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聽完只給出了這一個評價。
她看了看錶,顯然意猶未盡,但考慮到我明天還要參加會議,只能強壓住好奇心。
「明天再聽後三段!」
我無奈的哼笑一聲,「其實也沒什麼可說的,之後她……」
莉娜連忙捂住我的嘴,「不,我覺得你媽媽的人生太精彩了,我要仔細的聽。」
「精彩?」
要不是我從莉娜的眼中看不出一絲嘲諷,我甚至都會懷疑她在諷刺。
「那當然,她從深山裡一步步走到今天,成為一個優秀的女商人,難道不精彩嗎?」
「……我說的是她的婚姻,不是她的事業。」
莉娜搖搖頭,語氣認真,「一個男人的多段婚史會成為他慶功宴上的詼諧趣事,怎麼換成女人,就成了污點了呢?」
我一怔,還沒等我反駁,莉娜乘勝追擊。
「如果有人因為咱們的感情,去否定你的學術成就,你會認同嗎?」
「當然不會!這兩者既不存在任何問題,也沒有絲毫的邏輯關聯。」
莉娜挑眉看我,這次我徹底無言以對了。
7
第二天,我將莉娜挑選的婚紗發給了我媽。
『這套最漂亮。』
『不是你選的吧?』媽媽得意的說,『你的眼光沒那麼好~』
呵呵,我的眼光可比你好多了。
我心裡暗暗的想著。
當晚結束完一天緊張的會議回到家的時候,莉娜正端坐在餐桌前。
桌上放著她最愛吃的外賣披薩,還有一瓶打開的紅酒。
這是她周末看電影的最高規格!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你媽媽第四任丈夫是什麼樣的人。」
「不過我想不出來,你快點講吧!」
她拍拍身側的空位,讓我坐下。
我失笑,我知道如果我草草講完,她肯定又不高興。
於是我耐著性子,從媽媽和張老師離婚後開始講起。
第三段婚姻結束後,我媽媽沒有急匆匆的陷入下一段戀情。
她花了半年的時間,忙著做一件事——改名。
我媽以前不叫吳琳,而是叫吳斷女。
「吳斷女?」
莉娜不解,我將這兩個字寫給她看。
「是重男輕女的風俗,表示希望女子斷絕,生出男丁。」
莉娜的眉頭緊皺,十分生氣。
「沒有女人哪來的人?」
旋即又問,「改名要花這麼長時間嗎?」
我點頭,「嗯,曾經是的。」
當年我媽奔波托關係忙叨了半年,還是沒辦下來。
那時候要改名需要回原籍,手續繁瑣複雜,先不說我媽願不願意,就算回了,她預計那邊也不會同意。
就在我媽都快放棄的時候,她卻接到了改名成功的通知。
過了一段時間,某天媽媽帶著我去了一家西餐廳。
在那裡等著我們的是一個國字臉男人。
男人看上去年近四十,穿著一件藏藍色的翻領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見到我,他友善的笑了笑,那笑容極其標準,就像是經過訓練。
我媽媽的第四任丈夫,是一個官員。
兩個人認識的過程很簡單,媽媽負責賓館對外接待,而這個男人來此地出差公辦,兩人就認識了。
一來二去相熟起來,慢慢又有了感情。
男人和前妻是封建娃娃親,早早就經批准離了婚。
有個女兒,不過比我大八歲,目前在國外讀書。
「以後你叫我鄭叔叔就可以了。」
「孩子大了,不用勉強孩子改口。」
「在一起生活就是一家人,稱呼不重要。」
鄭叔叔臉上的笑容始終精確如一。
媽媽在他面前明顯話少了很多,大多時候都是在聽,在看。
鄭叔叔簡單問了問我的成績,之後又關心了一下我的抱負志向。
似乎對我的回答挺滿意,他點點頭。
「不錯,將來如果你願意,叔叔也會供你出國讀書。」
兩人的事情很快就定了。
領了證,媽媽就帶著我搬進了他的家。
鄭叔叔的家並不像薛老闆那麼金碧輝煌,但隱隱中卻透露著富貴。
家裡沒有好茶好酒,但書房中卻掛著許多字畫古玩。
媽媽和鄭叔叔結婚之後,就辭去了國營賓館的工作,在他的幫助下,順利考進了地稅局。
在地稅局的工作明顯要比在國營賓館時輕鬆很多。
媽媽每天能夠按時下班到家,和我相處的時間也更長了。
我媽在國營賓館工作時,接待過很多外賓,也算見過一些世面,在張老師那裡又被動接受了很多文藝薰陶,所以和鄭叔叔很聊得來。
周末不用加班後,她還開始學著做漂亮的菜式,培養了種花和品茶的愛好。
鄭叔叔是個志趣高雅的人,他很欣賞我媽媽的這些改變。
有時我甚至會惡趣味的想,如果張老師看見我媽媽如今的樣子,恐怕是要氣死了。
因為這就是當初他所期待的生活。
每次逢年過節,鄭叔叔的女兒都會從國外回來。
她長得和鄭叔叔有些像,方圓臉,戴著一架厚厚的黑框眼鏡,看著成熟又穩重。
兩個人性格也很相似,尊重中帶著冷漠。
不過,鄭叔叔對我媽媽的感情還是很真實的。
經過一段時間後,鄭叔叔開始帶著我和我媽出席一些他好友間的聚會。
這時,看著在席間談吐得當的媽媽,我突然發現,她和當年的她大不一樣了。
她已經不是那個穿著短褲薄衫,匆匆拉我跑去芳草巷,被嚇得尖叫的女人了。
看到媽媽的樣子,我突然有些羨慕,也有些憧憬。
……
說到這,我突然愣了一下。
原來年少的我曾經把她當成榜樣嗎?
