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曉柔,把那盤車厘子洗了端過來,明麗愛吃。」
劉玉芳的聲音從客廳飄進廚房,不大,但足夠清晰。
唐曉柔正在切水果拼盤,手裡的刀頓了頓。
客廳里傳來趙明麗咯咯的笑聲,還有電視里綜藝節目的喧鬧。
今天是丙午馬年除夕,下午四點五十分。
趙家這套三居室的客廳里,已經擠了十幾口人。
公公趙建國坐在主位的沙發上,大伯趙建軍坐在他左手邊,兩人正在抽煙。
煙霧繚繞中,趙建國眯著眼睛,偶爾說兩句什麼,大伯就頻頻點頭。
婆婆劉玉芳和大伯母孫桂香擠在單人沙發上,頭挨著頭,不知道在嘀咕什麼。
時不時朝廚房這邊瞥一眼。
小姑子趙明麗斜靠在長沙發扶手上,刷著手機,兩條腿搭在茶几邊緣。
她新做的美甲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大紅色,很扎眼。
「媽,酒店到底幾點來接啊?不是說好了五點半嗎?」
趙明麗的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快了快了,你急什麼。」
劉玉芳笑著拍了拍女兒的手背,轉頭又朝廚房喊:
「曉柔,車厘子洗好了嗎?明麗等著吃呢。」
唐曉柔關掉水龍頭,把深紅色的車厘子一顆顆撈進果盤。
水珠順著她的手指往下滴。
她擦了擦手,端起果盤往外走。
客廳的暖氣開得很足,一出來就感覺到熱浪撲面。
「嫂子,你也太慢了吧。」
趙明麗瞥了她一眼,伸手抓了幾顆車厘子,塞進嘴裡。
「這車厘子不錯,媽,你哪兒買的?」
「我哪懂這些,都是曉柔買的。」
劉玉芳笑呵呵地說,也拿了一顆。
「曉柔這孩子就是細心,知道明麗愛吃,特意買的進口的。」
這話聽起來是夸,但唐曉柔聽出了別的味道。
進口車厘子不便宜,這一盤頂她兩天工資。
上周劉玉芳專門打電話囑咐:「明麗就愛吃車厘子,你記得買最好的。」
唐曉柔當時正在公司加班,趕一個急案。
她嗯了一聲,下班後跑了好幾家超市才買到。
「還是嫂子捨得花錢。」
堂嫂周倩坐在旁邊的凳子上,似笑非笑。
「聽說這車厘子一斤得一百多吧?曉柔現在工資漲了?」
「沒漲,還是那樣。」
唐曉柔淡淡地說,轉身想回廚房。
「那你還買這麼貴的?」
周倩的聲音追過來,不大,但足夠讓全屋人都聽見。
「要我說,過日子還是得精打細算,不能亂花錢。」
唐曉柔的腳步停住了。
她轉過身,看著周倩。
周倩正慢條斯理地剝橘子,眼皮都沒抬一下。
「是媽讓我買的。」
唐曉柔說,聲音平靜。
「哦,那是我多嘴了。」
周倩笑了笑,把一瓣橘子遞給旁邊的丈夫趙明浩。
趙明浩正在刷手機,頭也不抬地接過去。
「對了曉柔,酒店那邊沒問題吧?」
劉玉芳突然問,聲音提高了些。
「我上午還在群里發了照片,你三姨她們都說這酒店氣派。」
「沒問題,都確認過了。」
唐曉柔說。
「五點半車準時到小區門口,包廂留到六點。」
「那就好那就好。」
劉玉芳滿意地點點頭,又對其他人說:
「盛世華庭,五星級的,平常根本訂不到。」
「曉柔託了她們公司老總的關係,才訂到這個包廂。」
「聽說最低消費就得八千八呢。」
大伯母孫桂香嘖嘖兩聲:
「八千八?吃金子啊?」
「現在不都這個價嘛。」
劉玉芳擺擺手,語氣里藏著得意。
「一年就一次年夜飯,該花的錢得花。」
「再說了,曉柔她們公司有合作價,能打八折。」
「那也得七千多啊。」
堂弟趙明濤插了句嘴,他剛大學畢業,在一家小公司實習。
「嫂子,你們公司還招人不?我也想去。」
唐曉柔還沒說話,趙明麗就嗤笑一聲:
「得了吧你,人家那是廣告公司,要會設計的。」
「你會畫畫嗎?會用那些軟體嗎?」
趙明濤訕訕地摸了摸鼻子,不說話了。
唐曉柔沉默地站著。
