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裡餐館周年慶,人山人海,預約號都搶光了,客人遠道而來只為了吃我做的菜。
結果第二天,媽媽就卸了我的店長位,讓弟弟頂替我。
媽媽白了一眼我說。
「其實你挺懶的,沒有你弟勤快。」
我疑惑地看著她,她嫌棄地看我。
「雖然你看著挺勤快,天天在餐館忙上忙下,炒菜端盤子都做,但晚飯是你弟做的。說白了,你哪會做菜,都是你裝的吧。」
見我不回話,她更直接。
「幹活的都是你弟,你憑什麼和他搶?」
我沒反駁,推著小推車搬出家。
一個月後,在餐館拍蒼蠅的爸媽和我弟,看著小推車前排滿的長龍傻眼了。
1、
家裡餐館周年慶,生意爆滿,客人點名要吃我做的紅燒肉和茄子煲。
從上午十點炒到下午六點,累得腰酸背痛,忙得連飯都沒吃,胃隱隱抽痛。
我坐在椅子歇會,正要倒點水填填肚子,媽媽打麻將回來了。
她看著空空如也的飯桌,對著我皺了皺眉。
「傻愣著幹嘛,做飯啊,都幾點了,真是一點也不自覺,非要我催你才會幹活是吧?」
看著我愣神的表情,爸爸苦笑看我,幫媽媽解釋。
「你媽打麻將輸了錢,心情不好,不是專門針對你,去做飯吧,爸媽餓了,乖啊。」
我累得不想分辨他們的言外之意,有氣無力地說。
「乾了一天活,讓我歇會,累。」
媽媽卻以為我故意不想做飯,冷笑著看我。
「怎麼別人不累就你累,我看啊,你就是犯懶,找什麼藉口。快點去做飯,你弟快回來了。」
爸爸一臉嚴肅地教育我。
「對啊芊芊,干這點活就喊累可不行啊,你太缺乏鍛鍊了,年輕人沒點朝氣怎麼行。為了你以後的身體健康著想,你應該抓住一切機會運動,快去做飯吧,做點家務鍛鍊鍛鍊身體。」
胃裡一陣翻滾,我累得連手都抬不起,不想和他們爭辯,隨口敷衍。
「行行行,我以後多運動。」
這時弟弟張強正好約會回來,我朝他抬抬下巴。
「弟,你今晚你做飯,我有點累了,休息一會。」
張強看著我慘白的臉色,連忙扔給我幾塊糖。
「怎麼了,姐,低血糖啊,要不要去診所看看。」
我邊吃糖邊擺手。
「不用,是餓的。」
「行,你歇會。爸媽,那我去做飯了。」
他正要往廚房走時,卻被媽媽喊住了。
「你幹什麼去,我喊得是你姐。」
張強停下腳步,苦笑看看我,替我向媽媽解釋。
「媽,姐姐都干一天活了,你看她臉白得,哪能再讓她做飯啊。」
「再說了,今天店裡周年慶,還剩不少菜,我拿微波爐熱熱就行,不麻煩的」
媽媽表面訓斥張強,話里話外卻是偏愛。
「有你姐在這,用得著你做飯嗎。一個大男人整天圍著鍋碗轉像什麼樣,到時娶不到媳婦你不要找我哭。」
然後才想起我。
「臉白?化妝化得吧,早跟你說了,少交些亂七八糟的朋友,學得什麼壞毛病,快去洗把臉,噁心死了。」
本來又累又餓已經很不舒服了,媽媽不關心我也就算了,也不是什麼斷胳膊斷腿的大事,沒這麼矯情。
可是她先是命令我幹活,又貶低我的朋友,我聽著有點不舒服。
張強看看我苦笑的神情,留下一句「媽你嘗嘗我的手藝唄」,就往廚房走。
媽媽看使喚不動我,滿臉不開心。
「你們就慣她吧,沒有公主命渾身公主病,以後不知道哪個男人會遭殃嘍。」
張強熱菜很快,不一塊我們就吃上了。
幾塊紅燒肉下肚,飢餓感消失,我滿足地抖抖腿,這時媽媽又不高興了,嫌棄地看我。
「抖什麼腿,坐沒坐樣,你看看你,哪有個女孩子的樣。」
媽媽見我沒理她,換了個法子,誇張強來陰陽怪氣我。
「還是強子貼心啊,記得媽媽愛吃辣椒,專門放了辣,真是媽媽的心肝寶貝,媽媽愛你。」
我還是沒作聲,她更直白了。
「不像某些人,要指望她,我早就餓死了。」
我機械地咬著嘴裡的咕嚕肉,明明放了糖,為什麼吃起來這麼苦呢?
