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錦庭」購物中心，舅媽劉芳的指甲幾乎要嵌進我的皮膚里。
「許知夏，你這個賠錢貨，還真有臉出來亂花錢？」她的嗓音穿透了商場舒緩的背景音樂，刺耳得讓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
幾個路人聞聲停步，目光在我們之間游移。
「穿得倒是光鮮，也不知道哪來的錢！賠錢貨！就知道敗壞家產的賠錢貨！」
她每喊一句，圍觀的人就多一圈。
在她第六句「賠錢貨」脫口而出時，我緩緩抬起手，並非要還擊，只是將肩上滑落的購物袋扶正。
隨後，我越過她因憤怒而扭曲的臉，望向她身後那個從始至終一言不發的男人——我的舅舅，顧正宏。
「舅舅，」我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感到詫異，「您有沒有想過，給您養了八年的兒子顧陽，做個親子鑑定？」
劉芳嘴上那道艷麗的玫紅色裂開，僵在那裡，像一個拙劣的默劇演員忘了自己的台詞。
她那張精心保養的臉，血色瞬間褪盡，浮上一層死氣沉沉的灰白。
01
我叫許知夏，二十五歲，在錦城一家科技公司做UI設計師。
三個月前，我媽許婉因病去世，我這才發現，家裡的那點糟心事，遠比任何劇本都來得狗血。
我媽辛苦半生，在一家國企做到了中層，靠自己攢下了兩套房。一套我們母女住，另一套地段好，是重點學區房，一直對外出租。
舅舅顧正宏年輕時做生意虧了本，一家三口常年租房度日。
上周的家庭聚會上，舅媽就在飯桌上紅了眼圈：「知夏現在一個人住那麼大的房子，孤零零的。我們家小陽馬上就要上小學了，這學區房的價格，真是想都不敢想……」
她話里話外的意思，無非是想要我媽留給我的那套學區房。
我假裝聽不懂。
今天來商場是為新項目採購些參考資料，沒想到冤家路窄，正撞見他們一家三口。
顧陽在玩具城裡撒潑打滾，非要一個標價九百多的限量版機器人。
舅媽滿口答應著「買買買」，一轉頭，看見我手裡提著剛買的幾本書和一台新平板，臉色立刻就沉了下來。
「有些人吶，媽才走幾天就這麼大手大腳，真是養不熟的白眼狼。」她不高不低的聲音，精準地飄進我的耳朵。
我本不欲理會。
可她卻拽著舅舅，故意擋在我面前。
「知夏，房子的事，你再琢磨琢磨。」舅舅搓著手，眼神飄忽不定，「你弟弟上學是頭等大事。你一個女孩子，以後總要嫁人的，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
「那是我媽留給我的。」
就這一句，點燃了劉芳。
於是，便有了開頭那六句越來越難聽的「賠錢貨」。
她從我讀書說到工作，汙衊我的一切都來路不正，斷言我這種女人早晚會被社會淘汰。
02
商場頂棚的射燈光線冰冷，將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毫無血色。
我看著劉芳那張因嫉妒和貪婪而變形的臉，腦海里突然閃過半個月前的一件事。
那天我去墓園看望母親，下山時遇到了母親的老同事張叔。
老人喝了點酒，拉著我的手感慨：「知夏啊，你媽這輩子過得最憋屈的一件事，你知道是啥不？不是工作上的委屈，是你舅舅家那點爛事……」
話沒說完，就被匆匆趕來的張阿姨拉走了。
當時我並未深究。
可現在，看著理直氣壯的舅媽，看著懦弱閃躲的舅舅，再回想起張叔那句沒頭沒尾的話，一些零碎的線索，忽然間嚴絲合縫地拼接在了一起。
劉芳的咒罵還在繼續，嘴角泛起了白沫。
我安靜地等她罵完，然後問出了那個石破天驚的問題。
一瞬間，周圍的嘈雜聲似乎都退到了很遠的地方，世界被抽成了真空。
顧陽還在旁邊撕扯著玩具的包裝，塑料的脆響格外清晰。
舅舅猛地抬起頭，臉頰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著。
劉芳整個人如同被冰凍住，那雙塗抹著玫紅色口紅的嘴唇微微發顫，曾經高傲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了所有顏色。
「你……你胡說八道些什麼！」她終於迸發出聲音，尖利得仿佛能劃破玻璃。
我沒有理會她，目光始終鎖定在舅舅身上。
他的表情從愕然到震驚，再到一種深刻的惶恐，最終定格為憤怒。
但那份憤怒並非朝向我，而是在他妻子臉上一掃而過，隨即又倉皇地移開。
「知夏，這種話可不能亂講。」他的聲音乾澀沙啞。
「我沒亂講，」我拎好我的購物袋，「只是一個建議。現在的醫學技術很發達，幾千塊錢就能買個明白。」
說完，我轉身便走。
走出十幾米遠，我回頭望去，他們一家三口還僵在原地。
劉芳正死死抓著舅舅的胳膊，嘴唇飛快地開合著，像是在極力辯解。
顧陽因為沒得到玩具而大哭起來，被心煩意亂的劉芳在背上重重拍了一巴掌，哭聲瞬間變成了錯愕的抽噎。
商場的暖風很足，我的後背卻感到一陣寒意。
我知道，今天這句話一旦出口，有些東西就永遠也回不去了。
但我沒有絲毫後悔——從我媽病重住院，舅舅一家只象徵性地探望過兩次，卻在我媽葬禮次日就上門打探房子過戶事宜的那一刻起，那點所謂的親情，早就該被碾得粉碎。
03
回到家，我癱坐在客廳的地毯上，抬頭看著牆上母親的照片。
「媽，」我輕聲對著照片說，「如果我真捅了什麼大簍子，您可得保佑我。」
照片里的母親正微笑著，那是她三年前體檢一切正常時拍的，神采飛揚。
我劃開手機，找到通訊錄里張叔的電話，指尖懸停了許久，終究沒有按下。
現在還不是時候，不能打草驚蛇。
