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訂婚宴上,所有賓客都在等新娘出場。
而我,正蹲在後廚,給兩百人份的甜品做最後的擺盤。
因為十分鐘前,季霆川的助理告訴我:
"宋小姐,季總說今晚的甜品台不合格,需要全部重做。"
"另外,季總讓您今晚不要出現在宴會廳。"
"訂婚宴的女主角由白芷溪白小姐代替您上台,季總說您的形象……可能會影響來賓的心情。"
我擦了擦手上的奶油,問:"那我是什麼身份?"
助理避開我的目光:"甜品供應商。"
......
今天是我和季霆川的訂婚宴。
請帖上印著我的名字,賓客隨的是我的份子錢。
而我本人,被安排在後廚當廚娘。
代替我站在季霆川身邊的,是他從法國帶回來的青梅竹馬,白芷溪。
我沒有鬧。
因為鬧也沒有用。
上一次我試圖反抗,季霆川掐著我的手腕說:
"沈梔,你能站在這個位置,是因為你爸拿命換來的。別不識抬舉。"
我爸是季家的司機,二十年前為了救季霆川的父親,死在了車禍里。
季父愧疚,臨終前留下遺囑:讓季霆川娶司機的女兒。
所以這場婚姻,從一開始就不是因為愛。
是一筆債。
季霆川覺得自己在還債,而我是那個被施捨的人。
宴會廳里傳來掌聲和歡呼聲。
我透過後廚的小窗往外看。
季霆川穿著定製西裝,身邊站著白芷溪。
她穿著我選的那條白色禮裙——三天前,季霆川讓助理從我的衣櫃里拿走的。
白芷溪笑得溫婉大方,挽著季霆川的手臂,向所有人點頭致意。
閃光燈亮成一片。
賓客們紛紛舉杯:"恭喜季總!新娘真漂亮!"
沒有人知道真正的新娘在後廚。
也沒有人在意。
我低下頭,把最後一盤提拉米蘇的邊緣擦乾淨。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季霆川發來的消息:
【甜品做好了就從後門走,別讓人看見。車錢自己出。】
我看著這條消息,忽然覺得很餓。
從早上六點忙到現在,我還沒吃過一口東西。
可後廚的食材全是宴會的,我不能動。
我翻遍口袋,找到一塊出門前塞進去的壓縮餅乾。
就著涼水咽下去的時候,宴會廳里響起了交杯酒的音樂。
所有人都在為季霆川和白芷溪的"訂婚"歡呼。
而我,連一杯酒都沒有。
從後門出去的時候,夜風很涼。
我站在巷子裡打車,等了二十分鐘才來。
上車後,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我一眼。
"姑娘,你身上怎麼全是麵粉?"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
圍裙忘了摘,袖子上沾著奶油,頭髮散亂,臉上還有一道被烤箱燙的紅印。
"做甜品弄的。"
"這麼晚還在幹活?今天可是好日子,前面那個酒店在辦訂婚宴呢,排場可大了。"
我笑了笑:"是啊,好日子。"
回到家——準確地說,是季霆川名下一套四十平的老公房。
沒有電梯,在六樓。
牆皮脫落,水管漏水,冬天沒有暖氣。
季霆川自己住的是市中心的江景豪宅,三百平,恆溫恆濕。
而我被安排在這裡,理由是:"你一個人住不需要太大的地方,省得浪費。"
我沒有爭辯。
因為我的確一個人住。
訂婚快兩個月了,季霆川來過這裡的次數:零。
洗完澡,我躺在床上,翻看手機。
朋友圈已經被訂婚宴的照片刷屏了。
所有人都在轉發季霆川和白芷溪的合照,配文清一色的祝福。
只有一個人發了一條不一樣的。
周敘,季霆川的髮小,也是我在季家唯一說得上話的人。
他發了一張後廚小窗的照片。
透過模糊的玻璃,能看到一個穿著圍裙的女人,正低頭擦盤子。
配文只有四個字:
"真正的新娘。"
我點進去,發現這條朋友圈的可見範圍只有我一個人。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周敘發來私信:
【沈梔,你還好嗎?】
我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回了一個"嗯"。
他沒有再回復。
我關掉手機,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
裂縫從去年冬天就有了,越來越長,像一條蜿蜒的河。
我看著它,忽然想起我爸。
他死的那年我八歲。
季父把我接到季家,說會把我當親女兒養。
可季父去世後,季霆川就把我從主屋搬到了傭人房。
十五歲那年,白芷溪第一次來季家做客。
季霆川看她的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那天晚上,我聽見他在電話里對白芷溪說:
"等我把那個拖油瓶處理掉,我就去法國找你。"
拖油瓶。
他說的是我。
我在季家住了十五年,從來都是拖油瓶。
可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我媽在我三歲的時候就跑了,外公外婆早就不在了。
我爸用命換來的這個"恩情",是我活下去的唯一依靠。
所以當季霆川說要娶我的時候,我沒有拒絕。
不是因為愛。
是因為我以為,結了婚,我就不再是拖油瓶了。
我終於可以有一個名正言順的"家"。
可我錯了。
結婚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寄人籬下。
訂婚宴後的第三天,白芷溪搬進了季霆川的江景豪宅。
我是從助理的朋友圈裡知道的。
她拍了一張白芷溪站在落地窗前的背影照,配文:
"歡迎白小姐回家~"
回家。
那個三百平的江景豪宅,我去過一次。
是幫季霆川送文件,在門口站了三分鐘,連鞋都沒換。
他接過文件,看都沒看我一眼:
"以後有事讓助理來,你別親自跑了。"
"讓人看見不好。"
不好。
他的未婚妻出現在他家門口,不好。
而另一個女人住進他的家,理所當然。
我沒有質問,沒有吵鬧。
只是在那天晚上,多吃了一碗飯。
因為我發現,生氣是需要力氣的。
而我連生氣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白芷溪搬進去之後,季霆川對我的態度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他開始頻繁地給我派"任務"。
"沈梔,芷溪想吃你做的桂花糕,明天送過來。"
"沈梔,芷溪的衣服需要手洗,她皮膚敏感,用不了洗衣機。送到我這裡來。"
"沈梔,芷溪下周有個畫展,你幫她準備一下資料。"
我成了白芷溪的私人助理、廚師和洗衣工。
而這一切,都是以"未婚妻"的身份在做。
有一次,我把桂花糕送到豪宅門口。
白芷溪親自來開的門。
她穿著真絲睡裙,頭髮隨意挽起,脖子上戴著一條我沒見過的項鍊。
"梔梔來了呀,快進來坐。"
她叫我梔梔,語氣親昵得像是多年好友。
我搖頭:"不了,我放下就走。"
"別嘛,好不容易來一趟。"
她拉著我的手往裡走,我注意到她手腕上有一道淺淺的疤。
和訂婚宴上那條禮裙的袖口位置剛好吻合。
客廳里,到處都是白芷溪的痕跡。
畫架、顏料、她的外套隨意搭在沙發上。
茶几上放著兩個杯子,一個是季霆川常用的黑色馬克杯,另一個是粉色的,上面印著一隻貓。
"霆川說你做的桂花糕是全上京最好吃的,我早就想嘗嘗了。"
她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真的好好吃!梔梔你好厲害!"
