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葉先生,您的帳單已經出來了,請您核對一下。」
前台收銀員將列印好的帳單推到他面前,臉上帶著職業微笑,眼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
葉明接過帳單,目光落在最下方那行數字上。
他握著帳單的手指收緊了幾分,骨節微微泛白。
三萬八千六百塊。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目光投向餐廳二層那間名叫「觀瀾閣」的包間。
透過半開的門,他能看到包間裡坐滿了人,笑語喧譁,杯盤交錯,至少有三十幾個人,擺了整整三張大圓桌。
可今天這場升職宴,他明明只請了十八個人。
「麻煩您稍等。」
葉明聲音平靜,重新走回「觀瀾閣」。
包間裡的熱鬧在他推門的瞬間短暫地停滯了一瞬。
主桌正中央的位置,一個穿著淺藍色襯衫的男人正舉著酒杯,眉飛色舞地講著什麼,引得周圍幾個老同學哈哈大笑。
那是張峰,葉明高中時的同桌,也是今天這場「同學聚會」最初的發起人。
「葉明回來了!來來來,咱們的主角可不能缺席啊!」張峰眼尖,立刻高聲招呼,語氣熱絡得仿佛這場聚會真是他一手操辦。
葉明沒有立刻走向主桌,而是站在門口,目光緩緩掃過整個包間。
三張桌子。
主桌十二人,另外兩桌各十人左右。
除了他記憶中那十八張面孔,剩下的,全是陌生面孔。
「葉明,站門口乾嘛?快過來坐啊!」一個女同學笑著招手,她是葉明高中時的班長,蘇曉。
葉明走到主桌旁,沒有落座。
「張峰。」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讓主桌上幾個還在說笑的人停了下來。
「怎麼了,葉大經理?」張峰放下酒杯,臉上還掛著笑,「是不是覺得這場面太熱鬧,有點不適應?我跟你說,我聽說你升職了,高興啊!特地多叫了幾個朋友來給你捧場!你看,人多才熱鬧嘛!」
「我叫了十八個人。」葉明看著他,「現在這裡有多少人?」
「哎呀,計較這個幹嘛?」張峰擺擺手,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都是朋友,分什麼你的我的?我這些朋友聽說你年輕有為,在盛華集團都當上部門經理了,都想認識認識你呢!這可是拓展人脈的好機會!」
「是啊葉明,張峰也是好意。」旁邊一個男同學插話,「人多熱鬧,顯得你有面子。」
「對嘛,葉經理現在可是大人物了,還在乎這點小事?」
幾個老同學紛紛幫腔,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幾分理所當然。
葉明沒再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又走出了包間。
回到前台,他從錢包里拿出一張銀行卡。
「刷一萬兩千塊。」他說。
收銀員愣了一下:「葉先生,帳單總額是三萬八千六,您……」
「我只付一桌的錢。」葉明的聲音清晰,平靜,沒有任何情緒起伏,「我請的那一桌,十八個人,按人均消費估算,加上服務費,一萬二差不多。麻煩您分開結算。」
收銀員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裡的帳單,似乎明白了什麼,點點頭:「好的,我幫您分開。那另外兩桌……」
「我不知道是誰的。」葉明說,「誰點的菜,誰請的客,誰結帳。」
刷卡,簽字,拿回銀行卡。
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
葉明沒有再回「觀瀾閣」,他直接走向電梯,按了一樓。
電梯門緩緩關上,隔絕了身後餐廳里隱約傳來的音樂和人聲。
走出「觀瀾居」餐廳大門時,晚風帶著初秋的涼意拂面而來。這家餐廳位於雲城新興的商業區,裝修雅致,消費不菲,是張峰極力推薦的「有排面」的地方。
葉明,二十八歲,三個月前剛剛從盛華集團的市場部專員,升任了某個新成立項目組的副經理。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職位,薪水漲了一些,擔子重了不少,但總算是職業生涯里一個像樣的進步。
盛華集團是雲城本地一家規模不小的綜合性企業,業務涉足零售、地產和一部分新興科技投資。葉明在裡面工作了五年,勤勤懇懇,不算拔尖,但踏實可靠。這次升職,一半是因為前任經理突然離職,一半是因為他經手的一個小項目意外得到了上面注意。