但有些事，必須立刻著手準備。
比如，張叔那天沒說完的話，到底是什麼。
再比如，為什麼劉芳對「親子鑑定」這個詞的反應如此劇烈——正常人被誣陷，第一反應應當是暴怒和反駁，可她臉上最先流露出的，分明是純粹的恐懼。
還有舅舅那個眼神，那種心事被戳穿後，心虛與憤怒交織的複雜眼神。
天色漸晚，窗外錦城的萬家燈火次第亮起。
我靠著沙發，想起很小的時候，舅舅也曾對我很好，會給我買漂亮的文具，會在家庭聚會上把我舉過頭頂。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大約，是從劉芳嫁進顧家之後。
又或者，是從顧陽出生之後。
手機嗡嗡震動，是舅舅發來的消息：「知夏，今天你舅媽脾氣不好，說話重了，我替她給你賠個不是。但你說小陽的事，實在太傷人了。我們是一家人，別聽外面的人瞎傳。」
我沒有回覆。
兩分鐘後，第二條消息進來：「房子的事你再考慮下，畢竟血濃於水，親情最重要。」
我盯著「血濃於水」四個字，忽然覺得無比諷刺。
如果顧陽真的不是舅舅的親生兒子，那他這些年傾盡所有去疼愛的「血脈」，又算是什麼呢？
而劉芳，這個在我家耀武揚威了近十年的女人，她又憑什麼？
我關掉手機，打開筆記本電腦，在搜索框里緩緩輸入：「親子鑑定所需材料及流程」。
在網頁加載的藍色進度條中，我清晰地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沉穩而有力。
這場戰爭，既然由我開啟，就必須由我打到底。
無論會掘出多麼骯髒的真相。
04
張叔的電話是在三天後主動打來的。
當時我正在公司會議室，對著投影幕布講解新一版的UI設計方案，手機在桌上持續震動，螢幕上閃爍著「張江河」三個字。
我找了個藉口，抓起手機快步走進無人的茶水間。
「知夏啊，」張叔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里隱約有棋子落在棋盤上的清脆聲響，「你上次問我的那個話……是不是家裡出什麼事了？」
「張叔，我媽去世前，有沒有和您提過什麼特別的事？」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久到我幾乎以為信號已經中斷。
「你舅舅家那個顧陽，」張叔終於開了口，背景音停了，他應該是走到了一個安靜的角落，「出生月份有點蹊蹺。你算算，劉芳是年底結的婚，第二年八月就把孩子生下來了，對外說是早產。可足月的孩子和早產兒，那能一樣嗎？你媽當時去醫院看過剛出生的孩子，回來就一個人喝悶酒，說那孩子養得白白胖胖，一點都看不出是早產的樣子。」
我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手機：「還有別的嗎？」
「還有就是……」張叔猶豫了一下，「劉芳結婚前，跟城南那邊一個開汽修廠的男人走得特別近。那男的姓王，叫王什麼來著……對，王強！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就掰了，轉頭就跟你舅舅好上了。你舅舅那會兒剛分了一筆安置費，二十五萬，在當年可不是個小數目。」
茶水間的感應燈啪地一聲滅了，我瞬間被黑暗包裹。
「張叔，您說的這些，可以找個時間和我當面聊聊嗎？」
「唉，都是我多嘴……」張叔重重地嘆了口氣，「知夏，這些事都過去八年了，你媽生前都不再提，你也別——」
「我媽不提，是因為她心軟，總念著那點兄妹情分，」我打斷了他，「但我跟她不一樣。」
掛斷電話，我在黑暗中佇立了整整五分鐘。
直到感應燈再次亮起，我已經明確了下一步的計劃。
05
周末，我回了一趟母親留下的那套學區房。
房子空置著，我原本打算簡單翻新一下繼續出租，但現在，我有了新的打算。
我叫來開鎖公司，將整套房的門鎖全部更換為最高安全級別。
隨後又去了物業中心，更新了業主聯繫方式，並鄭重告知物業經理，除我本人外，任何以親戚名義要求開門或打探房屋信息的人，一概拒絕，並第一時間通知我。
做完這一切的第二天，舅媽的電話果然追了過來。
「許知夏，你到底想幹什麼？」她的聲音像是從後槽牙里擠出來的，「你舅舅好心去幫你看看房子，檢查下水電，結果連門都進不去？你還把鎖給換了？」
「我的房子，換個鎖，需要向誰請示嗎？」我靠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街道。
「你！你是不是聽了外面的什麼風言風語？我告訴你，那些人就是嫉妒我們家！你媽走了，我們就是你最親的人，你倒好，像防賊一樣防著我們！」
「最親的人，會當著整個商場的人，罵我賠錢貨嗎？」
電話那頭瞬間語塞。
我接著說：「房子我不會給，你們趁早死了這條心。另外，如果你們再來騷擾我，或者去物業鬧，我就把那天在商場說的話，原封不動地發到家族群里——這次，我會附帶一些更有意思的細節。」
「你敢！」
「你試試。」
我徑直掛斷電話，手心滲出了一層薄汗。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徹底撕破臉皮後，身體本能的應激反應。
06
我以為這次交鋒，至少能換來幾天的清凈。
我錯了。
周三下午，我的直屬上司陳總監把我叫進了辦公室。
「知夏，坐。」陳總監扶了扶金絲邊眼鏡，表情有些許為難。
游啊游 • 25K次觀看
徐程瀅 • 150K次觀看
連飛靈 • 12K次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