,曉雯可能是胃口不好,要不明天稍微多放一點點鹽?」
我媽瞪我一眼:
「你懂什麼?坐月子的女人,飲食要清淡,這是老規矩!」
我看曉雯眼眶有點紅,心裡也不是滋味。
但想著我媽畢竟是長輩,又是來幫忙的,不好多說什麼。
夜裡,曉雯背對著我,肩膀微微顫抖。
我輕輕摟住她:
「怎麼了?」
她轉過身,眼睛紅紅的。
「明宇,我不是挑剔,是真的吃不下。每天都是白水煮菜一樣的味道,我……」
她說不下去了。
我拍拍她的背:
「明天我跟媽好好說說,讓她稍微調整一下。」
「別,」曉雯拉住我的手,「媽會不高興的。她這麼大年紀來照顧我,我不該挑三揀四的。」
我心裡一陣酸楚。
曉雯一直都是這樣,懂事,體貼,寧願委屈自己也不願意讓別人為難。
第二天,我特意趁我媽在廚房忙活的時候,湊過去小聲說:
「媽,曉雯說她最近嘴裡沒味,您看能不能在做菜的時候,稍微放一點點鹽?就一點點。」
我媽正在切菜,刀重重地落在案板上。
「怎麼,嫌我做的飯不好吃?」
「不是不是,」我趕緊解釋,「她就是覺得淡,沒胃口。」
「沒胃口?」我媽冷哼一聲,「我看她就是矯情!我們那代人坐月子,有口熱飯吃就不錯了,哪還挑鹹淡?」
「媽,時代不同了……」
「有什麼不同?」我媽打斷我,「女人坐月子不都這樣?就她金貴?」
我還想說什麼,我媽已經把菜倒進鍋里,油煙機的聲音轟隆隆響起,顯然不想再聽我說話。
午飯時,氣氛很僵。
曉雯默默吃著飯,一句話不說。
我媽也板著臉,時不時瞥曉雯一眼。
吃到一半,曉雯突然放下碗,衝進衛生間。
我跟過去,聽見她在裡面乾嘔。
「怎麼了?」
她趴在洗手台上,臉色蒼白。
「沒事,就是突然反胃。」
我扶她回床上,轉頭看向餐桌上的菜。
清炒冬瓜,幾乎看不到油花;蒸雞胸肉,白花花一片;白菜豆腐湯,清澈見底。
別說曉雯,我看著都沒什麼食慾。
我媽端著碗走進來,語氣硬邦邦的:
「吃不下去就喝點湯,多少吃點,不然沒奶水喂孩子。」
曉雯撐著坐起來,勉強喝了幾口湯,又差點吐出來。
「媽,這湯……真的沒味道。」
我媽的臉色瞬間沉下來。
「葉曉雯,你到底想怎麼樣?我天天起早貪黑伺候你,你還挑三揀四?不就是坐個月子嗎,怎麼這麼難伺候?」
曉雯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
「媽,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我媽聲音抬高,「嫌我做得不好,你自己做啊!有本事別讓我來照顧!」
「媽!」我也忍不住了,「曉雯剛生完孩子,身體虛,您少說兩句。」
「我說錯了嗎?」她把碗重重放在床頭柜上,「我們那時候,生完孩子第三天就下地幹活了,哪有這麼多事?現在的年輕人,就是嬌氣!」
說完,她轉身走出房間,把門摔得震天響。
曉雯撲進我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明宇,我真的不是故意挑刺……我就是吃不下,每天都像在吃白水煮菜,我……」
「我知道,我知道。」我輕拍她的背,「別哭了,對身體不好。」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一邊是生我養我的母親,一邊是陪我共度餘生的妻子。
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接下來的幾天,家裡的氣氛越來越緊張。
曉雯儘量不在吃飯的時候說話,但每次吃不了幾口就放下筷子,臉色一天比一天差。
我媽則變本加厲,做菜越來越清淡,有時候甚至真的就是水煮一下,連油都不放。
我幾次想找我媽談談,都被她堵回來。
「你要是心疼你媳婦,就讓她回娘家坐月子去!我還不伺候了呢!」
我不敢再提,怕她真的一氣之下回老家。
曉雯這邊,我也只能安慰:
「再忍忍,等出了月子就好了。」
但看著她日漸消瘦的臉龐,我心裡像壓了塊石頭。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曉雯坐月子的第十五天。
那天是周六,我在家休息。
上午,我媽說要去超市買菜,出門了。
曉雯在臥室喂奶,糖糖睡著了,她自己也靠在床頭打盹。
我輕手輕腳地關上門,想去客廳倒杯水。
經過廚房時,我無意中瞥見灶台上放著一個白色的小罐子。
那不是我們家的調料罐。
我走過去拿起來看,是個普通的玻璃罐,裡面裝著白色的粉末。
擰開聞了聞,沒什麼味道。
是澱粉?還是什麼別的?