他老家不在雲城,父母是普通工薪階層,供他讀完大學已是不易。他在雲城獨自打拚,沒什麼背景,靠的就是一份認真和一點運氣。
這次升職,他本來沒想大張旗鼓。只是在一次和老同學蘇曉的偶然聊天中提了一句。沒想到消息很快傳開了,尤其是在張峰那裡。
張峰是他高中同學,家境似乎不錯,高中時就是班裡比較活躍、愛交朋友的那類人。畢業後大家各奔東西,聯繫漸少,但張峰似乎混得風生水起,至少從朋友圈看是這樣——經常曬一些高端場所的打卡照,言語間總透著一股「路子野」、「人脈廣」的氣息。
前幾天,張峰突然在同學小群里熱情洋溢地提議,必須為葉明辦一場像樣的升職宴,好好慶祝一下。「老同學裡有出息的,咱們都得支持,以後互相照應嘛!」
葉明推辭過,說簡單吃個飯就好。但張峰堅持要「有排面」,還主動包攬了聯絡同學和訂餐廳的活。「放心,交給我!保證給你辦得風風光光!」
葉明不想拂了同學好意,也覺得或許是個和老同學們重新聯繫的機會,便答應了,說好了他請客,預算大概控制在一萬塊左右,請十八個在雲城或附近、關係還不錯的舊同窗。
張峰滿口應承:「明白明白!簡單聚聚,聯絡感情為主!」
可現在……
葉明走到停車場,坐進自己那輛開了四五年的普通家用轎車裡,沒有立刻發動。
他拿出手機,打開那個同學小群。
群里很安靜,沒有人說話。
他又點開和張峰的私聊窗口,最後一條消息是張峰下午發來的:「兄弟,人都通知到了,今晚七點,『觀瀾居』觀瀾閣包間,不見不散!給你長臉!」
葉明的手指在螢幕上停留了幾秒,最終沒有打字。
他放下手機,發動了車子。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城市夜晚的車流。車窗外的霓虹燈光流淌而過,映照著他的側臉,平靜無波。
他知道,這件事還沒完。
以他對張峰那點有限的了解,以及今晚包間裡那理所當然的氣氛,這一萬兩千塊,絕不會是今晚這場鬧劇的句號。
只是他沒想到,後續會來得這麼快。
而且,是以那樣一種方式。
車子在城市的夜色中穿行。
葉明開得不快,窗外的街景熟悉又陌生。他在雲城生活了快十年,從大學到工作,對這個城市有了感情,也有了疲憊。像很多異鄉的年輕人一樣,他在這裡紮根,向上生長,過程談不上輕鬆,但也一步一個腳印走了過來。
今晚這件事,像一根細小的刺,扎進了原本還算平靜的生活里。
不痛,但膈應。
手機在副駕駛座位上震動起來,螢幕在昏暗的車內亮起光。
葉明瞥了一眼,是張峰。
他沒有接。
震動持續了十幾秒,停了。過了幾秒,又固執地震動起來。
還是張峰。
葉明將車緩緩靠向路邊,停下,拿起手機。
接通,沒說話。
「葉明!你人呢?!」張峰的聲音立刻從聽筒里衝出來,帶著明顯的焦躁和不滿,「怎麼一聲不吭就走了?帳還沒結完呢!」
「我結完了我該結的部分。」葉明的聲音很平穩。
「什麼叫你該結的部分?!」張峰的音調拔高了,「今晚這局是為你組的!你是主角!大家都衝著你來的!你現在撂挑子走了,像話嗎?!」
「我請了十八個人。」葉明重複了一遍在餐廳里的話,「『觀瀾閣』里現在有多少人,你比我清楚。」
「我……我那不是為了給你撐場面嗎?!」張峰似乎噎了一下,但立刻又理直氣壯起來,「我叫來那些都是我朋友,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人家聽說葉經理高升,特意來給你道賀,結交一下!你這是幹什麼?把人晾這兒?你讓我這臉往哪兒擱?!讓我這些朋友怎麼想?!」
「那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葉明說,「他們的飯,該你請,或者他們自己AA。我的預算只夠請十八個老同學吃頓飯,不包括招待陌生人的額外兩桌。」
「葉明!你這話就沒意思了!」張峰的語氣變得有些惱羞成怒,「咱們老同學一場,我叫幾個朋友來給你捧場,你跟我算這麼清楚?你現在是盛華的經理了,眼界就這點?格局呢?」
「格局不是用來為別人的慷他人之慨買單的。」葉明說完,停頓了一下,「如果沒別的事,我先掛了。替我謝謝你的朋友們『特意』來道賀,心意領了,飯錢自理。」
「你——!」張峰氣急敗壞的聲音被掐斷在忙音里。
葉明放下手機,重新啟動車子。
他知道,這話說出去,等於徹底撕破了那層同學情誼的薄紗。但他不後悔。有些界線,必須劃清楚。今天他如果默默把三桌的帳都結了,以後類似的事情只會更多。張峰,還有那些覺得理所當然的老同學,會把他當成一個可以隨意拿捏、充面子的冤大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