在鄭家的兩年,說不上非常幸福,但也沒有一絲不開心。
那種感覺應該說是非常穩定。
就在我認為他也許就是我最後一個父親的時候。
鄭叔叔被抓了。
8
很多穿著制服的人來到了鄭叔叔的家,他們搬走了很多字畫文件,還將媽媽也帶走了。
那一天的我甚至比當年親眼目睹生父焦黑的身體時還要驚懼。
不過慶幸的是,媽媽只待了一天,就被放回來了。
鄭叔叔的事情,顯然和媽媽無關。
這段婚姻再次終結。
而那個與我也不過見過十幾面的姐姐,從此再無音訊。
媽媽帶著我搬回了她自己買的房子。
因為鄭叔叔的原因,媽媽從地稅局辭職,但她似乎並不覺得可惜懊惱,反而有些雀躍。
那時百廢待興,經濟蓬勃發展,媽媽一頭扎進了商海,開始了她接下十年的奮鬥。
她的第五任丈夫姓陸,是一個投資商。
兩個人的相識過程相較於其他人則更為俗氣——純粹是生意往來。
一開始,兩個人是通過生意認識,而後媽媽幫他介紹了一些關係,幫了他兩次,這男人就想以身相許了。
陸商人瘋狂追求我媽,他的錢都是明面上的,花起來也無所顧忌。
名表名車名牌服裝,不重樣的送進我家。
我媽似乎架不住他的強烈攻勢,不到三個月,兩人就領證了。
和以前的不同的是,這次媽媽和他的財務十分獨立。
兩個人雖然在一起生活,但是錢卻分的很清楚。
我送你的歸我送你的,除非我送,你不能要。
陸商人以前結過兩次婚,有兩個女兒一個兒子,都在港市。
因此,雖然他家產豐厚,但每個月要付給前妻的撫養費也高的嚇人。
不過他對我們也很大方,他自願出錢,將我送進了當地最好的私立高中。
我媽和他在家討論最多的就是生意上的事情。
家裡像會議室,有時候還會因為工作爭論不休。
不過那時我已經開始住校,倒是沒有親眼見過兩人爭吵。

這些都是聽家裡的司機打小報告說的。
「所以客觀上說,陸先生應該算是我媽媽在商場上的引路人。」
我隨口一說,但沒想到莉娜卻立刻反駁。
「我認為算是相互成就。」
「資金,經驗,人脈,缺一不可。」
「你媽媽提供了紮實的人脈,這些是她自己經營出來的。」
「……她現在又不在這,你不用在我面前討好她。」
「我是說真的。」
莉娜對我媽的好感高得令我難以想像。
似乎我媽媽一直都有這種魅力,能讓陌生人很快的喜歡上她。
在我高三的時候,陸商人和我媽媽分開了。
他們分開的理由和張老師當年的情況類似。
二選一,我媽選了自己。
陸商人要移民,而我媽媽則放不下在國內的事業,最終兩人像合作默契的生意合伙人一樣,握手分別。
當時,我問過媽媽。
「媽,你跟陸叔叔沒感情嗎?」
「怎麼可能?沒感情為什麼會在一起?」
「那你為什麼不跟著他一起移民?」
「有感情和跟他移民有什麼關係?」
媽媽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反而是一直在反問,似乎覺得我的問題很荒謬。
「有感情當然就想一直在一起啊!」
十八歲的我秉持著愛就要擁有的愛情觀。
媽媽卻搖搖頭,「我習慣了國內的生活,不想為了一個男人,跑去自己不習慣的地方。」
「呃……可你這些年不一直是為了男人在奔波嗎?」
從西水村,到縣城,到市裡,再輾轉多個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