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喜歡那雙皮鞋,鞋面上被劃了道深深的口子,皮都翻起來了。
書、收藏的絕版漫畫、小說,全沒了。
方雨送我的手錶沒了。
爸媽留給我的懷表也沒了。
工作用的移動硬碟,裡面存著我三個月的設計方案,也沒了。
「就這些?」
我問。
「就……就這些。」
張叔搓著手。
「陳先生,要不您先找個地方住下?這事兒鬧的,我們也難辦。您岳母說她是戶主的媽,有權換鎖,我們物業也管不了啊……」
「我理解。」
我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
「張叔,麻煩您幫個忙。」
「您說,能幫肯定幫!」
「這兩箱子,您先幫我存幾天。等我找到住處,馬上來取。」
「好好好,沒問題!」
張叔連連點頭。
「存多久都行!」
我拖著空空的行李箱離開了小區。
夜幕降臨,路燈剛亮起來。
初秋的風吹過來,有點涼。
我站在路邊,用手機搜附近的酒店。
最近一家連鎖酒店,標間一晚328。
我訂了三晚。
然後叫了輛車。
車上,師傅挺能聊。
「小伙子,剛出差回來吧?」
「嗯。」
「家在本地嗎?怎麼不回家住,住酒店?」
「家裡在裝修。」
我看著窗外。
「哦,那是挺麻煩的。裝修這事兒,又費時間又費錢。我去年給兒子裝婚房,花了四十多萬,心疼死了。」
我沒接話。
這時手機震了下。
是方雨發來的微信,三個字:
「對不起。」
我盯著這三個字看了一分鐘,然後關了螢幕。
夜幕降臨,城市霓虹燈亮起來。
高架橋上堵車,紅色尾燈連成線。
這個我住了八年的城市,突然覺得陌生了。
到酒店後,我辦了入住,刷卡進房間。
標間,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一個衛生間。
十八平,窗戶對著對面樓的牆。
我放下行李箱,脫了外套,坐床邊。
房間裡有消毒水味。
空調嗡嗡響。
拿出手機,看到方雨發的三個字,猶豫了下,打了幾行字又刪了。
反覆幾次,最後發了條信息:
「你在哪兒?」
等了五分鐘,沒回。
我打電話。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把手機扔床上,走進衛生間,用冷水洗臉。
鏡子裡的人眼睛紅紅的,下巴鬍子拉碴,頭髮也亂了。
我想起出差前,方雨還幫我收拾行李,叮囑我按時吃飯,少熬夜。
那天早上,她站門口,看我進電梯,還揮手告別。
才過半個月。
家就沒了。
擦乾臉,回房間,從行李箱拿出筆記本電腦。
開機,登郵箱。
工作郵件堆了一堆,我一封都沒看。
打開一個文件夾,裡面是購房合同掃描件。
那是三年前,我和方雨準備結婚時買的婚房。
我爸媽為了這個家,把所有積蓄掏空,還借了錢,湊了五十五萬首付。
方雨家沒出錢。
趙金花說過:
「我們家小雨是嫁女兒,不是賣女兒。彩禮我們不要了,房子你們家出就行。」
雖然我爸媽當時有點為難,但還是答應了。
他們說,只要孩子過得好,錢可以再掙。
買的婚房九十平,兩室一廳,總價一百八十萬。
貸款一百二十五萬,分三十年還,月供六千三。
我工資一萬二,方雨六千。
除去房貸,剩八千多,要生活、社交,還有各種開銷。
趙金花經常打電話來要錢。
「小雨啊,你弟想換手機,你轉三千。」
「小陳,你大伯家孫子滿月,你們得包紅包,一千吧。」
「小寶報了培訓班,學費八千,你們先墊著,媽有錢了還你們。」
但她從沒還過。
我提過還錢的事,每次都被方雨哭著求。
「那是我親弟弟,我能怎麼辦?」
「媽一個人把我跟弟弟拉扯大,不容易。」
「小陳,算我求你了,別跟我媽計較,好嗎?」
我心軟了,一次又一次。
現在,連婚房都要沒了。
打開手機銀行,看流水。
最近一筆轉帳是十天前,方雨轉出三萬,收款人「趙小寶」。
備註:「婚房裝修款」。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繼續往下翻。
兩個月前,方雨取了兩萬轉給趙金花,附言「給媽看病」。
三個月前,她轉了一萬五給趙小寶,備註「支持創業」。
四個月前,她給趙金花轉八千,理由「節日紅包」。
過去一年,方雨從家裡轉出去的錢超過十二萬。
她月工資才六千。
我感覺胸口堵得慌。
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
冷風灌進來,吹在臉上。
樓下街上車來車往,行人匆匆,各自趕路。
