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榴槤?這味兒能熏死人!放門口去!」
婆婆捏著鼻子,手指幾乎戳到我臉上。
我拎著沉甸甸的袋子,站在玄關的水漬上——那是小叔子剛踢完球踩進來的泥腳印,沒人擦。
廚房飄來紅燒肉的香氣,是小叔子愛吃的。
客廳電視放著相親節目,婆婆嗑著瓜子,眼皮都沒抬。
「六百多塊錢買這玩意兒,真是錢多燒的。」她吐出瓜子皮,「等阿浩下班回來再開,他最喜歡吃榴槤了。」
阿浩是我小叔子,婆婆的寶貝兒子。
我丈夫顧峰的親弟弟。
我叫蘇晚,結婚三年,在這個家住了三年。
我看了眼牆上的鐘,下午四點。
小叔子在國企上班,朝九晚五,但從來都是六點以後才到家——要跟同事打球,要和朋友吃飯,總之,很忙。
我的榴槤,要等兩個小時。
也許更久。

我沒說話,拎著袋子走進廚房。
婆婆的聲音追過來:「聽見沒有?等阿浩回來再開!別自己偷摸著吃!」
我關上廚房的門。
把榴槤放在料理台上。
十斤重的金枕頭,刺很硬,氣味濃郁得化不開。
我拿起刀。
三年前,我嫁給顧峰的時候,以為嫁給了愛情。
我們是大學同學,戀愛四年,他追我的時候,每天早起去食堂給我買豆漿油條,冬天把我冰涼的手塞進他懷裡暖著。
畢業那天,他在學校後山的小路上,用野花編了個戒指,單膝跪地。
「蘇晚,我沒錢買鑽戒,但我有一顆真心。嫁給我,我會努力讓你過上好日子。」
我哭得稀里嘩啦,點頭如搗蒜。
我爸媽不同意。
顧峰家在鄰市縣城,父親早逝,母親靠著在紡織廠做工把他和弟弟拉扯大。家裡兩室一廳的老房子,還欠著些外債。
我是獨生女,爸媽都在事業單位,家裡雖不算大富大貴,但也從小沒讓我吃過苦。
我媽拉著我的手,眼睛紅紅的:「晚晚,婚姻不是只有愛情。他家那個情況,還有個弟弟,你嫁過去要受苦的。」
我不聽。
我覺得只要有愛情,什麼苦都能吃。
顧峰對我發誓:「晚晚,我媽和弟弟我會安排好,絕不會讓他們影響我們的生活。等我們攢夠首付,就搬出去住。」
我相信了。
婚禮辦得很簡單,在我老家請了幾桌親戚。
婆婆沒出一分錢,反而收走了所有禮金,說是要還債。
新房就是顧峰家那套老房子的次臥,十五平米,牆壁泛黃,窗戶關不嚴,冬天漏風。
婆婆住主臥,小叔子顧浩住客廳隔出來的小間。
我們的婚床,是二手市場淘來的,一動就吱呀響。
第一晚,我忍著眼淚,顧峰抱著我,一遍遍說對不起。
「再忍忍,等我升職加薪,我們就搬出去。」
我點頭,把臉埋進他懷裡。
那時我真的相信,曙光就在不遠處。
婚後第二天,婆婆就給了我下馬威。
早上七點,她敲響臥室門,嗓門很大:「幾點了還不起床?當新媳婦就不用幹活了?」
我慌忙爬起來,顧峰按住我。
「媽,晚晚昨天累了一天,讓她多睡會兒。」
「睡什麼睡?我當年嫁過來,第二天早上五點就起來給全家人做飯了!」
我推推顧峰,穿上衣服去廚房。
廚房又小又暗,灶台上油膩膩的。
我不會用老式煤氣灶,擰了半天打不著火。
婆婆抱著胳膊站在門口,冷笑:「城裡姑娘就是嬌氣,連火都不會開。」
最後是顧峰進來幫我點的火。
那頓早飯,我煮了粥,煎了雞蛋,還拌了個小菜。
婆婆嘗了一口粥,皺眉:「水放多了,跟喝米湯似的。」
顧浩——那時他還沒工作,在家待業——打著哈欠出來,看了眼桌子:「就吃這個啊?沒點肉包子油條什麼的?」
