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喂,岑鳶啊,你現在在哪兒呢?」
電話那頭,婆婆許曼雲的聲音高亢又得意,背景里是嘈雜的、屬於高級餐廳的喧鬧聲,刀叉碰撞,杯盞交錯,還有一群親戚們奉承的鬨笑。
「我在家,媽,有什麼事嗎?」
我握著手機,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
「哎喲,你聽聽這動靜!你爸非要請全家來『御景軒』吃飯,說是什麼慶祝我們家阿燼公司簽了個大單子!這不,我尋思著你那張卡方便,就直接刷了,你可別怪媽自作主張啊!」
她那頭傳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是我老公的妹妹裴月。
「媽,你跟嫂子說這個幹嘛,嫂子的卡不就是我哥的卡,我哥的卡不就是我們家的卡嘛!」
許曼雲的笑聲更大了,她似乎按了免提。
「聽見沒,岑鳶?還是小月懂事!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對了,剛才服務員說預授權刷了七十三萬,說是今天的最低消費,嘖嘖,這地方就是貴!不過為了我們家阿燼,值了!」
電話里響起一片附和的讚嘆聲,像一根根針,扎在我耳膜上。
我沒有說話,只是劃開手機的另一重介面,看著半小時前銀行應用發來的推送消息。
「尊敬的客戶,您尾號xxxx的附屬卡已成功凍結。」

01
玄關的門鎖傳來輕微的轉動聲,裴燼回來了。他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搭在臂彎里,臉上帶著一絲應酬後的疲憊。
「老婆,我回來了。怎麼不開燈?」
他摸索著牆上的開關,客廳瞬間被溫暖的燈光填滿。我正坐在沙發上,靜靜地看著他。
「怎麼了,鳶鳶?臉色這麼難看。」
裴燼走過來,想伸手抱我。我微微側身,避開了他的觸碰。
「你媽今天給我打電話了。」
我的聲音很平淡。
裴燼的動作一頓,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媽跟你說什麼了?是不是又念叨我們周末沒回去吃飯?」
他試探著問,一邊在對面的沙發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
「她說,為了慶祝你公司簽了大單,在『御景軒』辦了一場家宴,用我的副卡,刷了七十三萬。」
「噗——」
裴燼剛喝進嘴裡的水差點噴出來,他猛地咳嗽了幾聲,臉都漲紅了。
「七……七十三萬?媽她……她怎麼這麼……」
他看起來比我還震驚,眉頭緊緊地鎖在一起。
「我不知道她怎麼這麼……敢。裴燼,這張副卡是我爸媽給我的,額度是我婚前財產的一部分。我給你媽用,是情分,不是本分。」
「我知道,我知道,鳶鳶,你別生氣。」
他立刻起身坐到我身邊,放低了姿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有些潮濕。
「這事兒是我媽不對,她就是……你知道的,愛面子,尤其是在親戚面前。可能覺得公司簽單是大事,想風光一下,沒掌握好分寸。」
「沒掌握好分寸?」
我抽出自己的手,看著他。
「裴燼,這不是分寸的問題。她開著免提,讓所有親戚聽著她怎麼用我的錢來炫耀,怎麼嘲諷我這個兒媳婦。你覺得這只是愛面子?」
裴燼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避開了我的目光。
「她……她就是那個脾氣,說話不過腦子。你別往心裡去。錢的事你放心,我來處理,我明天就轉給你。不,我現在就轉給你。」
他說著就去掏手機,態度誠懇得無懈可擊。
「錢不重要。」
我打斷他。
「重要的是,她們刷卡失敗了。因為在你媽給我打電話的半小時前,我已經把卡凍結了。」
裴燼掏手機的動作猛地停住,他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你……你把卡凍結了?」
「是。」
客廳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能聽到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嗒,嗒,嗒。
裴燼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
「鳶鳶,你怎麼能……你怎麼能這麼做?你知道這會讓媽在親戚面前多下不來台嗎?」
02
「她讓我下不來台的時候,想過我的感受嗎?」
我冷冷地反問。
裴燼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說出口。他煩躁地站起來,在客廳里來回踱步。
「這不是一回事!她是長輩!你讓她在那麼多人面前丟臉,以後……以後這關係還怎麼處?」
「關係?」
我輕笑了一聲。
「在你媽開著免提,讓所有人聽著我像個傻子一樣被蒙在鼓裡的時候,她考慮過我們的關係嗎?」
裴燼的手機在這時瘋狂地響了起來,螢幕上跳動著兩個字——「媽」。
他看了一眼手機,又看了一眼我,臉上的表情極為掙扎。最終,他還是按下了接聽鍵,並且下意識地往陽台走了幾步。
「喂,媽。」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這寂靜的夜裡,我依然能聽清。
「阿燼!你那個好老婆是怎麼回事!那張卡刷不了!你知道我跟你爸還有你那一大家子親戚在酒店大堂站了多久嗎?臉都丟盡了!」
許曼雲的聲音尖利得像要刺破耳膜,充滿了怒火和羞辱。
「媽,你先別激動,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還有什麼好解釋的!岑鳶是不是故意的?她就是見不得我們家好!見不得你出人頭地!我告訴你,這事沒完!你讓她給我等著!」