我卻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媽打來的。
我深吸口氣,調整表情,接了。
「喂,媽。」
「明明啊,到家了嗎?」
媽的聲音從手機傳來,背景是電視聲。
「吃飯了嗎?小雨在嗎?讓她接電話,媽想跟她說幾句。」
我喉嚨發緊。
「媽,方雨……她在洗澡。」
「哦,那好吧,你告訴她,媽寄了些老家的臘肉,應該快到了,別忘了收。你爸說,天涼了,讓你們多穿衣服,別感冒。」
「知道了媽。」
「工作還好嗎?出差辛不辛苦?」
「不辛苦,挺好的。」
「那就好。對了,這個月房貸還了嗎?你爸昨天說,如果手頭緊,他可以從退休金里……」
「已經還了。」
我打斷媽。
「媽,您別擔心,我和方雨都有錢。」
「有錢就好,有錢就好。」
媽笑了。
「你們過得好,我和你爸就放心了。好了,不說了,快去吃飯吧,再見。」
電話掛了,我握著手機,站窗邊,半天沒動。
夜色更深了,城市燈火璀璨。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拿到房本那天。
方雨捧著紅本本,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小陳,我們有自己的家了。」
她指著客廳窗戶。
「以後這兒放沙發,那兒放餐桌。陽台我要種滿花,臥室要刷成淡藍色,像天空。」
那天陽光很好,透過落地窗照在她臉上,柔柔的。
她轉頭看我,特別認真地說:
「小陳,我會把這個家經營好的,我保證。」
我信了。
現在,家沒了。
被她媽和她弟,理所當然地占了。
而她,只說了三個字:
對不起。
關上窗,走回床邊,打開筆記本。
新建文檔,標題「清單」。
然後開始敲字。
第一行:房本(原件,存保險柜)
第二行:購房合同(原件,存保險柜)
第三行:付款憑證(原件,存保險柜)
第四行:結婚證(原件,藏臥室抽屜)
第五行:戶口本(原件,藏臥室抽屜)
……
我一條條列。
所有重要證件和文件,都在那房子裡,那扇被換了鎖的門後面。
趙金花知道嗎?
她當然知道。
所以她換鎖,不只是為了給趙小寶當婚房。
她的目的是把我徹底排除在外。
是為了防止我拿到這些文件,證明房子的所有權。
是為了……
我停下敲字的手。
突然想到一個關鍵問題。
如果趙金花想霸占房子,她接下來會怎麼做?
她會想辦法把房本上的名字,從「陳明、方雨」改成「趙小寶」。
怎麼改?
我感覺後背一陣涼。
拿起手機,打給一個朋友。
「房產過戶?你要賣房?」
「不是,我想了解下,如果房本上有兩個人名字,在另一個人不知道的情況下,能過戶給第三方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會兒。
「小陳,你沒事吧?出什麼事了?」
「你先回答我。」
「原則上不可能。過戶要雙方到場,簽字,出示身份證原件。如果一方不能到場,需要公證委託書。怎麼了?你房子出問題了?」
「我岳母把我門鎖換了,讓她兒子搬進去了。她說我小舅子要結婚,暫時沒婚房,先住著。」
「我去!」
老李罵了句。
「這也太不要臉了!你趕緊報警啊!」
「報警有用嗎?」
我問。
「那是她女兒的房子,她作為媽,說女兒同意借給弟弟住,警察會管嗎?」
「這……」
老李無話可說。
「那你媳婦呢?她什麼態度?」
「她給我發微信說對不起,然後關機了。」
「……」
電話里只有電流聲。
沉默了會兒,老李說:
「小陳,事情嚴重。我建議你,第一,馬上去見你媳婦,當面問清楚。第二,想辦法進你家,把房本、合同這些重要文件拿出來。第三,找律師。我有個律師朋友,我把他微信推給你。」
「好,謝了。」
「還有。」
老李頓了下。
「小陳,你得做最壞的打算。如果你媳婦跟她媽聯手,你可能真會失去那房子。」
「我明白。」
掛了電話,我收到老李發的微信名片。
頭像是個戴眼鏡穿西裝的男的,名字「張律師」。
我發了好友申請,備註「老李的朋友,諮詢房產問題」。
然後繼續列清單。
列到第二十三項時,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我接了,傳來個年輕女聲:
「喂,是陳明先生嗎?」
「我是,你誰?」
「您好,我是『幸福家園』房產中介的小劉。我們接到您太太方雨女士的委託,想了解下您家房子的市場價。請問您什麼時候方便,我們可以上門看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