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上七點零三分,手機在床頭柜上震起來的時候,周詩雨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她昨晚加班到十一點半才回家,趕一個品牌年貨節的緊急方案。
躺下的時候已經快一點了,腦子裡還全是廣告語和投放數據。
許明軒翻了個身,把被子全捲走了,嘟囔了一句「吵死了」。
周詩雨眯著眼睛摸到手機,螢幕上是「婆婆」兩個字。
她心裡咯噔一下。
臘月二十九,除夕前一天,這個時間點打電話,總不會是拜早年。
「喂,媽?」周詩雨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困。
「詩雨啊,還沒起呢?」
婆婆王秀蘭的聲音透過聽筒傳出來,背景音里有嘈雜的人聲和汽車鳴笛。
「剛醒,媽您這麼早打電話,有什麼事嗎?」
「好事,大好事!」
婆婆的聲音里透著壓不住的興奮,像撿了錢似的。
「你爸他大哥,就是你們喊大爺爺那家,今年全家都進城來過年了!」
周詩雨腦子還有點糊,下意識接了句:「那挺好的,城裡熱鬧。」
「可不是嘛!」
婆婆嗓門更大了。
「還有你二姑、三叔、四嬸他們幾家,聽說咱家在城裡有大房子,都說要來沾沾光!」
「總共多少人啊?」周詩雨順口問道。
「不多不多,連大人帶小孩,也就三十來口人!」
周詩雨那點睡意瞬間跑光了。
她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動作太大,把許明軒也吵醒了。
「三十口人?」
「對啊,你大爺爺家五個兒子都帶著媳婦孩子,二姑家三個閨女也回來了,三叔家……」
「媽,」周詩雨打斷她,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被角,「這些人……是來咱們老家過年,還是……」
「當然是來你們那兒啊!」
婆婆說得理所當然,好像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咱家老房子才八十平,哪兒坐得下三十口人?你們那房子一百二十平,客廳又大,擺三桌都寬敞!」
周詩雨覺得喉嚨有點發乾。
「媽,這事您怎麼不提前跟我們說一聲?」
「這不說呢嘛!」
婆婆語氣里有點不高興了。
「大巴車中午十二點到長途汽車站,明軒他爸已經去車站等著了,我跟你妹妹收拾收拾,等會兒就帶點菜過去。」
「等等,」周詩雨腦子嗡嗡響,「今天?中午?」
「今天除夕啊,不今天什麼時候?」
婆婆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詩雨,媽知道你工作忙,但再忙,年總得過吧?親戚大老遠從村裡來,咱能不讓進門?」
「不是不讓進門……」
「那就這麼說定了!」
婆婆直接拍了板。
「我讓明軒他爸買了半扇豬,等會兒我們帶過去,青菜什麼的你們小區門口超市買點就行。」
「對了,家裡碗筷夠不夠?三十口人吃飯,碗少了可不行,要是不夠你去超市多買點一次性的。」
「還有凳子,你們家就六把椅子吧?得去借,或者看看誰家有摺疊椅……」
「媽。」
周詩雨又喊了一聲,這次聲音有點發顫。
「您做這個決定,是不是應該先問問我和明軒的意見?」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鐘。
「詩雨,你這話什麼意思?」
婆婆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讓我兒子家招待親戚,還要請示你?這房子首付我家出了十五萬,你忘了?」
「不是這個意思……」
「行了行了,大過年的,別惹媽不高興。」
婆婆打斷她。
「趕緊起來收拾收拾屋子,客廳那些瓶瓶罐罐收一收,小孩多,碰碎了可惜。」
「我們十點左右到,記得把地暖開足點,你大爺爺怕冷。」
電話掛斷了。
忙音響起來,嘟嘟嘟的,在安靜的臥室里顯得特別刺耳。
周詩雨握著手機,手指關節有點發白。
許明軒這時候徹底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
「誰啊這麼早?」
「你媽。」
周詩雨把手機扔回床頭櫃,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她自己都意外。
「怎麼了?媽說什麼了?」
