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唐曉柔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她想說,我爸媽早就說了,他們自己過年沒事。
她想說,我初二就回去看他們。
她想說,酒店是我訂的,需要我身份證驗證。
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變成一陣陣尖銳的刺痛。
「爸,這不太合適吧?」
終於有人說話了。
是趙明軒。
他站起來,臉色很難看。
「曉柔都嫁過來三年了,年年都是在我們家過年,現在讓她回去,這……」
「這什麼這?」
趙建國打斷他,眼睛一瞪。
「我說話不好使了?」
「不是,爸,我不是那個意思。」
趙明軒的氣勢立刻弱了下去。
「我是說,這大過年的,曉柔一個人回去,路上也不安全……」
「打個車不就完了?」
趙明麗插嘴,聲音裡帶著不耐煩。
「嫂子又不是小孩,還能丟了?」
「就是啊。」
大伯母孫桂香也幫腔。
「建國說得對,曉柔爸媽就她一個女兒,是該回去陪陪老人。」
「我們這一大家子人,不缺她一個。」
不缺她一個。
唐曉柔聽著這句話,覺得有點可笑。
是啊,不缺她一個。
買菜做飯的時候缺她,洗碗拖地的時候缺她,伺候茶水的時候缺她。
現在吃飯了,就不缺了。
「曉柔啊,你別多想。」
劉玉芳站起來,走到唐曉柔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
動作很輕,像在拍灰塵。
「你爸也是為你好,為你爸媽著想。」
「你看,你嫁過來三年,每年除夕都在我們家過,你爸媽那邊,肯定也想你。」
「今年你就回去陪陪他們,啊?」
唐曉柔看著婆婆。
劉玉芳臉上掛著笑,但那笑意沒到眼底。
她的眼睛在閃爍,不敢和唐曉柔對視。
唐曉柔突然明白了。
這不是臨時起意。
這是早就商量好的。
公公發話,婆婆幫腔,小姑子拱火,大伯母敲邊鼓。
而她的丈夫,那個應該站在她身邊的人,此刻低著頭,不敢看她。
「酒店是我訂的。」
唐曉柔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很平靜,平靜得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盛世華庭的包廂,需要預訂人持身份證現場驗證。」
「離了你酒店還不開張了?」
趙建國冷笑一聲。
「你把身份證給明軒,讓他去辦不就行了?」
「酒店規定,必須本人到場。」
唐曉柔一字一句地說。
「我打電話問過,這是他們的規定,為了防止黃牛倒賣預訂。」
客廳里又安靜了。
趙建國的臉色沉了下來。
「那你什麼意思?離了你,我們這年夜飯還吃不成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唐曉柔說。
「我只是在說事實。」
「事實就是你在拿喬!」
趙明麗突然跳起來,指著唐曉柔的鼻子。
「不就是一個破包廂嗎?真當自己是什麼人物了?」
「我哥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輩子霉!事事都要看你臉色!」
「明麗!」
趙明軒喝止,但聲音沒多少底氣。
「我說錯了嗎?」
趙明麗更來勁了。
「從她嫁進來,家裡就沒消停過!」
「媽讓她干點活,她就擺臉色!」
「我讓她幫我帶個東西,她就推三阻四!」
「現在好了,訂個酒店還訂出優越感了!」
唐曉柔看著趙明麗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
突然很想笑。
是啊,她擺臉色。
婆婆讓她周末早晨六點去菜市場買最新鮮的排骨,她加班到凌晨兩點,早上起晚了,就是擺臉色。
小姑子讓她幫忙代購國外限量的護膚品,她工作忙忘了,就是推三阻四。
她在這個家做了三年飯,洗了三年碗,拖了三年地。
沒有一個人說過一句辛苦。
好像這一切都是她應該做的。
「明麗,少說兩句。」
劉玉芳拉了拉女兒,但語氣里沒有多少責備。
「曉柔啊,你看這樣行不行。」
她轉向唐曉柔,臉上堆著笑。
「你把身份證給明軒,讓他去酒店試試。」
「萬一能行呢?是不是?」
「萬一不行,我們再想辦法。」
「大過年的,別鬧得不愉快。」
又是這句話。
別鬧得不愉快。
好像所有的「不愉快」,都是她唐曉柔鬧出來的。
「媽,酒店的規定很嚴格。」
唐曉柔聽見自己說。
「我預訂的時候,他們反覆強調,必須本人持身份證到場。」
「如果冒用他人身份證,預訂會被當場取消,押金不退。」
劉玉芳的笑容僵住了。
趙建國的臉色更難看。
趙明麗還想說什麼,被劉玉芳一個眼神制止了。
客廳里的氣氛降到冰點。
親戚們面面相覷,沒人說話。
大伯趙建軍咳嗽了一聲:
「建國啊,要不算了,大過年的……」
「算什麼算?」
趙建國猛地一拍茶几。
茶杯跳了起來,茶水灑了一桌。
「這個家,到底誰說了算?!」
他瞪著唐曉柔,眼睛裡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
「我讓你回去,你就得回去!」
「酒店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就不信了,離了你唐曉柔,我們趙家十幾口人,還吃不上這頓年夜飯了!」
唐曉柔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手裡還拎著那個空垃圾桶。
塑料把手深深地陷進手心,留下紅色的印子。
很疼。
但比不上心裡的疼。
三年了。
她在這個家,任勞任怨了三年。
換來的就是這句話——
離了你唐曉柔,我們趙家十幾口人,還吃不上這頓年夜飯了?