婆婆立刻說:「阿浩想吃包子?媽給你錢,你去樓下買。」
她從圍裙兜里掏出十塊錢。
顧浩接過錢,晃晃悠悠出門了。
我和顧峰對視一眼,默默喝粥。
那碗粥,真的像米湯,稀得能照見人影。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下去。
我在本市一家設計公司找到工作,每天通勤一個半小時。
顧峰在IT公司做程式設計師,經常加班。
我們倆的工資,加起來一萬出頭。
聽起來不少,但每個月要交三千給婆婆做生活費——這是婆婆定的規矩,說我們住家裡,吃家裡的,理應交錢。
還要給顧浩零花錢——婆婆說他還沒工作,當哥哥嫂子的應該幫襯。
還要存錢買房——這是我們之間唯一的希望。
剩下的,剛夠日常開銷。
我很少買新衣服,化妝品都用最平價的。
同事們周末聚會逛街,我從來不去,說要回家做飯。
她們笑我:「蘇晚,你才結婚多久,就成黃臉婆啦?」
我只能笑笑。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花錢。
有一次公司發獎金,我偷偷給自己買了支口紅,兩百多塊錢,是我大學時就很喜歡的牌子。
拿回家的路上,心跳得厲害,像做賊。
結果還是被婆婆看見了。
她盯著我手裡的袋子:「買的什麼?」
「口紅。」我小聲說。
「多少錢?」
「……兩百多。」
婆婆的臉色瞬間沉下來:「兩百多買支口紅?蘇晚,你可真會花錢!阿峰每天加班到半夜,掙點錢容易嗎?你就這麼糟蹋?」
我攥著袋子,指甲嵌進掌心。
那天晚上,顧峰迴來得很晚。
我躲在被窩裡哭,他累得倒頭就睡,根本沒發現。
那支口紅,我一直沒敢用。
放在抽屜最裡面,偶爾拿出來看看,又放回去。
好像那不是口紅,是我那點可憐的、快要消失的自我。
顧浩終於找到工作了。
托關係進了家國企,做行政,朝九晚五,工資不高但清閒。
婆婆高興得像是兒子當了總統,張羅了一大桌菜,還開了瓶珍藏多年的紅酒。
「我們阿浩就是有出息!以後在單位好好乾,爭取早點當上領導!」
顧浩翹著二郎腿,得意洋洋:「那必須的,我們主任可喜歡我了。」
我安靜地吃飯。
顧峰給他夾了塊排骨:「好好乾,別讓媽操心。」
「知道啦哥。」顧浩轉頭看我,「嫂子,你們公司還招人不?給我介紹個女朋友唄,要漂亮的,家裡條件好的。」
我扯了扯嘴角:「我們公司都是搞設計的,女孩眼光高。」
「眼光高怎麼了?我也不差啊。」顧浩撇嘴,「嫂子你是不是不想給我介紹?」
婆婆立刻幫腔:「蘇晚,你身邊要是有合適的姑娘,就幫阿浩留意留意。他都二十五了,該成家了。」
我點頭:「好。」
心裡想的是,哪個姑娘嫁到這種家庭,真是倒了八輩子霉。
當然,這話不能說。
我就是那個倒了八輩子霉的。
矛盾是在顧浩談戀愛後爆發的。
他真找了個女朋友,叫林倩,家裡做生意的,獨生女,長得漂亮,打扮時髦。
第一次上門,林倩拎著大包小包的禮物,燕窩、海參、名牌絲巾。
婆婆笑得合不攏嘴,拉著林倩的手噓寒問暖。
「倩倩真是又漂亮又懂事!比有些人強多了。」
那個「有些人」,指的是正在廚房洗碗的我。
那天我做了八菜一湯,從中午忙到晚上。
林倩坐在客廳吃水果,婆婆陪著她聊天,顧浩在旁邊剝橘子,一瓣一瓣喂到她嘴裡。
像個太后。
而我像個丫鬟。
吃飯的時候,婆婆一個勁兒給林倩夾菜。
