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親被推進ICU的那個下午,窗外的雨下得像天漏了一般。
我握著手機,手指因為反覆撥號而微微發抖。丈夫周浩的電話從無人接聽到最後關機,婆婆、小姑子、甚至那個平時總愛在家族群里發養生文章的公公,所有人的號碼都像投入深海的石子,沒有一絲迴響。護士第三次催繳搶救費時,我看著存款餘額簡訊後那刺眼的三位數,終於蹲在ICU門口的走廊上,把臉埋進膝蓋。
十六天。整整十六天,周家七口人如同人間蒸發。
第十六天的黃昏,母親剛剛脫離危險轉入普通病房,我累得在陪護椅上昏睡過去。手機突然炸響,螢幕上跳躍著「婆婆」兩個字。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足足十秒,才緩緩滑開接聽。
「林薇!你舅舅憑什麼把我兒子的訂單給取消了?啊?!五百萬的合同,眼看到手了,說沒就沒了!你們家是不是故意的?」
婆婆尖利的聲音穿透耳膜,帶著久違的——不,是更勝從前的理直氣壯。
我聽著,忽然覺得這十六天積壓在心口的巨石,裂開了一道縫。縫裡透出的不是光,是比北風更冷的東西。我慢慢坐直身體,看著病房裡母親安睡的側臉,對著話筒,輕輕吐出一口氣。
「媽,」我說,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陌生,「你終於出現了。那我們先聊聊,我媽病危這十六天,你們全家,去哪兒了?」

第一章 失聯的開端
我叫林薇,嫁給周浩三年了。
結婚時,我父母其實並不十分贊成。周浩家是做建材生意的,在當地小有名氣,家境比我家優越不少。我父母是普通中學教師,一輩子清貧但體面。母親當時拉著我的手說:「薇薇,門第之差,媽不是老古板。媽是怕你受了委屈,他們家人……太精明了。」
我當時滿心滿眼都是愛情,哪裡聽得進去。周浩追我的時候,確實無可挑剔,溫柔體貼,事事以我為先。
婚禮辦得風光,周家出了大頭,我家盡了全力湊了嫁妝。婆婆王秀英在敬茶時拍著我的手,笑出一臉褶子:「以後就是一家人了,薇薇懂事,我們都喜歡。」
一家人的甜蜜,大概只維持了蜜月期。
周浩漸漸忙了起來,接手家裡的生意,早出晚歸。婆婆開始若有若無地提起,誰家兒媳又給公婆買了什麼,誰家媳婦廚藝了得,把一家老小伺候得舒舒服服。我白天在一家設計公司做策劃,晚上回家還要做飯收拾,稍有怠慢,婆婆的臉色就能陰上一天。
這些瑣碎的磨損,我都能忍。我愛周浩,也珍惜這個家。直到半年前,父親突發心梗去世,母親深受打擊,身體一直不好。我和周浩商量,想接母親來家裡住段時間,方便照顧。
婆婆當時正在剝橘子,眼皮都沒抬:「親家母來住?不方便吧。咱們家房子雖然不小,但浩子他妹偶爾還回來呢,沒空房間了。再說了,病人住進來,多晦氣。」
周浩在一旁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拍了拍我的肩。
那一刻,我心裡涼了半截。我們家是三室兩廳,小姑子周琳早已出嫁,一年回來住不了兩晚。我知道,婆婆是嫌我母親是個累贅。
我只能給母親在離我家不遠的小區租了個一居室,每天下班過去照顧。周浩開始還問幾句,後來也就習慣了。我的時間、精力、還有本就不多的積蓄,迅速被消耗。周浩的生意好像越做越大,應酬越來越多,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對我的疲憊也越來越視而不見。
母親這次病倒,毫無徵兆。上午通電話時還說要去早市買新鮮的魚,中午房東就打電話給我,說母親暈倒在樓道里,已經叫了救護車。
我魂飛魄散,請假衝到醫院。急性壞死性胰腺炎,伴有器官衰竭跡象,直接進了ICU。醫生面色凝重,讓我做好心理準備,並通知其他家屬,費用準備充足。
我腿一軟,扶住牆壁才沒倒下。第一個打給周浩。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連打三個,都是如此。我深吸一口氣,打給婆婆。
漫長的等待音後,終於被接起,背景音很嘈雜,像是在車上。
「喂,薇薇啊?」婆婆的聲音有些不耐煩。
「媽!我媽病危,在醫院搶救,需要……」我語速很快,帶著哭腔。
「哎呀!我這兒正忙呢!信號不好!喂?喂?聽不見了……」電話被突兀地掛斷,再打過去,已是關機。
我愣住了,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我不死心,打給小姑子周琳,公公,甚至周浩那個遊手好閒的表弟,結果一模一樣。不是正在通話中,就是關機,或者接通後以各種理由匆匆掛斷。
世界仿佛在我周圍靜了音。醫院走廊慘白的燈光,消毒水刺鼻的味道,醫護人員匆匆的腳步聲,還有我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聲。孤獨和恐懼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我。
他們……是故意的?