客廳里的空氣有點悶,煙味、香水味、還有廚房飄出來的油煙味混在一起。
她覺得有點喘不過氣。
「曉柔,別站著啊,再去泡壺茶。」
劉玉芳又發話了。
「你大伯愛喝龍井,柜子最上面那罐。」
唐曉柔點點頭,往廚房走。
路過趙明軒身邊時,他正和堂哥趙明浩聊工作。
「……我們公司今年效益還行,年終獎發了三個月工資。」
趙明浩的聲音很響,像是故意說給所有人聽的。
「你怎麼樣?你們網際網路行業不是最近不太景氣?」
「還行吧,馬馬虎虎。」
趙明軒笑了笑,有點勉強。
唐曉柔知道,他公司今年裁了一波人,他能留下已經不錯了。
年終獎?能有一個月就不錯了。
但這些話他不會說,尤其在趙明浩面前。
趙明浩開了家小公司,做建材生意,據說一年能賺七八十萬。
每次家庭聚會,他都會「不經意」地提起又換了車,又買了房。
趙明軒從小就被拿來和這個堂哥比。
比成績,比工作,比收入,比誰更「有出息」。
唐曉柔走進廚房,關上門。
外面的喧鬧被隔開了一些。
她靠在料理台邊,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三年了。
嫁給趙明軒三年,每個春節都是這樣過的。
不,不止春節。
每個節假日,每次家庭聚會,都是這樣。
她是背景板,是服務員,是那個「懂事」的兒媳。
婆婆說要買什麼,她得去買。
小姑子說要吃什麼,她得去做。
公公說哪裡做得不對,她得聽著。
趙明軒呢?
他總是在和稀泥。
「媽就那個脾氣,你讓讓她。」
「明麗還小,不懂事,你別跟她計較。」
「爸就是好面子,你順著他點。」
每次唐曉柔想說點什麼,趙明軒都會用這些話堵她。
然後加上一句:
「都是一家人,別鬧得不愉快。」
唐曉柔睜開眼睛,看著窗外。
天已經暗下來了,遠處有零星的煙花升起。
今天是大年三十,本該是團圓的日子。
可在這個家裡,她感受不到半點溫暖。
只有無窮無盡的挑剔,和理所當然的使喚。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媽媽發來的微信:
「柔柔,吃飯了嗎?今年還是去酒店吃?」
唐曉柔打字回覆:
「嗯,訂了酒店,五點半出發。」
「那就好,多吃點,別光顧著忙活。」
「知道了媽,你們也吃好點。」
「我們簡單吃點就行,你爸做了幾個菜,等你初二回來,媽給你做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唐曉柔盯著螢幕,鼻子突然有點酸。
她飛快地打字:
「好,我初二一早就回去。」
「嗯,路上注意安全,別著急。」
放下手機,唐曉柔打開水龍頭,洗了把臉。
冷水讓她清醒了一些。
不能哭,至少今天不能。
她對自己說。
泡好茶,端出去。
客廳里,話題已經轉到趙明麗的男朋友身上了。
「小徐說他爸媽明年想見見我們。」
劉玉芳的聲音里透著興奮。
「我說行啊,等過了年,挑個時間。」
「小徐家條件不錯吧?」
大伯母孫桂香問。
「何止不錯,人家家裡開廠的,在開發區有兩套廠房。」
劉玉芳壓低了聲音,但還是能聽出得意。
「小徐自己開奔馳,去年剛買的,一百多萬呢。」
「喲,那明麗有福氣了。」
「可不是嘛,我就說我們家明麗命好。」
趙明麗在旁邊玩手機,嘴角翹得老高。
唐曉柔把茶壺放在茶几上,給趙建國倒了一杯。
「爸,喝茶。」
趙建國嗯了一聲,沒看她,繼續和大伯說話。
唐曉柔又給大伯倒了一杯。
「大伯,喝茶。」
「好好,曉柔辛苦了。」
趙建軍接過茶杯,看了她一眼。
「忙活一下午了吧?坐下歇會兒。」
「沒事,不累。」
唐曉柔笑了笑,退到一邊。
她在找地方坐,但沙發都坐滿了。
單人沙發上擠著兩個女人,長沙發上趙明麗占了一大半。
趙明軒旁邊倒是有個空,但她不想過去。
最後她搬了張小板凳,坐在靠近廚房門的角落。
