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歲這年,我不再是黑戶,而是跟著媽媽姓,叫吳雲舒。
領證第二天,薛叔叔帶著我們搬進了他家。
他家很大很漂亮,廁所都比我們原來睡覺的地方寬敞豪華!
「媽,這是我跟你說的小吳。」
他家裡還有一個老太太,是薛叔叔的媽,我應該管她叫奶奶。
老太太癱瘓在床,但是人還清醒。
她又瘦又小,眼睛上下在我和我媽身上打量。
「我聽友貴說了你男人的事,你也是個可憐的。」
「踏踏實實跟我兒子過日子,他工作忙,你替他照顧好家……」
「我們薛家不會虧待你們娘兒倆。」
媽媽乖順的點點頭,拉著我叫了一聲奶奶。
老太太眨眨眼皮,輕輕嗯了一下。
接下來的日子,媽媽甚至比原來開店時起得還要早。
她天不亮就要起床收拾整個家裡的衛生,做好飯菜,再幫老太太換尿盆,擦臉擦身。
薛叔叔很滿意,因為老太太脾氣怪,不喜歡保姆伺候,就喜歡自家人照顧。
但薛叔叔自己是個男人,又要忙生意,根本沒空。
眼見我媽將老太太伺候的妥妥噹噹,他放了心。
因為她勤勞周到,老太太慢慢也和我們親熱了幾分。
偶爾還會叫我過去,跟我說說話。
有了穩定的後方,薛叔叔在事業上大展拳腳。
他日日早出晚歸,很快,就又給家裡換了房子和車子。
「那你媽媽和他離婚的原因是什麼?」莉娜的表情好奇,已經急不可待的想進入我媽媽的下一段婚史。
「難不成他也出軌了?」
我點點頭,又搖了搖頭,「的確出軌了,但我媽媽沒因為這個離婚。」
薛叔叔的情人很多,那一通通深夜來電,就連我都發覺了異樣。
「友貴,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也應該收斂一點了!」
一天,老太太發了火。
媽媽坐在一旁不吱聲,兩行清淚從好看的臉蛋上滑下來。
薛叔叔嘴上認錯,但比起收斂,他更願意兩頭哄著。
他哄人的方法也很簡單——給錢。
從那天起,只要他晚歸或者不歸,再回家的時候,手裡都提著昂貴的禮物,平時給我媽的錢也多了不少。
那時城裡開始流行讀夜校,很多有錢人的太太都跑去念書了。
我媽在村裡的時候是讀過初中的,因此她也報了名。
5
對媽媽念夜校的事,薛叔叔和老太太都沒意見。
老太太甚至主動提出讓薛叔叔請個保姆給媽媽換班,至此,我媽終於有了些自己的時間。
媽媽白天照顧完家,晚上就騎著自行車去讀夜校,周末薛叔叔玩失蹤,她就帶著我和她的同學們聚餐。
我七歲那年,薛叔叔托關係把我送進了市裡最好的小學。
他們在一起的第三年,老太太去世了。
去世前幾天,老太太似乎心有所感,晚上將我媽和我叫去了她的房間。
「小吳,這幾年辛苦你了。」
「這些是我給你的,等我不在了,你要伺候好友貴。」
老太太將這些年薛叔叔送她的金銀首飾轉手送給了我媽。
她盯著我媽的肚子看了看。
「你啊,還是抓緊時間跟友貴生個孩子吧,有了兒子,他的心就拴在家裡了。」
我媽全程沒說話,只是默默的將首飾裝了起來。
老太太去世後,薛友貴哭得幾度昏厥。
他抱著我媽的腿,像是一個長不大的孩子。

「我媽走了!我媽走了啊!!」
「我媽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大,一輩子都沒享什麼福,我對不起她!」
薛家的親戚各個上來勸,「也不是這麼說,老太太癱瘓的時候,醫生都說活不過一年,還是你們伺候的好。」
「是啊,她兒子兒媳都是孝順的好孩子!她也心滿意足了!」
薛叔叔看著我媽,眼睛裡帶著感激。
我猜,有那麼一瞬,薛友貴是想過回歸家庭的。
但還沒等他回頭,外面的女人就出了絕招。
媽媽沒懷上兒子,但薛叔叔有兒子了。
那個女人大著肚子鬧上門。
老太太生前的夙願就是讓薛家延續香火,女人做過B超,是個男孩。
放在我媽面前只有兩條路,一個是抱回來養,另一個是離婚。
我媽選擇了離婚,薛叔叔雖然不舍,但也沒有挽留。
畢竟,兒子還是跟著親媽好。
離婚時,薛叔叔將名下的一套小房子過戶給了我媽,同時還給了她一筆錢。
媽媽這三年攢下來的積蓄和老太太給她的金子,薛叔叔也都讓我們一併帶走了。
離婚那天,媽媽帶著我去了那套小房子,她似乎並不難過,而是買了很多菜,都是我和她愛吃的。
那一刻,我突然有點開心。
終於不用吃薛叔叔喜歡的重油重辣,也不用遷就著老太太,吃那些稀飯素菜了!