「說你家三十口親戚中午到大巴車站,十二點準時來我們家吃年夜飯。」
許明軒愣了三秒。
「多少口人?」
「三十口。」
「今天?」
「今天。」
許明軒抓了抓頭髮,掀開被子下床,在臥室里走了兩圈。
「媽也真是的,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你昨晚沒看手機嗎?」周詩雨看著他,「家族群里沒消息?」
許明軒這才想起來,摸出手機打開微信。
家族群「老許一家親」有99+條未讀消息。
他往上翻了翻,昨天晚上十一點多,婆婆在群里發了條語音。
「@所有人 明天除夕,咱老許家今年在城裡明軒家團聚!地址我發定位,中午十二點準時開飯!都來啊!」
底下跟了一排的「收到」「謝謝嬸子」「明軒家房子大,有福了」。
許明軒昨晚陪客戶喝酒,回家倒頭就睡,根本沒看手機。
「我真沒看到……」他有點心虛。
周詩雨沒說話,掀開被子下了床。
她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外面天剛亮透,小區里掛的紅燈籠在晨風裡輕輕晃,幾個早起的老人在散步。
這是她和許明軒結婚第三年。
這房子是他們兩家湊首付買的,許家出了十五萬,周家出了五萬,剩下的貸款小兩口自己還。
裝修是周詩雨盯的,跑了四個月建材市場,人都瘦了一圈。
搬進來那天,她站在客廳中間,對許明軒說:「以後這就是咱們的家了。」
第一個春節,婆婆說要守老規矩,新婚夫妻必須在婆家過除夕。
他們回了老家。
第二個春節,周詩雨公司項目趕工,除夕下午才放假,來不及趕回村裡。
婆婆在電話里念叨了半個月,說「哪有媳婦不在婆家過年的道理」。
今年,從臘月開始,周詩雨就跟許明軒商量好了。
「今年咱們在自己家過,就咱倆,我學做幾個菜,咱們看春晚,安靜清凈。」
許明軒當時摟著她,下巴擱在她頭頂。
「行,都聽你的,我也想過過二人世界。」
一周前,婆婆打電話來問過年安排。
許明軒開了免提,周詩雨在邊上聽著。
「媽,今年我和詩雨在自己家過,就不回去了。」
「不回來了?」
婆婆聲音拔高了點。
「那怎麼行?大過年的,家裡就我跟你爸兩個人,冷清清的……」
「媽,我們初二就回去,住到初五。」
「那能一樣嗎?除夕夜就得一家人團圓……」
「媽,」許明軒看了周詩雨一眼,「詩雨這兩年加班多,好不容易休個長假,就想在家歇歇。」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行吧行吧,你們年輕人有自己主意,我老了,說話不中用了。」
「媽,您別這麼說……」
「初二早點回來啊,我殺了雞等你們。」
電話掛得有點快。
周詩雨當時還覺得過意不去,跟許明軒說:「要不咱們還是回去?媽好像不高興了。」
許明軒擺擺手:「沒事,媽就那樣,過兩天就好了。」
現在想來,婆婆那通電話根本不是商量,是通知。
她早就計劃好了,在家族群里發了消息,定了大巴車,買了半扇豬。
只等除夕當天早上,打電話告訴他們一聲。
不,連告訴都算不上,是下達命令。
「詩雨。」
許明軒走到她身後,手搭在她肩上。
周詩雨輕輕側了側身,那個搭肩的動作落空了。
「現在怎麼辦?」她問,聲音還是很平靜。
「還能怎麼辦……」許明軒搓了把臉,「人都要來了,總不能不讓進門吧?」
「所以你的意思是,就按你媽說的辦?」
「我媽也是好心,」許明軒試圖解釋,「親戚們難得聚一次,咱們房子大,招待一下也是應該的……」
「應該的?」
周詩雨轉過身看他。
「許明軒,這是咱們家,不是許家祠堂。三十口人,你數過三十口人是什麼概念嗎?」
「我知道人多,但……」
「你知道咱們家餐桌最多坐幾個人嗎?六個。你知道咱們家碗筷有多少嗎?八套。你知道三十個人一頓飯要吃掉多少菜嗎?」
「可以點外賣……」
「年夜飯點外賣?」
周詩雨笑了,笑得很淡。
「你媽在電話里說了,她帶了半扇豬過來,意思是讓咱們做。三十個人的菜,誰來炒?你炒還是我炒?」
「我炒我炒,」許明軒趕緊說,「你別動手,我叫兩個朋友過來幫忙,咱們多弄點火鍋,方便……」
「火鍋?」周詩雨看著他,「三十個人圍著兩個火鍋?站著吃還是坐著吃?咱們家就六把椅子,剩下二十四個人坐哪?坐地上?」
許明軒不說話了。
他走到床邊坐下,低著頭,手指插進頭髮里。
「那你說怎麼辦?人都要來了,總不能讓我媽下不來台吧?」
又是這句話。
每次都是這句話。
「別讓我媽下不來台」。
訂婚的時候,婆婆說彩禮按他們老家規矩,六萬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