沒人注意到她。
或者說,沒人覺得她應該坐在沙發上。
茶几上擺滿了零食水果,瓜子皮花生殼掉了一地。
唐曉柔彎腰撿起幾張糖紙,扔進垃圾桶。
「曉柔,垃圾桶快滿了,去倒一下。」
劉玉芳瞥了一眼,隨口說。
唐曉柔頓了頓,站起身。
她拎起垃圾桶,往門口走。
經過趙明軒身邊時,他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但沒說話。
唐曉柔移開目光。
走廊里很安靜,能聽到電梯上下的聲音。
她站在垃圾間門口,沒有馬上進去。
從窗戶看出去,小區里已經掛滿了紅燈籠。
家家戶戶的窗戶都亮著燈,有些陽台上晾著臘肉香腸。
年味很濃。
可唐曉柔心裡空落落的。
倒完垃圾回來,客廳里的氣氛突然變了。
剛才還喧鬧的人群,此刻安靜了許多。
所有人都看向一個方向——
趙建國。
他不知什麼時候掐滅了煙,坐直了身體。
臉上的表情很嚴肅,甚至可以說,有點陰沉。
唐曉柔心裡咯噔一下。
她有種不好的預感。
「都靜一靜,我說個事。」
趙建國的聲音不高,但很有分量。
客廳里立刻鴉雀無聲。
連趙明麗都放下了手機,坐直了身體。
劉玉芳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但很快又恢復平靜。
她甚至還朝唐曉柔這邊看了一眼,眼神有點複雜。
唐曉柔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拎著空垃圾桶。
「今年這個年,過得還行。」
趙建國開口,語速很慢。
「一家人聚在一起,熱鬧。」
「酒店也訂好了,五星級的,有面子。」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目光在客廳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唐曉柔身上。
唐曉柔的心跳開始加速。
「但是——」
趙建國拉長了聲音。
「有些規矩,不能亂。」
「該是誰家的人,就是誰家的人。」
「該在哪兒過年,就得在哪兒過年。」
唐曉柔的手指收緊,垃圾桶的塑料把手硌得手心發疼。
「曉柔啊。」
趙建國看著她,眼神里沒有溫度。
「你嫁到我們趙家,也三年了。」
「這三年,你做得還行,我們都看在眼裡。」
「但是——」
又來了。
唐曉柔屏住呼吸。
「今年這年夜飯,你還是回你爸媽家吃吧。」
話音落下,客廳里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唐曉柔自己。
她呆呆地站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
回……回爸媽家吃?
現在?
大年三十下午五點?
年夜飯馬上就要開始了,酒店的車再過半小時就到。
讓她回娘家?
「爸,您說什麼?」
唐曉柔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有點飄。
「我說,你回你爸媽家過年。」
趙建國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任何波瀾。
好像他說的不是一句能把人打懵的話,而只是「把鹽遞給我」這樣平常的吩咐。
「為什麼?」
唐曉柔問,聲音在發抖。
「不為什麼,就是覺得,你應該回去。」
趙建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爸媽就你一個女兒,大過年的,兩個老人孤零零的,不像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