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婚姻的第三天,晨光熹微,丈夫顧翰的手掌裹挾著前夜的酒氣和冰冷的怒意,結結實實地落在我臉上。
那一刻,我沒哭,也沒鬧。
我只是平靜地轉身,走進廚房,將那鍋為他家人準備的,燒至七成滾燙的菜籽油,以一種近乎專業的、冷靜到極點的手法,從他頭頂澆了下去。
滋啦作響的,不只是他昂貴的襯衫和皮膚,還有這個家搖搖欲墜的根基。
今天,我要用我最擅長的方式,教會他們什麼叫尊重。
01
「祁穗,飯呢?我弟餓了!」
臥室門被猛地推開,顧翰的聲音帶著宿醉的沙啞和理所當然的煩躁。
他身上那件高定襯衫滿是褶皺,頭髮亂得像雞窩,眼底布滿紅血絲。
我正坐在梳妝檯前,用遮瑕膏仔細遮蓋著眼下的淡青色。
結婚三天,我幾乎沒睡過一個好覺。
婚房的隔音聊勝於無,隔壁,也就是我那小叔子顧航的房間,鍵盤和滑鼠的激烈敲擊聲,以及他聲嘶力竭的嘶吼,幾乎從未停歇。
「他不是有手有腳嗎?」我沒回頭,聲音平淡無波,像是討論今天的天氣。
「你什麼態度?」顧翰的火氣瞬間上來了,「我弟通宵上分,為戰隊爭光,累了一晚上,你做頓飯怎麼了?娶你回來是當祖宗供著的?」
我從鏡子裡看著他,這個我認識了兩年,愛了一年的男人,此刻的嘴臉無比陌生。
他的眉宇間,再沒有當初追求我時的溫柔耐心,只剩下被一個大家庭浸泡出的、根深蒂固的掌控欲和不耐煩。
「第一,『為戰隊爭光』是他跟他朋友開黑打遊戲,不是參加奧運會。
第二,我昨晚準備了包子和牛奶在保溫箱,他自己不吃,冰箱裡也有現成的餃子,他自己不煮。
基本的尊重,你得有。」
我的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他那點可憐的男性自尊。
「尊重?你跟我談尊重?」他被氣笑了,「祁穗,你搞搞清楚,這是我家!我媽把我養這麼大,都沒用過你這種口氣跟我說話!讓你做頓飯,天塌下來了?」
「你媽是你媽,我是我。你如果想要一個跟你媽一樣的老婆,當初就不該來招惹我。」
「你……」顧翰被我堵得啞口無言,臉漲成了豬肝色。
就在這時,隔壁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小叔子顧航頂著一頭油膩的頭髮探出腦袋,不耐煩地喊:「哥,跟她廢什麼話?餓死了!我要吃三明治,荷包蛋要流心的,再給我熱杯牛奶,全脂的!」
他頤指氣使地命令完,甚至沒看我一眼,門又「砰」地一聲關上了。
那聲關門聲,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顧翰仿佛找到了台階,指著我,用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說道:「聽見沒?趕緊去!」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無比可笑。
從前的海誓山盟,那些「我會永遠保護你,尊重你」的承諾,在此刻就像一個個無聲的巴掌,扇在我臉上。
我沒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不去。」
這兩個字徹底點燃了顧"翰。他衝上來,揚起手,怒吼道:「你他媽給臉不要臉!」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
我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火辣辣的疼。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只能聽到顧翰粗重的喘息聲。
我緩緩地,緩緩地把頭轉了回來。
我沒有像他預想中那樣哭喊或者歇斯底里,我甚至還對他笑了一下。
「顧翰,」我輕聲說,「你打我?」
他被我異常平靜的反應弄得一怔,隨即色厲內荏地吼道:「打你怎麼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趕緊去做飯,別在這兒裝死!」
