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拖著行李箱站在自家門口,鑰匙怎麼都插不進去。
金屬碰撞的聲音在走廊里迴蕩,刺耳得讓人心煩。
「張叔,這到底怎麼回事?」
我扭頭看向物業保安,他正搓著手,一臉為難。
「小陳啊,不是我不幫你,這鎖確實換了,我們也沒辦法。」
張叔的表情像是吃了苦瓜。
我出差才半個月,走的時候鎖還好好的。
現在鑰匙根本插不進去,這事兒怎麼看都不對勁。
「您確定沒人來換過鎖?」
我又試了一次,鑰匙還是卡在外面。
「前天倒是有人來過。」
張叔往後退了一步。
「說是房主要換鎖,我還特意問了,那人說你家水管爆了,把鎖芯泡壞了,必須馬上換。」
「誰說的?」
我盯著他。
「一個五十多歲的胖阿姨,短頭髮……」
「聲音特別大,還有點齊魯口音?」
「對對對!就是她!」
張叔連連點頭,突然意識到什麼。
「陳先生,那位是……」
「我丈母娘。」
我咬著牙吐出這四個字。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我掏出來一看,岳母趙金花的微信頭像在閃。
一條59秒的語音。
按下播放,那熟悉的大嗓門立刻從手機里炸了出來:
「喂,小陳啊,到家了沒?媽跟你說個事兒,這婚房呢,我做主給你小舅子用了。小寶要訂婚了,女方要求必須有房,你這房子空著也是空著,先借他住著。你以後就回你爸媽那邊住,他們那老房子收拾收拾也能住人。這事兒小雨也同意了,你就別操心了啊。」
語音結束。
走廊里安靜得只剩我的心跳聲。
張叔想說什麼,最後還是退到了電梯口。
我看著手機螢幕。
又一條消息跳出來:
「對了,你的東西我都幫你裝箱了,放物業那兒,自己去拿。鑰匙找不到了,我讓換鎖的師傅帶走了。」
我的手指握緊,指關節都發白了。
抬起頭看著那扇門。
深棕色的防盜門,是我和方雨結婚時一起選的。
門把手上還掛著方雨親手編的中國結,紅色的流蘇已經褪色了。
現在,我進不去了。
「陳先生……」
張叔在電梯口小聲說。
「您岳母他們昨天就搬進來了,來了六七個人,大包小包的。」
「方雨呢?」
我問。
「我老婆在不在?」
張叔搖搖頭。
「沒見到方小姐。就您岳母、您小舅子,還有幾個親戚。他們搬了好多東西進去,您小舅子還讓人把您主臥的床墊換了,說舊的睡著腰疼。」
一股火從我心底躥起來。
我拿起手機,撥方雨的號碼。
「嘟——嘟——嘟——」
響了七聲,自動掛斷。
再打。
這次只響三聲,就被掛了。
我站在自己家門外,感覺像個外人。
電梯「叮」的一聲開了。
王阿姨提著菜籃子從樓上下來,看到我愣了一下。
「哎呀,小陳,你出差回來啦?」
我勉強擠出笑容,點點頭。
王阿姨看看我,又看看腳邊的行李箱,再瞟一眼那扇門。
她好像明白了什麼,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小陳啊,阿姨多嘴說一句。前兩天你家來了好多人,吵吵嚷嚷的。我聽著像是你岳母,她好像說這房子要給她兒子住。我還聽她說……說你沒本事,掙不來大房子,這房子首付是你爸媽出的,不算你的……」
她說到這兒,看我臉色變了,停了下來。
「王阿姨,您還聽到什麼?」
「哦,就這些。」
王阿姨擺擺手。
「不過小陳,這房子是你名字吧?你得自己拿主意,別讓人欺負了。」
她搖搖頭,拿鑰匙開自己家的門。
回頭又補了一句:
「你媳婦昨天回來過,提著箱子,眼睛哭得通紅。我跟她打招呼她都沒理,低著頭就進去了。不到半小時又出來,箱子沒了,人也走了。」
