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想拒絕,但連續三十多個小時的高度緊張和絕望,早已透支了我的體力。看著舅舅不容置疑的眼神,我點了點頭。
第四章 悄然的轉變
母親在ICU里住了七天。
這七天,是我人生中最漫長也最短暫的日子。漫長是因為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擔憂中煎熬;短暫是因為舅舅的到來,像一根定海神針,牢牢穩住了即將崩塌的一切。
舅舅幾乎寸步不離醫院。他處理事情極有條理,聯繫了國內的專家進行遠程會診,安排了最專業的護工(在我堅持下,白天還是由我親自照顧),所有醫療決策他都能迅速而果斷地做出。錢,更是源源不斷地到位,沒有讓我操過一分心。
他話不多,但偶爾會跟我聊幾句。
「薇薇,你在設計公司做得怎麼樣?」
「周浩家生意,主要做哪方面?」
「你婆婆平時,對你好嗎?」
問題看似隨意,但我能感覺到,他在評估,在了解我這三年的生活全貌。我沒有隱瞞,也沒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靜地敘述,包括婆婆日常的挑剔,周浩日漸的冷淡,以及這次匪夷所思的集體失聯。
舅舅聽著,很少評論,只是有時會點點頭,或者輕輕「嗯」一聲。但有一次,當我提到那張「發錯了」的聚餐照片時,我看見他拿著水杯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第七天,母親病情穩定,轉入了單人普通病房。雖然還很虛弱,但已經能認出我,能低聲說幾句話了。我握著母親瘦骨嶙峋的手,眼淚撲簌簌往下掉,這次是喜悅的淚水。
舅舅站在窗邊,看著我們,臉上露出這些天來第一絲極淡的笑容。他接了個電話,走到外面走廊。
透過虛掩的門,我隱約聽到他冷靜的聲音:「……對,查一下。『浩源建材』,負責人周浩,還有他家的主要客戶和上下游……嗯,先別動,等我消息。」
我心裡微微一凜。舅舅要做什麼?
母親轉入普通病房後,舅舅顯得更忙了,電話一個接一個,很多時候都在病房外的休息區低聲處理事務。但他每天一定會來看母親,坐一會兒,說幾句話。
母親精神好些的時候,看著弟弟,又看看我,眼圈泛紅:「國棟,這次多虧了你……薇薇這孩子,命苦……」
「姐,別這麼說。」舅舅打斷她,目光落在我身上,「薇薇很堅強。以後,一切都會好的。」
他的語氣那麼肯定,仿佛在陳述一個即將發生的事實。我心裡那塊冰,似乎被這肯定的語氣,撬動了一絲縫隙。
周家依然沒有任何消息。我的手機安靜得像壞掉了。奇怪的是,我竟然不再像最初那樣焦灼和憤怒。或許是母親的轉危為安讓我鬆了口氣,或許是舅舅的存在給了我莫名的底氣,又或許,是那十六天的冰冷徹骨,讓我對某些人和事,徹底死了心。
我只是在母親睡熟後,會偶爾點開周浩的微信頭像。我們的聊天記錄停留在十六天前,我發給他的最後一條:「老公,我媽病危,在市中心醫院搶救,看到速回電話!」
下面,是一片空白。
第五章 「偶然」的相遇
母親住院第十天,我可以稍微鬆口氣了。舅舅請的護工阿姨非常專業盡責,我白天大部分時間陪護,晚上回酒店休息,體力慢慢恢復。
這天下午,我去醫院附近的超市給母親買點水果。剛走出超市門口,就聽到一個驚訝又帶著點尖銳的女聲:「喲!這不是林薇嗎?」
我抬頭,心裡咯噔一下。真是冤家路窄,居然碰到了小姑子周琳,還有她的閨蜜。周琳打扮得花枝招展,手裡提著好幾個奢侈品購物袋,看來收穫頗豐。
她上下打量我,眼裡閃過詫異。大概是我雖然清瘦了些,但精神並不萎靡,身上穿的也是舅舅剛給我買的質地不錯的大衣,並非她想像中落魄憔悴的模樣。
「林薇,你怎麼在這兒?」周琳走近兩步,語氣里的探究多於關心,「聽說你媽病了?怎麼樣了?」
我平靜地看著她:「在醫院,還好。」
「哦……」周琳拖長了語調,眼神飄忽,「那個,我們前段時間全家去三亞參加了一個高端行業峰會,順便度了個假。哎呀,那邊信號特別不好,經常接不到電話。你……沒打我們電話吧?」
三亞?高端行業峰會?我幾乎要冷笑出聲。那張酒店聚餐照片的背景,可不像三亞。
「打了。」我簡短地說。
周琳臉上掠過一絲尷尬,但很快又理直氣壯起來:「你看,我就說信號不好吧!對了,我哥跟你聯繫沒?他最近可忙了,談一筆大生意,要是成了,我們家又能上個台階!可能也沒顧上看手機。」
「沒有。」我依然只有兩個字。