「好啊,」我點點頭,站起身,平靜地繞過他,走向廚房,「我去做飯。」
顧翰以為我服軟了,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神色,跟在我身後,像個監工一樣進了廚房。
我打開火,架上那口沉甸甸的鑄鐵鍋,倒了半鍋金黃的菜籽油。
我是川菜廚師出身,對油溫的掌控,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火舌舔舐著鍋底,油麵開始冒起細小的泡泡,然後是輕微的「滋滋」聲。
「快點啊,磨磨蹭蹭的!」顧翰還在一旁催促。
我沒理他。
我只是盯著鍋里的油。
當一縷極淡的青煙從油麵裊裊升起,我知道,火候到了。
七成熱,大約180度,足以讓食材外酥里嫩,也足以……造成不可逆的二級到三級燙傷。
我關掉火,端起那口滾燙的鐵鍋,猛地轉過身。
顧翰還沒反應過來,他看著我,眼裡全是「你終於聽話了」的輕蔑。
下一秒,我揚起手臂,將那滿滿一鍋熱油,從他錯愕的頭頂,精準而穩定地,澆了下去。
沒有尖叫,沒有潑婦式的怒罵。
只有滾油接觸皮膚和布料時,那令人牙酸的「滋啦——」聲,和顧翰隨即爆發出的,不似人聲的悽厲慘嚎。
空氣中瞬間瀰漫開一股焦糊的、混雜著皮肉和高級棉料燒灼的詭異氣味。
我扔掉滾燙的鍋,看著那個剛剛還不可一世的男人在地上痛苦地翻滾,平靜地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衝出房門的婆婆和小叔子聽得清清楚楚。
「今天誰敢攔我,我就讓他全家吃席。」
02
婆婆的尖叫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殺人啦!瘋婆子殺人啦!」她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母雞,撲到在地上打滾的顧翰身邊,手忙腳亂,卻又不敢碰觸他那被熱油浸透的身體。
小叔子顧航也沖了出來,他看到地上的慘狀,那張因為長期熬夜而蠟黃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驚恐。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指著我,嘴唇哆嗦著:「你……你這個瘋子!」
我沒有理會他們的叫囂。
我只是冷冷地看著眼前這齣鬧劇。
顧翰的慘叫聲已經變得微弱,他昂貴的襯衫被燙得焦黑,緊緊地粘在皮膚上,隱約可以看到底下可怖的紅和泛白的水泡。
這就是我曾經深愛的男人,為了他弟弟一頓飯,就能對我揚起巴掌的男人。
「還愣著幹什麼!打120啊!」婆婆終於反應過來,對著顧航嘶吼。
顧航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手指顫抖得幾次都滑不開螢幕。
我則平靜地走回房間,從抽屜里拿出自己的手機,當著他們所有人的面,按下了110。
電話接通的瞬間,整個屋子都安靜了。
婆婆和顧航難以置信地看著我,仿佛我是個外星生物。
「喂,你好,我要報警。」我的聲音清晰而穩定,沒有一絲顫抖,「地址是景湖苑小區三棟二單元602。這裡發生了家庭暴力事件,我被我丈夫毆打,我進行了反擊,他現在受傷了。對,請儘快派人過來,我需要醫療和警務人員同時到場。」
掛掉電話,我抬起眼,對上婆婆那雙幾乎要噴出火的眼睛。
「你……你還敢報警?」她氣得渾身發抖,「家醜不可外揚!你要把我們家的臉都丟盡嗎?你這個毒婦!」
「臉?」我輕輕撫摸著自己依舊紅腫的左臉,那裡正傳來一陣陣灼痛,「顧翰打我的時候,怎麼沒想過他自己的臉?你們把他當寶,把我當草,現在草把寶給燎了,就跟我談臉面了?」
我的目光轉向顧航,那個縮在牆角,一臉驚懼的始作俑者。
「為了他一頓飯,我挨了一巴掌。現在,你哥因為你,可能要在醫院躺一輩子。這頓飯,你覺得值嗎?」