是啊,離了她,地球照樣轉。

趙家離了她,照樣能過年。
那她算什麼?
一個可有可無的附屬品?
一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保姆?
「爸。」
唐曉柔開口,聲音很輕。
「您真的想讓我回去?」
「廢話!」
趙建國沒好氣。
「我說話向來算數!」
「好。」
唐曉柔點點頭。
她把垃圾桶放在地上,動作很慢。
然後直起身,看著客廳里的每一個人。
趙建國陰沉的臉。
劉玉芳閃爍的眼神。
趙明麗得意的表情。
趙明軒躲閃的目光。
大伯一家看熱鬧的神情。
其他親戚或同情、或冷漠、或幸災樂禍的臉。
她突然笑了。
笑得很平靜,很溫和。
「既然爸都這麼說了,那我就不掃大家的興了。」
她轉身,走到玄關。
從衣架上取下自己的羽絨服,慢慢穿上。
圍巾,手套,帽子。
一樣一樣,穿戴整齊。
然後彎腰換鞋。
整個過程,她沒有再說一句話。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
只有她穿鞋時,拉鏈發出的細微聲響。
「曉柔……」
趙明軒終於站了起來,聲音發乾。
「你……你真要走?」
唐曉柔沒理他。
她系好鞋帶,直起身,從包里拿出手機。
解鎖,看了一眼時間。
五點十分。
酒店的車還有二十分鐘到。
「對了。」
她突然轉身,看向劉玉芳。
「媽,酒店的車五點半到小區門口,車牌號我發您微信了。」
劉玉芳愣了一下,下意識點頭。
「哦,好……」
「包廂是『錦繡江南』,最低消費八千八,我已經付了三千定金。」
唐曉柔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交代工作。
「剩下的錢,到酒店再結。」
「帳單會開給我,我明天轉帳給您。」
「不用不用,哪能讓你出錢。」
劉玉芳連忙擺手,但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
「說好了今年我們請客的……」
「沒事,應該的。」
唐曉柔笑了笑。
「畢竟,這是我最後一次在趙家過年了。」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在客廳里炸開。
「你什麼意思?!」
趙建國猛地站起來。
「唐曉柔,你把話說清楚!」
「沒什麼意思。」
唐曉柔看著他,眼神清澈。
「就是字面意思。」
「既然爸覺得我不配在趙家過年,那我以後就不來了。」
「省得礙您的眼。」
說完,她拉開門。
寒冷的空氣湧進來,讓她打了個寒顫。
但她沒有回頭。
「曉柔!你給我站住!」
趙建國在身後吼。
唐曉柔的腳步頓了頓。
然後,她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她住了三年的地方。
看了一眼那個她愛了三年的男人。
趙明軒站在那裡,臉色蒼白,嘴唇顫抖。
他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趙明軒。」
唐曉柔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
「我走了。」
然後,她關上了門。
「砰」的一聲。
不重,但在安靜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電梯緩緩下行。
唐曉柔靠在轎廂壁上,看著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地跳。
3,2,1。
「叮」的一聲,門開了。
她走出去,穿過大堂。
保安大叔正在看春晚的重播,見她出來,笑著打招呼:
「這麼晚還出門啊?年夜飯不吃啦?」
「吃,回家吃。」
唐曉柔也笑,笑得眼睛有點酸。
走出單元門,寒風撲面而來。
她裹緊了羽絨服,走到路燈下。
拿出手機,解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