周琳似乎覺得我的反應過於平淡,有些無趣,又有些不甘。她湊近一點,壓低聲音,帶著一種施捨般的口氣:「林薇,不是我說你。你家這情況……唉,也難怪我媽心裡有想法。這次你媽生病,花了多少錢了?你們家肯定負擔不起吧?要不要我跟我哥說說,讓他……」
「不用了。」我打斷她,語氣依然沒什麼波瀾,「費用已經解決了。謝謝關心。」
周琳愣住了,顯然沒料到我會這麼說。她狐疑地看著我:「解決了?怎麼解決的?你家還有這底子?」
我不想再跟她糾纏,拎起水果袋:「我還有事,先走了。」
「哎!你等等!」周琳叫住我,臉上那種虛假的關切終於褪去,露出慣常的刻薄,「林薇,我勸你識相點。你家現在就是個無底洞,別拖累我哥。還有,我媽說了,你那個舅舅,多少年不聯繫,突然冒出來,誰知道安的什麼心?別是聽說我哥生意做大了,想來沾光吧?」
我轉過身,第一次認真地看著這個小姑子。三年了,我處處忍讓,換來的就是這份理所當然的輕蔑和詆毀。
「周琳,」我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她下意識閉上了嘴,「我媽在醫院搶救的十六天,你們全家在哪兒,在做什麼,你我心裡都清楚。至於我舅舅安了什麼心……」
我頓了頓,想起舅舅在走廊那通電話里冷靜的聲音。
「很快,你們就會知道了。」
說完,我不再看她驟然變色的臉,轉身離開。腳步,是這十六天來,從未有過的輕快。

第六章 暗流開始涌動
回到醫院,舅舅正好在病房。母親睡著了,他站在窗邊看手機。
我把遇到周琳的事簡單說了。舅舅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點了點頭。
「她說的那筆大生意,」舅舅收起手機,看向我,「周浩是不是在跟『海悅集團』談一個酒店建材的供應訂單?金額大概在五百萬左右?」
我吃了一驚:「舅舅,你怎麼知道?」
周浩前段時間確實提過一嘴,說在攻堅一個「超級大單」,如果能拿下,公司規模能翻一番。但他沒說是海悅集團,這是本地一個很有實力的房地產開發公司。
「聽朋友提過一句。」舅舅輕描淡寫,走到母親床邊,掖了掖被角,「海悅集團的採購總監,姓趙,對吧?」
我更加驚訝了,連這都知道?周浩說過,為了打通趙總監的關係,費了不少力氣,送了不少禮。
「海悅集團,是我一個老同學當年白手起家創辦的。現在雖然是他兒子在管,但還有些香火情。」舅舅的語氣,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昨天跟老同學喝茶,順便聊了聊。他兒子,也就是現在的王總,對供應鏈的穩定性和合作方的信譽,看得很重。」
我心臟怦怦跳起來,隱約抓住了什麼。
「特別是合作方的家庭是否和睦,人品是否可靠,會不會因為私德有虧影響到合同履行……」舅舅看向我,目光深邃,「王總覺得,這也很重要。」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舅舅這是在……為我出頭?用這種方式?
「薇薇,」舅舅的聲音緩和下來,「我不是要干涉你的婚姻。但你是姐姐唯一的女兒,是我親外甥女。我不能眼看著你被人欺負,還連累姐姐躺在病床上沒人管。有些事,你需要看清楚。有些人,需要得到教訓。這不僅僅是為了出氣,更是為了讓你以後能真正站穩,活得有尊嚴。」
「那筆訂單……」我聲音有些乾澀。
「訂單還在。」舅舅說,「最終簽不簽,怎麼簽,取決於周家,更取決於你。」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別想太多,先照顧好你媽媽。其他事情,有舅舅在。」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舅舅的話在我腦海里反覆迴響。我意識到,事情已經悄然改變了走向。周家以為可以把我,把我家,像甩掉包袱一樣輕易拋開,繼續他們的風光。但他們不知道,那個被他們輕視甚至遺忘的「窮親戚」沈國棟,手裡握著怎樣的能量。
而我,在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里,又該扮演什麼角色?是心軟原諒,等待他們施捨般的回歸?還是……
我摸出手機,打開微信,點進婆婆的對話框。那張「發錯了」的聚餐照片還在。我看著照片里周浩鬆弛的笑臉,看著婆婆眉飛色舞的神情,十六天裡每一分每一秒的恐懼、無助、孤獨、冰冷……瞬間全部翻湧上來,淹沒了最後一絲猶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