顧航被我看得渾身一僵,眼神躲閃,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救護車和警車幾乎是同時到的。
急救人員迅速用擔架抬走了已經痛到半昏迷的顧翰,婆婆哭天搶地地跟著上了車。
兩名警察走了進來,一男一女,神情嚴肅。
男警官環視了一下現場,目光落在我臉上清晰的巴掌印,和廚房地上那個翻倒的鐵鍋上,眉頭微皺。
女警官則走到我面前,語氣相對溫和:「是你報的警?叫什麼名字?」
「祁穗。」我回答,「人是我傷的。」
「為什麼?」男警官開口,聲音嚴厲。
「他打我。」我指了指自己的臉,「這是結婚第三天,因為我沒有給他通宵打遊戲的弟弟做早飯,他就打了我一耳光。」
「所以你就用熱油潑他?」
「是。」我直視著他,不閃不避,「警官,我是一名從業八年的川菜廚師,我對油溫和火候的掌控,是我的職業技能。如果我真想殺他,我用的會是十成熱的油,直接對準他的臉。而我剛才用的,是七成熱的油,避開了他的面部和要害。這是教科書式的正當防衛過當,但我更傾向於定義為……一次必要的管教。」
我的話讓兩位警察都愣住了。
他們大概從未見過如此冷靜甚至「專業」的施暴者。
女警官的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看了一眼我纖瘦但筆直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縮在角落、噤若寒蟬的顧航,低聲對男警官說了句什麼。
男警官點了點頭,然後對我說:「情況我們基本了解了。你涉嫌故意傷害,需要跟我們回所里做個筆錄。」
「好。」我沒有任何反抗,順從地伸出了雙手。
在被帶出家門的那一刻,我回頭看了一眼這個我才住了三天的「家」。
牆上還貼著大紅的喜字,客廳的茶几上還擺著沒來得及收起的婚宴請柬。
一切都像一場荒誕的諷刺劇。
而我,親手點燃了這場大戲的最高潮。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麼,但我知道,從我端起那鍋油開始,那個逆來順受的祁穗,已經死了。
0gai
03

派出所的審訊室,白熾燈的光毫無溫度地灑下來。
對面坐著的是之前出警的那位男警官,姓張,旁邊是一位負責記錄的女警員。
「祁穗,28歲,籍貫四川,職業……中式烹飪師,主攻川菜?」張警官看著我的身份資料,語氣裡帶著一絲探究。
「是。」我點頭。
「看來你剛才說的話,不是在吹牛。」他將資料放下,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我們已經和醫院方面聯繫過了。你丈夫顧翰,背部、肩部、右臂大面積二度至三度燙傷,需要立刻進行清創和植皮手術,後續恢復期很長,而且會留下永久性疤痕。」
我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這些都在我的預料之中。
180度的菜籽油,潑在一個穿著純棉襯衫的人身上,效果只會比這更糟。
「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張警官加重了語氣,「這意味著你的行為已經構成了故意傷害罪,而且是重傷。一旦定罪,你可能要面臨三年以上的有期徒刑。」
「我知道。」我平靜地回答,「我也知道,如果他的傷情鑑定結果是重傷二級,量刑起點是三年。但我同樣知道,婚姻關係內的暴力行為,是法定的從重情節;而另一方因不堪忍受暴力而實施的傷害行為,可以被認定為酌情從輕的情節。」
我的話讓張警官和旁邊的記錄員都愣了一下。
他們大概沒想到,一個看似衝動的「瘋女人」,會對法律條文有如此清晰的認知。
「我被打,是事實。我臉上的傷,就是證據。」我繼續說道,「顧翰身高一米八,體重一百六十斤。我,一米六五,體重九十八斤。在絕對的力量懸殊下,我使用手邊的工具進行反擊,我認為這在法理上是站得住腳的。至於防衛是否『過當』,我相信法庭會有公正的判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