門關上了。
走廊里只剩我一個人。
我盯著那扇緊閉的門,突然抬起腳,狠狠踹上去。
「砰!」
巨響在走廊迴蕩。
門紋絲不動。
門裡傳來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誰啊?踢什麼踢!」
門開了,一張和我差不多大的臉探出來。
栗色頭髮,打了髮膠,穿著真絲睡衣。
是趙小寶,方雨的弟弟,我的小舅子。
趙小寶看到我,先是愣了下,然後笑了。
「喲,姐夫回來啦?」
他把門推開,靠在門框上,沒有讓開的意思。
我看到屋裡的情況。
玄關處,我的拖鞋沒了,換成一雙嶄新的耐克。
鞋柜上我和方雨的結婚照被拿下來,靠牆放著。
客廳沙發套換成亮藍色,電視柜上擺著遊戲機和車模。
「怎麼,不認識了?」
趙小寶笑著,露出兩顆虎牙。
「進來坐啊,姐夫——哦不對,現在這房子我住了,你得經我同意才能進。」
我沒說話,推開他往裡走。
「哎哎哎,你幹嘛?」
趙小寶想攔,沒攔住。
客廳已經大變樣了。
方雨精心選的窗簾換成厚厚的遮光布。
她養了三年的綠蘿沒了,換成一盆假花。
書架上的書少了一大半,空出來的地方擺著手辦和車模。
最扎眼的是,電視牆上方掛著的婚紗照被換成了趙小寶和一個年輕女孩的合照。
兩人穿著情侶裝,比著心。
「怎麼樣,我女朋友,漂亮吧?」
趙小寶跟進來,得意地說。
「下個月我們就訂婚了。我姐說了,這房子先借我當婚房,等我買了新房再還你們。」
「方雨說的?」
我轉頭看他。
「那當然,不然我怎麼敢搬進來?」
趙小寶隨意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
「姐夫,說實話,你跟我姐結婚三年了,還住九十平的房子,你不覺得寒磣嗎?我女朋友說了,婚房至少得一百二,還得雙衛。你這房子只能湊合用,等我過兩年賺了錢,換個大平層。」
我靜靜看著他。
這個比我小四歲的年輕人,大學畢業後換了五份工作,最長的一次乾了三個月。
缺錢了就找父母或者姐姐要。
去年說創業,從方雨那兒"借"了八萬,兩個月後項目黃了,錢打了水漂。
現在,他要結婚了。
女方要婚房,他就跑來占姐姐姐夫的家。
「方雨在哪兒?」
我問。
「在我媽那兒呢。」
趙小寶一邊玩手機一邊答,頭都不抬。
「我媽說,這段時間讓我姐在娘家住,免得你們吵架。姐夫,我可不是說你,男人要大度點。把房子借給小舅子住幾天怎麼了?等我結婚了,穩定了,自然會還你。」
我掏出手機,又撥方雨的號。
這次通了。
但接電話的不是方雨,是岳母趙金花。
「小陳啊,你還打電話幹什麼?」
趙金花的聲音從手機里傳來,背景很吵,像在看電視。
「事情不是跟你說清楚了嗎?房子先給小寶住,你跟小雨就回你爸媽那兒住。你爸媽那老房子雖然舊點,收拾收拾也能住。再說,你爸退休金每月四千多,你媽也有兩千多,他們倆花不完,還能貼補你們,日子不是更好過?」
我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
「媽,這房子是我和方雨的婚房。」
我語氣很硬。
「房本上是我和方雨的名字。換鎖之前,您是不是該跟我們商量下?」
「商量什麼?」
趙金花嗓門提高了。
「小雨是我女兒,她的就是我的!我替她做主有什麼不對?再說了,買房首付不是你爸媽出的嗎?你爸媽的錢就是你的錢,你的錢給小寶用用怎麼了?他是你小舅子,是小雨的親弟弟!一家人為什麼要分那麼清?」
「讓方雨接電話。」