「太好了,你跟你媽媽終於自由了!」
「然後呢?你媽媽找的下一個男人什麼樣?」
隨著莉娜的催促,一張戴著眼鏡的古板面孔浮現在我腦海里。
我媽媽的第三任丈夫姓張,是個高中老師。
張老師是媽媽夜校同學的朋友,兩個人是在聚餐時認識的。
聽說媽媽離了婚,那夜校同學就從中穿針引線,促成了二人的姻緣。
張老師也結過婚,他原配是國營廠的工人,因為生產事故去世了,留下了一個比我大兩歲的女兒。
我們四個人第一次正式見面是在一家涮羊肉館裡。
那個女孩大口大口吃著肉,眼睛總是盯著我看,帶著三分好奇,兩分排斥。
席間,張老師批評過她好幾次,讓她不講禮貌。
但女孩完全不聽他的,最後還是媽媽打圓場,才將氣氛緩和起來。
張老師性格內斂沉靜,不擅長處理家庭問題,而這正是我媽媽擅長的。
她漂亮活潑,我們兩個家庭重組後,明顯感覺到張老師的心情都好了很多。
那時我二年級,張姐姐四年級。
張老師下班後,會給我和張姐姐輔導功課。
不得不說,在他的輔導下,我的成績突飛猛進,比在薛叔叔家裡時好多了。
原來根本看不懂的題目,現在反而覺得非常簡單。
我三年級的時候,我媽媽從夜校畢業。
她用五年時間,拿到了大專文憑。
那個年代的大專文憑是相當值錢的。
因為張老師的經濟條件不如薛叔叔,各自又都有自己的孩子,所以不能完全依賴他的工資養家。
媽媽一畢業,張老師便托自己妹妹給我媽買了一份國營賓館的工作。
媽媽開始正式在城裡上班了。
進入了單位,媽媽便忙碌了起來。
因為她形象氣質俱佳,還被選入了賓館的文工團。
這一年,她二十七歲,我九歲。
九歲的我,開始能聽懂閒言碎語了。
不知道是不是張姐姐在外面散的消息,我班上許多同學都知道了我媽離過婚的事情。
6
在那個年代,喪偶單親都會被人指指點點,何況離婚?
有些好事的同學來找我打聽,更過分的則直接給我起外號,叫我拖油瓶。
這讓我有一陣子每天都悶悶不樂。
終於,忙碌於工作的媽媽發現了我的不對勁,某天特意將我單獨帶了出去。
「學校有人欺負你了?」
此時的媽媽儼然是一副時髦女郎打扮,她穿著寬墊肩的職業套裙,頭髮燙成蓬鬆的羊毛卷,顯得臉又小又尖。
「媽,你為什麼要離婚?!同學們都說我!」
「……」
媽媽雙手抱肩,用眼角瞥著我,「怎麼好久沒見你跟姜小嫚一起玩了?」
姜小嫚是我一年級時的死黨。
我一愣,提起姜小嫚,我更生氣了。
「……我跟她玩不到一塊去,她總是背著我跟我討厭的人一起玩,我倆絕交了。」
「就是啊,薛叔叔跟我也玩不到一起去,他也總做我討厭的事,我還不能和他絕交嗎?」
「……」
我聽不懂,覺得不對勁,但又找不到話反駁。
不過我記在了心裡,等學校里的人再來我面前蹦躂的時候,我就轉移話題,挑撥矛盾。
甚至有兩個女生在我挑唆下當場就打了一架。
在張老師家裡的日子過得平淡且快,轉眼我到了小學六年級。
我十三歲,媽媽三十一歲。
這一年,她做了客房部的經理。
隨著工作職位升遷,媽媽的工資也漲了,每個月比張老師還要多五塊錢。
這五塊錢,恰恰觸碰到了張老師敏感的神經。
幾年相處下來,我對他也有一些了解。
張老師這個人清高孤傲,本身就有些憤世嫉俗。
他認為,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所有人都應該尊重讀書人。
而我媽這種夜校出來的,工資竟然比他一個十多年的老師工資還高。
這就說明社會不尊重他。
他改變不了社會,於是就想改變我媽,他開始對我媽媽的工作指手畫腳。
後來演變成了阻撓我媽工作上進。
剛開始是言辭酸澀的抱怨我媽不顧家,之後發展成激烈的爭吵,最後甚至是以離婚做威脅。
我媽作為一個先後經歷過喪偶和離婚的女人,她最不怕這個。
在半路夫妻和工作面前,她果斷選擇了後者。
至此,她第三段婚姻宣告結束。
「……啊,男人脆弱的自尊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