「媽!」
裴燼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懇求。
「你別說了!是我,卡是我讓鳶鳶凍結的!」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幾秒鐘後,許曼雲難以置信的聲音傳來。
「你……你說的什麼渾話?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那可是為了慶祝你簽大單啊!」
裴燼背對著我,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緊繃的肩膀。
「公司……公司最近資金有點緊張,這筆錢不能動。是我沒提前跟您說清楚,您別怪鳶鳶,她什麼都不知道。」
他居然把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編造了一個謊言。
「資金緊張?你不是剛簽了大單嗎?裴燼,你到底在搞什麼鬼?你是不是被那個女人迷昏了頭,連你媽都騙?」
「媽,事情很複雜,我回頭再跟您解釋。您和爸先打車回來吧,帳單的事,我來想辦法。」
裴燼匆匆掛斷了電話,他轉過身,臉上寫滿了疲憊和無奈。
「鳶鳶,你看……事情搞成這樣。媽那邊我會去解釋,你……你能不能……」
「不能。」
我打斷他。
「裴燼,你不用替你媽撒謊,也不用替我攬責。你簽的那個單子,利潤足夠支付十次這樣的宴席。告訴我,為什麼要撒謊?」
我的目光直直地盯著他,不放過他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他愣住了,似乎沒想到我對他公司的事情了如指掌。
「我……我只是不想你和媽的關係更僵。」
他的解釋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是嗎?」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那你告訴我,你媽為什麼非要辦這場宴席?為什麼非要用我的卡?為什麼偏偏是今天?」
一連串的問題,讓裴燼的臉色越來越白。
他張了張嘴,眼神躲閃。
「沒什麼為什麼,就是……巧合。」
03
「巧合?」
我重複著這兩個字,感覺荒謬又可笑。
「裴燼,我們結婚三年,你什麼時候見過你媽做一件事是純粹的巧合?」
他沉默了,無法反駁。許曼雲的精於算計,是刻在骨子裡的。
我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了,螢幕上顯示著「裴月」。我瞥了一眼裴燼,他立刻緊張起來。
「別接,肯定是媽讓她打來的。」
我沒理他,按下了接聽鍵,並打開了免提。
「喂,嫂子。」
裴月的聲音聽起來還算平靜,但平靜之下是壓抑的怒火。
「是我。」
「嫂子,你今天做得有點太過分了吧?我媽都快氣出心臟病了。你知道我們家所有親戚都在場嗎?大家都在看我們家的笑話!」
「看笑話?看誰的笑話?看一個想用兒媳婦的錢裝點門面,結果沒裝成的笑話嗎?」
我的語氣毫無波瀾。
「你……你怎麼能這麼說話!我媽養大我哥容易嗎?現在我哥出息了,她想跟著風光一下怎麼了?你作為兒媳婦,不該支持嗎?那點錢對你來說算什麼啊!」
裴月的聲音開始失控,變得尖銳起來。
「小月,那不是『那點錢』,那是七十三萬。還有,你媽想風光,可以用自己的錢,可以用你哥的錢,為什麼要用我的錢?」
「我哥的錢不就是你的錢,你的錢不就是我哥的錢嗎?分那麼清楚幹什麼!你是不是從嫁進我們家開始就一直防著我們?」
這句話像一根刺,狠狠地扎了過來。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裴燼一把搶過我的手機,對著話筒吼道。
「裴月!你胡說什麼!這裡沒你的事,掛了!」
他粗暴地掛斷了電話,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鳶鳶,你別聽小月胡說,她還是個孩子,什麼都不懂。」
「她不是孩子了,裴燼,她下個月就滿二十五歲了。她說的話,是你媽想說,卻不方便直接對我說的吧?」
我看著他,眼神冰冷。
「防著你們?沒錯,我是防著。如果我不防著,今天被凍結的就不是一張卡,而是我的全部資產了。」
裴燼的臉色一片煞白,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跌坐在沙發上。
「不……不是那樣的,鳶鳶,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喃喃自語,眼神里充滿了痛苦和掙扎。
「那是什麼樣?你告訴我。」
我逼近一步。
「你告訴我,這場七十三萬的宴席背後,到底藏著什麼秘密?你媽今天到底是想炫耀,還是想用這筆錢去填什麼窟窿?」
「沒有窟窿!」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反應激烈得有些反常。
「我們家好好的,能有什麼窟窿!就是媽她……她老糊塗了!」
他死死地咬著這個藉口,不肯鬆口。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這場婚姻,就像一個巨大的漩渦,要把我拖進一個滿是謊言和算計的深淵。
「好,既然你說沒有,那我明天就去問問媽,她到底為什麼這麼『老糊塗』。」
我說完,轉身就想回臥室。
「別去!」
裴燼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鳶鳶,別去!算我求你,別去問!」
他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了近乎哀求的神色,甚至帶著一絲……恐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