我站在客廳中間,不知道該坐還是該站。
白芷溪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坐呀,別拘束。"
我坐下來,目光不自覺地掃過房間。
牆上掛著一幅油畫,畫的是一片薰衣草花田。
右下角有白芷溪的簽名。
"那是我在普羅旺斯畫的,霆川說他很喜歡,就掛在客廳了。"
她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語氣裡帶著甜蜜。
"霆川對我真的很好,什麼都依著我。"
她轉過頭,看著我的眼睛,笑容不變。
"梔梔,你不會介意吧?"
我搖頭:"不會。"
"那就好。"
她拿起手機,對著桂花糕拍了張照片。
"我發個朋友圈,幫你宣傳一下。"
十分鐘後,我看到了她的朋友圈。
照片里是桂花糕的特寫,背景是那個三百平的豪宅客廳。
配文:"霆川家的廚娘做的桂花糕,絕了!"
廚娘。
底下的評論很快就熱鬧起來。
"白小姐好幸福,有專屬廚娘!"
"季總對你也太寵了吧,連廚娘都給你配。"
白芷溪一一回復,笑臉表情包用了一整排。
沒有人知道,這個"廚娘"是季霆川法律意義上的未婚妻。
我放下手機,去廚房把送桂花糕的保溫盒洗乾淨。
洗到一半,聽見門口傳來動靜。
季霆川回來了。
"芷溪,我回來了。"
他的聲音帶著笑意,是我從未聽過的輕鬆語氣。
白芷溪迎上去,自然地幫他解領帶。
"你回來啦,梔梔送了桂花糕,特別好吃。"
季霆川的目光掃過廚房,看到了我。
笑意瞬間收斂。
"你怎麼還在?"
我關上水龍頭,擦乾手。
"保溫盒洗完就走。"
他皺了皺眉,似乎想說什麼,但白芷溪已經挽上了他的手臂。
"霆川,你嘗嘗嘛,真的很好吃。"
他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
我拎著保溫盒,從他們身邊走過。
經過玄關時,我看到鞋柜上多了一雙女款拖鞋。
粉色的,和那個貓咪杯子是一套。
而鞋櫃里,沒有我的位置。
走出那棟樓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站在路邊等公交,季霆川的豪宅在身後亮著暖黃色的燈光。
隔著落地窗,能看到兩個人影靠在一起。
公交車來了,我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窗上映出我的臉。
疲憊的,麻木的,像一張被揉皺的紙。
手機響了,是一條轉帳通知。
季霆川轉了三千塊,備註:本月生活費。
三千塊。
在這座城市,夠付房租和水電,剩下的剛夠吃飯。
前提是,不生病,不社交,不買任何多餘的東西。
而他給白芷溪開畫展,一次就花了八十萬。
我點了確認收款,然後把手機塞回口袋。
公交車搖搖晃晃地開過半個城市。
我靠著車窗,閉上了眼睛。
我媽走的時候什麼都沒留下,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她抱著三歲的我,笑得很開心。
背面寫著一行字:"梔梔,媽媽對不起你。"
我把這張照片壓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都會摸一摸。
不是想她,是提醒自己——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真的留下來。
所以當季霆川開始變本加厲的時候,我並不意外。
那天我正在公司加班——對,我有自己的工作。
一家小型烘焙工作室,是我用攢了三年的錢開的。
規模很小,只有我一個人,接一些私人訂單。
季霆川不知道這件事。
或者說,他根本不關心我在做什麼。
手機突然響了,是季霆川的助理。
"沈小姐,季總讓您現在過來一趟。白小姐身體不舒服,需要人照顧。"
我看了看手上還沒完成的訂單。
"我這邊走不開,能不能讓家政阿姨——"
"季總說了,必須是您。"
我深吸一口氣,關掉烤箱,打車去了豪宅。
到的時候,白芷溪躺在沙發上,額頭上貼著退熱貼。
季霆川坐在旁邊,一隻手握著她的手,另一隻手在打電話。
看到我,他掛了電話。
"來了?芷溪發燒了,你照顧一下。我還有個會。"
他起身,拿起外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