「小雨不舒服,在睡覺。」
趙金花顯得不耐煩了。
「小陳,我跟你說,這事就這麼定了。你要不滿意,自己想辦法。反正房子小寶已經住進去了,他女朋友下個月要來看房,你別給我添亂。行了,我燉湯呢,先掛了。」
「嘟嘟嘟——」
電話那頭傳來忙音。
我緊緊握著手機,手指關節都白了。
趙小寶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拍拍我肩膀。
「姐夫,想開點。你看我姐都沒說什麼,你就別太計較了。這樣,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
他回臥室,一會兒拿出個信封,塞我手裡。
「這裡面兩千塊,算我租你房子的錢,行嗎?一個月兩千,外面可租不到這麼好的房子。我先付一個月,等有錢了再補。」
信封很薄,輕飄飄的。
我打開,裡面二十張百元鈔票。
「哦對了。」
趙小寶突然想起什麼。
「你那些東西,我媽幫你收拾了兩箱子,放物業那兒了。衣服鞋子都在,至於那些書啊收藏品啊,我媽說沒用,就賣廢品了。賣了八十多塊,在我這兒,你要的話給你。」
他從睡衣口袋掏出一把零錢。
「喏,八十三塊五,都給你。」
我看著那把零錢。
有十塊的,五塊的,一塊的,還有幾個硬幣。
趙小寶真的把錢遞過來,臉上表情很認真,像在做一件特別公正的事。
我突然笑了。
笑得很大聲,從低笑到大笑,笑得彎下腰,眼淚都快出來了。
趙小寶被我笑得愣住了。
「姐夫,你……你沒事吧?」
我直起身,擦擦眼角。
「沒事。」
我收起笑,接過那把零錢,一張張數。
然後放進口袋。
「一共八十三塊五,謝了。」
拿起裝著兩千塊的信封,掂了掂。
「一個月兩千,對吧?」
「對對對!」
趙小寶見我接受了,鬆了口氣。
「市場價就這樣,我沒占你便宜。」
「嗯。」
我點點頭,把信封收好。
「那我先走了。」
「這就對了嘛!」
趙小寶眉開眼笑。
「姐夫您真明事理。您放心,我會好好愛護房子的,絕不弄壞任何東西。等我跟小雪結婚後,買了新房,馬上搬!」
我沒回應,提著行李箱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客廳、餐廳、陽台,每一處都是我和方雨一起布置的。
沙發是她逛了三個家具城才定的。
窗簾是她量了三遍尺寸才做的。
那盆綠蘿,是我們搬進來第一天買的,她說要有生機。
現在,什麼都沒了。
「對了姐夫。」
趙小寶在後面喊。
「我把您主臥床墊扔了,太硬,我腰不好睡不慣。換了個乳膠的,三千八,發票在抽屜里。這錢你得給我報銷啊,畢竟房子是你的,床墊也算你的資產嘛。」
我點點頭。
「好,發票我會留著。」
打開門,走出去。
門在身後「咔嚓」一聲關上。
是趙小寶從裡面反鎖的聲音。
我站在走廊里,盯著那扇緊閉的防盜門三秒,然後拖著行李箱走向電梯。
到了物業寄存處,張叔已經在等了。
角落放著兩個大紙箱,用透明膠封著。
箱子上貼著趙金花歪歪扭扭的字:
「陳明物品(1)」
「陳明物品(2)」
字寫得像小學生。
「陳先生,就這些了。」
張叔小聲說。
「您岳母昨天下午拿下來的,說讓您自己處理。」
我蹲下,撕開第一個箱子的膠帶。
裡面是我的衣服,但亂七八糟,襯衫皺成一團,褲子隨便疊著,西裝外套直接塞角落裡,袖子都壓變形了。
第二個箱子裡,是鞋子、洗漱用品、剃鬚刀什麼的。
剃鬚刀充電器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