第二章 冰冷的ICU外
搶救進行了六個小時。
我像個雕像一樣站在ICU門外,眼睛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門。手裡攥著的病歷單和繳費通知單,已經被汗水浸得發軟。通知單上那個數字,讓我眼前發黑。
我的存款,加上信用卡額度,遠遠不夠。父母的積蓄在父親生病時已經耗盡。我能想到的唯一指望,就是周浩。他是我的丈夫,我們有共同財產,至少,他應該在這裡,和我一起面對。
可電話那頭,只有冰冷的電子音。
護士站又在催費了,語氣已經帶了催促。我抹了把臉,走到消防通道,再次嘗試撥打周浩的電話。這次,連等待音都沒有了,直接提示關機。
一種近乎絕望的憤怒,慢慢從心底滋生。他們到底在幹什麼?有什麼事比人命關天還重要?就算有天大的事,接個電話,回個信息,很難嗎?
我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水泥地的涼意透過單薄的褲子傳來,但我感覺不到冷,只覺得心裡空了一個大洞,呼呼地往裡灌著寒風。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溫和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姑娘,你還好嗎?需要幫忙嗎?」
我抬起頭,是一個四十多歲、護士模樣的女人,眼神裡帶著同情。她大概見慣了在ICU外崩潰的家屬。
我搖搖頭,想扯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家裡人……聯繫不上。」我的聲音啞得厲害。
護士嘆了口氣,蹲下身,遞給我一張紙巾:「這種事,唉。你先別急,我去跟主任說一下情況,看看費用能不能緩一交。但是藥和耗材,有些是沒辦法的……」
我感激地點點頭,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一條微信,來自婆婆的帳號!我心臟猛地一跳,幾乎是撲過去抓起手機。
點開,不是文字,是一張照片。背景像是在某個裝修豪華的酒店餐廳,巨大的圓桌上擺滿珍饈,婆婆王秀英穿著嶄新的絳紅色繡花旗袍,笑得見牙不見眼,正舉杯和什麼人碰杯。照片一角,露出了周浩的側臉,他也在笑,神情放鬆愉悅。照片還配了一行字,是婆婆的語音轉換來的:「哎呀發錯了!這張拍得真好,留著!」
「發錯了……」我盯著這三個字,血液一點點冷下去,凝固成冰。
我媽在ICU生死未卜,他們全家在豪華酒店把酒言歡,還「不小心」把這份歡樂分享給了我。
這不是疏忽,這是羞辱。是明明白白地告訴我:你家的事,與我們無關。你的死活,我們不在乎。
我把手機螢幕按滅,緊緊攥在手裡,塑料外殼硌得掌心生疼。那股憤怒沒有爆發,反而奇異地沉澱下去,沉到了心底最深處,變成了一種堅硬而冰冷的東西。
我沒有回覆,甚至沒有再試圖聯繫他們。
我站起身,對好心的護士說:「謝謝您,費用我會儘快湊齊。」

第三章 絕境中的一隻手
我翻遍了通訊錄,能開口借錢的朋友寥寥無幾。畢業幾年,大家都不容易。硬著頭皮打了兩個電話,一個說剛買了房手頭緊,另一個倒是爽快,轉了我五千,但也是杯水車薪。
就在我幾乎要絕望,甚至開始搜索「快速借貸」這些危險字眼時,手機響了。是一個歸屬地為上海的陌生號碼。
我遲疑著接起。
「喂,薇薇嗎?」一個低沉而熟悉的男聲傳來。
我愣了幾秒,眼眶突然一熱:「……舅舅?」
是我的舅舅,沈國棟。母親唯一的弟弟。早年去南方闖蕩,據說生意做得很大,但具體做什麼,母親也不甚清楚,只說很忙,很少回來。父親葬禮時他匆匆露了一面,留下一個厚厚的信封就走了,連飯都沒吃。我們聯繫很少,只有過年過節簡單的問候。
「我剛下飛機,看到你媽發的朋友圈定位在醫院,電話打不通。怎麼回事?」舅舅的語氣很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強忍的淚水終於決堤,斷斷續續把情況說了。
「哪家醫院?ICU幾號床?主治醫生是誰?」舅舅的問題簡潔直接。
我一一告知。
「待在醫院別動,我馬上到。錢的事不用擔心。」說完,他就掛了電話。
半個小時後,一個穿著深灰色羊絨大衣、身形高大的男人出現在ICU走廊。他風塵僕僕,眉宇間有著長期居於人上的威嚴和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正是舅舅沈國棟。
他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找到主治醫生辦公室,進去談了大約二十分鐘。出來時,後面跟著主任和主管護士。
「薇薇,」舅舅走到我面前,輕輕按了按我的肩膀,「我都安排好了。用最好的藥,最好的方案,錢不是問題。你媽媽會沒事的。」
我看著他,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只化成顫抖的兩個字:「謝謝……」
「傻孩子,跟我說什麼謝。」舅舅眉頭微蹙,目光掃過我蒼白憔悴的臉,又看了看空蕩蕩的走廊,「周浩呢?他家裡沒人過來?」
我低下頭,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該怎麼形容這十六天的「失聯」?說他們全家去享樂了,還「不小心」發錯了照片?
舅舅是何等精明的人,我的沉默和難以掩飾的難堪,已經說明了一切。他的臉色沉了下來,眼神里掠過一絲銳利的光,但什麼都沒再問。
「你先去休息,這裡有我。」他聲音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不容反駁的意味,「旁邊酒店我開了房間,你去洗個澡,睡一覺。明天白天你來替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