我沒多想,放回原處,倒了水就回書房工作了。
中午,我媽回來了,手裡拎著大包小包。
「今天買了好骨頭,給曉雯燉湯補補。」
她鑽進廚房開始忙活。
一個多小時後,午飯準備好了。
骨頭湯、炒西蘭花、蒸鱸魚。
湯端上桌,冒著熱氣。
曉雯坐下來,舀了一勺湯,吹了吹,送進嘴裡。
然後,她的動作停住了。
「媽,這湯……」
「怎麼了?」我媽看著她。
「這湯……好像有味道了。」曉雯有些驚喜,「是放鹽了嗎?」
我媽表情不變:
「嗯,放了一點點,你不是嫌淡嗎?」
曉雯眼眶一紅:
「謝謝媽。」
她低頭喝湯,一口接一口,看樣子是真的餓了。
我也鬆了口氣,看來我媽終於想通了。
然而,好景不長。
第二天中午,飯菜又恢復了之前的清淡。
曉雯試探著問:
「媽,今天能不能也像昨天那樣,稍微放點鹽?」
我媽頭也不抬: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坐月子要飲食清淡,不能天天吃鹹的。」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我媽打斷她,「不想吃就別吃。」
曉雯咬了咬嘴唇,不再說話。
那天晚上,曉雯發起了低燒。
我急得團團轉,要帶她去醫院。
我媽卻說:
「月子裡的女人,發燒是正常的,出出汗就好了,去醫院反而容易著涼。」
「媽,曉雯燒到三十八度了!」
「三十八度怎麼了?我生你的時候,燒到三十九度還在家躺著呢。」
我看著她冷漠的表情,突然覺得眼前的母親很陌生。
最後,我還是不顧她的反對,帶曉雯去了醫院。
急診科醫生檢查後說,是營養不良導致的免疫力下降,加上情緒焦慮,引起了低燒。
「坐月子期間飲食要均衡,不能一味清淡,不然身體扛不住。」醫生皺著眉頭,「而且產婦情緒很重要,家屬要多關心,別讓她有壓力。」
我連連點頭,心裡愧疚得不行。
開完藥,我帶曉雯回家。
路上,她靠在我肩上,小聲說:
「明宇,我想回我媽那兒住幾天。」
我一怔:
「怎麼了?」
「我覺得……我可能真的太難伺候了,讓媽這麼辛苦,她還生氣。」曉雯聲音哽咽,「我回娘家住,媽也能輕鬆點。」
「胡說什麼呢?」我握緊她的手,「你哪兒也不去,就在家好好養著。媽那邊,我再去說。」
「別,」她搖頭,「你別再跟媽吵了,她也不容易。」
我看著她蒼白的小臉,心裡像針扎一樣疼。
回到家,我媽還沒睡,坐在客廳看電視。
見我們回來,她瞥了一眼:
「醫生怎麼說?」
「醫生說曉雯營養不良,讓注意飲食。」我儘量讓語氣平和。
「營養不良?」我媽笑了,「天天雞湯魚湯的喝著,還營養不良?我看是矯情病。」
「媽!」我終於忍不住了,「曉雯是你兒媳婦,是糖糖的媽媽,您能不能對她好一點?」
「我對她不好嗎?」我媽猛地站起來,「我每天做飯洗衣打掃衛生,還要帶孩子,我做得還不夠多?她呢?挑三揀四,這不滿意那不滿意,到底是誰對誰不好?」
「她只是希望飯菜有點味道,這要求過分嗎?」
「過分!」我媽指著我的鼻子,「陸明宇,我告訴你,我吃的鹽比你吃的飯都多!坐月子該怎麼照顧,我比你清楚!你要是覺得我做得不好,行,我明天就買票回老家,你們自己過去吧!」
說完,她摔門進了客房。
我站在原地,渾身發冷。
曉雯從臥室出來,拉著我的手:
「明宇,別吵了,都是我不好……」
「不,不是你的錯。」我抱住她,「是我的錯,我沒處理好。」
那一夜,我又失眠了。
我想不通,我媽以前不是這樣的。
曉雯剛嫁過來的時候,我媽對她挺好的,每次回家都做她愛吃的菜,還總說曉雯懂事、體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