「倩倩多吃點,你看你瘦的。以後常來家裡吃飯,阿姨給你做好吃的。」
林倩甜甜地笑:「謝謝阿姨,您手藝真好。」
「那當然,我當年在廠里可是廚藝比賽第一名。」婆婆得意地說,然後瞥了我一眼,「不像有些人,做個飯都做不好。」
我低頭扒飯。
顧峰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輕輕捏了捏。
他手心有汗。
吃完飯,林倩說要幫忙收拾,婆婆趕緊攔住。
「不用不用,讓你嫂子收拾就行。倩倩你是客人,坐著看電視。」
我默默起身,收拾碗筷。
一摞盤子疊得很高,我小心翼翼地端起來,往廚房走。
路過客廳時,聽見林倩小聲問顧浩:「你嫂子怎麼不說話呀?是不是不高興我來?」
顧浩嗤笑:「她就那樣,悶葫蘆一個。別理她。」
婆婆說:「對對對,她性格孤僻,不愛說話。我們倩倩多開朗,阿姨就喜歡你這樣的。」
我走進廚房,打開水龍頭。
水嘩嘩地流。
我用力搓洗盤子,洗潔精的泡沫濺到臉上,混著眼角滑下來的東西,鹹鹹的。
那天晚上,顧峰很晚才進臥室。
我背對著他裝睡。
他躺下來,從後面抱住我,聲音很輕:「晚晚,對不起。」
我沒說話。
「媽她……就是那樣,你別往心裡去。」
我還是沒說話。
「再忍忍,等我這個項目做完,拿了獎金,我們就去看房子。」
我轉過身,在黑暗裡看著他的眼睛。
「顧峰,你這句話說了三年了。」
他一怔。
「結婚前你說,等我們攢夠首付就搬出去。結婚後你說,等你升職加薪就搬出去。現在你說,等你拿了獎金就搬出去。」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自己都害怕,「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
他沉默了。
很久,才說:「晚晚,那是我媽,我弟弟。我能怎麼辦?」
我能怎麼辦。
這句話,我聽了太多遍。
每次我和婆婆有矛盾,他就說:「她是我媽,年紀大了,你讓著她點。」
每次顧浩占我們便宜,他就說:「他是我弟弟,還沒成家,我們幫幫他。」
每次我感到委屈,他就說:「晚晚,再忍忍。」
忍。
這個字,像一根針,扎在我心裡,日積月累,已經千瘡百孔。
我重新轉過身,不再說話。
顧峰的手還搭在我腰上,很重。
重得我喘不過氣。
第二天是周六。
我起了個大早,去菜市場買菜。
婆婆說要包餃子,招待林倩。
「倩倩愛吃韭菜雞蛋餡的,多買點韭菜,要嫩的。」
我買了韭菜、雞蛋、豬肉、麵粉,大包小包拎回來。
一進門,就看見婆婆和林倩坐在沙發上,茶几上擺著一堆化妝品。
林倩正在給婆婆試口紅。
「阿姨,這個色號特別適合您,顯年輕。」
婆婆對著小鏡子左看右看,笑得見牙不見眼:「是好看!倩倩你真會挑!」
「這算什麼呀,下次我帶您去專櫃,好好買一套。」林倩說著,抬眼看到我,笑容淡了點,「嫂子回來啦。」
我「嗯」了一聲,拎著菜去廚房。
身後傳來婆婆的聲音:「倩倩你看,這支口紅怎麼樣?我塗著會不會太艷?」
「不會不會,特別有氣質。」
我腳步頓了一下。
那支口紅,是我抽屜里那支。
我攢了很久獎金才捨得買,卻一直不敢用的那支。
我放下菜,走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