飯菜明明是我做的,張強只不過是放了幾片辣椒,按下微波爐的加熱鍵而已。
橫豎不過三五分鐘,就這一點小事被媽媽大誇特夸,而我今天在後廚掄了十個小時鍋鏟,手都快拿不穩筷子了,她一點眼神都沒分給我。
我心涼了一片,其實我習慣了,媽媽一直都偏心。
青春期正長個的時候,我饞媽媽做的醬香牛肉,但每次我只吃了五六片,媽媽就把剩下的半斤牛肉夾走,全部放進張強碗里。
她說張強是男生,飯量比女孩大,我給他多吃點是正常的。還說我是姐姐,跟張強搶肉吃算怎麼回事?真不懂事。
於是以後每次吃飯我都不敢多夾肉,張強得知以後心疼壞了,偷偷給我帶肉。
我正大口大口吃,被媽媽抓個正著,一把奪過我的碗。
「看看你的大腿,你的肚子,整天就吃吃吃,嘴就這麼饞,還想不想穿裙子了?」
青春期的女孩哪有不愛美的,於是我就管住了嘴,以後飯桌上的肉我都讓給了張強。
有一就有二,開始讓的是肉,後來讓的是新文具,新衣服,再後來不需要我讓了,媽媽連問都不過問,好的,新的東西都默認是張強的,而我只配得到舊的,剩的。
其實媽媽偏心張強的原因我也理解,他成績一向比我好,左鄰右舍一句句「哎呦呦,老張家出了個學霸」「可真了不得,多虧大妹子教得好啊」就足以讓她虛榮心爆棚。
而媽媽每次聽到誇獎,只是謙虛得回一句「沒有沒有,強子自己瞎學的,我要真會教,至於另一個是倒數嗎?」
我深以為然,在她每次誇獎張強,順便數落我的時候,我都不反駁,因為事實如此。
「你看看你,再看看張強,都是我生的,怎麼你就這麼笨,聽不懂人話呢,真是氣死我了。」
直到後來張強考上大學,我讀技校學做菜時,和他聊天,才得知媽媽以前做過教師,私底下一直給他補課。
張強滿臉天真,語氣不似作假。
「我哪有這麼聰明啊,都是媽媽手把手教出來的,她給我劃重難點,出模擬題,卷子我都做了幾個行李箱了。」
「姐,你咋沒考上大學,是媽媽沒給你補課嗎?」
我認真觀察他臉上的表情,想要從中找到一絲破綻,但可惜的是,沒有,他竟然一點都不知道。
多麼無辜一張臉啊,我當時想惡毒地控訴媽媽的所作所為,我要把對媽媽的仇恨通通報復到他身上。
我想對他講:「對啊,她沒給我補課,因為媽媽時間有限,給你補了就不能給我補,我成績差,上不了大學,都是因為你,都是你害的。」
可我最終沒說出口,因為他下一句是「姐,要不你復讀吧,我給你補習,你肯定能考上。」
他滿臉真誠,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彷佛真的希望我過得好。
我嘴裡的話又咽了回去,不在他面前提媽媽偏心的事。
但現在我媽仍在誇獎她的兒子,字字句句都扎在我的心上。
「我們強子學歷高長得帥,以後不知道要便宜哪個姑娘嘍,真捨不得我的小驕傲娶媳婦。」
以往我沉默不語,甚至都違心地附和,但這次我不想忍了,我含著淚水看向她。
「媽,強子是你的驕傲,那麼我呢?我是你的什麼?」
「媽,這些飯菜都是我中午做的,強子只是把它加熱一下,為什麼你就只誇他,我在餐館乾了一天活,我難道不是幫家裡賺錢嗎?為什麼你就看不見?」
我眼角的淚跟著話語一同落了下來,媽媽愣了愣,很快恢復以往神情,梗著脖子看我。
「我又沒說這飯菜不是你做的,我只是說張強加了辣椒,很合我的口味,你平時確實沒放啊,你自己講,他是不是比你細心,我該不該夸?我哪裡說錯了?」
見我淚水更甚,她反倒急了。
「你哭什麼,像是我欺負你一樣,我說實話都不行,非要順著你來才滿意是吧。」
「在家裡難道什麼話都不能說了?做兒女還敢挑父母的理了?行,你想當皇帝,給你當,我走,這樣你滿意了吧。」
說完一摔筷子走了,爸爸看了我幾眼,欲言又止,然後快步跟上媽媽。
張強遞給我幾張紙巾,手忙腳亂地跟我擦眼淚。
「姐,你別急,媽嘴上沒把門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是要強,什麼都要贏,她不是這個意思,我跟她說說。」
沒等我回答,便追著媽媽的背影跑出去了。
我看著他們追上媽媽,三個人開車走了,心裡一片荒涼。
店裡位置偏遠,打車要等一兩個小時。
每次都這樣,扔下我一個人,我習慣了,我總是被丟下的那個,大家都默認我不會生氣,所以會先哄媽媽,她一皺眉,所以人都圍著她轉。
看著滿片的狼藉,我沒像以前一樣洗碗打掃,反而是擦乾眼淚,轉身離去。
從今天開始,我不要做傻乎乎付出的冤大頭了。
第二天我故意晚起沒做早飯,走出客廳,看到桌面上我最愛吃的牛肉卷餅,我眼睛一亮。
除了給我弟做飯,我媽壓根不進廚房。
我呆呆地看著媽媽在廚房忙碌的身影,就在我思索媽媽是不是轉性時,她又捧著一碗雪花牛肉麵出來。
沒等媽媽開口,爸爸就先替媽媽邀功。
「你媽啊,早上六點就起了,天還沒亮就趕到菜市場,生怕你吃不上。」
她捧著牛肉麵,臉上帶著許久未見的溫情。

「怎麼不吃啊,你不是最愛吃嗎?別不捨得吃,這是媽媽專門犒勞你的,你最近辛苦了。」
聽著她溫柔的話語,我竟一下楞在原地。
見我沒有動作,她竟然沒有惱怒,反而是拿筷子夾起麵條,輕輕地吹,等降到恰好的溫度才推回我面前。
「芊芊,現在不燙了,吃吧。」
聽到「芊芊」兩個字,我晃了晃神,我已經好多年沒聽過她喊我芊芊了。
我的名字是她親自取的,「采葛西鄰,芊芊其華」,芊芊二字蘊含著她對我美好的祝福。
每次她喊我的名字,滿滿的愛意就從她嘴裡溢了出來,我感覺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是張強出生後,一切都變了。
她依舊發出那種寵溺的語調,她一口一個「寶貝」「我的乖寶」,只不過喊的不是我,而是張強。
對我,芊芊二字彷佛被她遺忘,她喊我「那個誰」「喂」,甚至抬抬下巴招呼我,比陌生人還冷漠無情。
「芊芊,吃啊。」
思緒回籠,媽媽再次溫柔地喊我的名字,彷佛過往的情感漠視只是我的幻覺。
但我了解媽媽,每次對我好,只有一個原因,就是為了張強。
我低頭吃面沒說話。
果然,她的溫情堅持不久,眼裡閃著精光,對我說。
「芊芊,最近店裡周年慶累壞了吧,要不要休個假放鬆放鬆,可別累壞了身子。」
我假裝不知她的盤算,回答她。
「不累,我吃完這碗,待會就回店裡了,客人挺多的,沒我不行。」
話音剛落,媽媽著急道。
「什麼叫沒你不行,你弟比你厲害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