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這套房子,產權證上只能有我的名字。」
錢惠珍慢悠悠放下手裡的碗筷,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今晚的菜咸了還是淡了。
「要不然我就從今天開始絕食,餓死在這兒拉倒。」
林曉彤正要夾起一塊糖醋裡脊,筷子一抖,肉塊啪嗒掉回盤子裡。
醬汁飛濺了幾滴,在她奶白色真絲襯衫的袖口上留下幾個觸目驚心的褐色斑點。
她沒有低頭去擦,只是緩緩抬起眼帘,目光越過餐桌,落在對面那位即將成為她婆婆的女人臉上。
今天是周五傍晚,陳浩明特意打電話說好久沒聚了,讓她下班直接來陳家吃頓便飯。
餐桌上擺著六菜一湯,糖醋裡脊、清蒸桂魚、蒜蓉西蘭花、香菇油菜、虎皮尖椒、西紅柿炒雞蛋,外加一鍋冬瓜排骨湯。
都是些尋常的家常小菜,熱氣騰騰地擺在桌上。
錢惠珍還親自給她盛了滿滿一大碗湯,嘴裡念叨著曉彤最近項目忙,加班多,得好好補補身子。
林曉彤當時還覺得挺溫馨。
可飯才吃到一半,話題就被錢惠珍不經意間引到了買房這件事上。
原本聊得好好的,說下周二去售樓中心簽正式合同,首付款兩邊怎麼分攤,月供怎麼安排。
林曉彤的父母承諾拿出五十萬。
這是兩位老人省吃儉用攢了大半輩子的血汗錢,本來是打算留著防老的,但架不住女兒喜歡那套房,陳浩明這小伙子看著也老實本分,就咬咬牙全拿出來了。
陳家這邊出三十五萬。
這是之前雙方家長見面時就商定好的數額。
房產證上寫林曉彤和陳浩明兩個人的名字,銀行貸款也由兩人共同承擔償還責任。
所有細節都已經敲定。
然而此刻,錢惠珍輕飄飄一句話,把之前所有的「敲定」全部掀翻在地。
「媽,您這是說的什麼話?」
陳浩明最先反應過來,手裡的筷子也擱下了,臉上堆著的笑容有些僵硬。
「我沒說什麼特別的啊。」
錢惠珍拿起湯勺,不緊不慢地又給自己舀了小半碗湯,湊到嘴邊輕輕吹著熱氣。
「我就是說,房本上得寫我的名字。這有什麼大不了的?」
「問題可大了!」
陳浩明的嗓門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度。
「那是我跟曉彤以後的婚房!寫您的名字算怎麼回事?」
「憑什麼不能寫我的名字?」
錢惠珍抬起眼皮掃了兒子一眼,那眼神平靜中透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
「我就你這麼一個親生兒子,我的東西以後不都得留給你?寫我的名字和寫你的名字,本質上有什麼分別?」
「分別可太大了!」
陳浩明急得脖子都紅了。
「法律層面上能一樣嗎?那算您的婚前個人財產!跟曉彤半點關係都沒有!人家娘家出了五十萬,您覺得這樣做合適嗎?」
「有什麼不合適的?」
錢惠珍呷了一口湯,吧唧了兩下嘴。
「曉彤嫁進咱們陳家門,那就是咱們家的人了。她的錢不就等於咱們家的錢?何必分得那麼清清楚楚。」
她說著這話,側過臉來看向林曉彤,臉上竟然還掛著慈祥的笑意。
「曉彤,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林曉彤沒有吭聲。
她低下頭,盯著袖口上那幾點刺眼的褐色污漬,心裡像壓了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媽,您這不是在無理取鬧嗎?」
陳浩明騰地站起身來。
「之前都商量好的事情,您怎麼能臨時變卦?還要只寫您一個人的名字?您到底在想什麼!」
「我在想什麼?」
錢惠珍也放下了手中的碗,聲音依舊不高不低,但話語間的意味卻如同利刃。
「我在想我這輩子含辛茹苦,把你從小拉扯大,供你念完大學,現在你要成家立業了,要置辦新房了,我掏出三十五萬,結果連個名字都不配有?」
「我還在想,這房子將來我也是要住的。我兒子買的房子,我當媽的難道沒資格住?」
「我還在想,現在這社會風氣,離婚率多高。萬一,我是說萬一,將來你們兩個過不下去了,這房產怎麼處理?被人分走一大半?我兒子的心血,我們老陳家的積蓄,就這麼白白便宜了外人?」
「媽!」
陳浩明的臉漲得通紅。
「您越說越沒譜了!什麼外人!曉彤是我要明媒正娶的人!」
「現在是要娶,往後說不準。」
錢惠珍盯著兒子看,眼神裡帶著幾分冷意。
「浩明,媽是過來人,經歷得比你多。人心這東西,最經不起考驗。現在承諾得再好聽,以後誰能打包票?媽這也是在替你考慮,替咱們老陳家的長遠著想。」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又移向林曉彤。
「曉彤,你別往歪處想。阿姨不是專門針對你。阿姨是覺著,這房本寫我的名字,最穩妥保險。以後你們好好過日子,這房子自然就是你們的。我還能再活幾年?等我走了,不還是落到你們手裡?」
「可要是寫你們兩口子的名字,那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那屬於夫妻共有財產。將來真要有什麼變故,說都說不清楚。」
林曉彤終於緩緩抬起頭。
她的目光與錢惠珍的視線相接,開口說話時聲音很輕。
「阿姨,您的意思是說,我跟浩明結婚,還得先防備著我將來可能離婚、分走一半房子?」
「哎喲,話可不能這麼講。」
錢惠珍擺了擺手,臉上依舊保持著那副「都是為你好」的神情。
「這不是防備你一個人,是防備所有可能出現的風險。阿姨是真拿你當自己人才這麼直說的。你看,你爸媽出了五十萬,我們出三十五萬,你們家確實是出了大頭,這點阿姨心裡清楚。」
「可這錢一旦變成房子,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房子是會增值的。眼下這八十五萬,過幾年說不定就值一百五十萬、兩百萬。到時候要是真出了什麼狀況,這筆帳怎麼清算?」
「寫我的名字,就沒有這些彎彎繞繞。簡簡單單,明明白白。」
林曉彤感覺嗓子眼發緊發澀。
她端起面前的玻璃水杯,小口抿了一點。
水是涼的,滑過食道的時候,讓她稍微清醒了幾分。
「媽,您別再說了。」
陳浩明挪開椅子,快步走到林曉彤身邊,手掌按在她的肩頭上。
「這件事沒得商量。房子必須寫我跟曉彤兩個人的名字。這是之前就說定的。」
「說定的就不能改了?」
錢惠珍也站了起來。
她個頭不高,一米五七左右,身材有些發福,但此刻站在那裡,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勢。
「陳浩明,我明確告訴你,這套房子,要麼寫我的名字,要麼你們這婚乾脆別結了!」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在飯桌上猛然炸開。
一直低頭玩手機的小姑子陳雨晴,終於抬起腦袋。
她本來在刷短視頻,此刻也熄滅了螢幕,眼珠子滴溜溜地在媽媽和哥哥之間轉來轉去,眼神里透著看熱闘的興奮勁兒。
旁邊坐著的陳父,陳建國,從始至終沒有開過口,只是默默地扒著碗里的飯,仿佛這場紛爭與他毫無關係。
「媽!您還講不講道理!」
陳浩明氣得雙手都在微微顫抖。
「我怎麼不講道理了?」
錢惠珍的聲調也拔高了一些。
「我出錢,我要個名分,怎麼了?天經地義!你們要是心裡沒什麼見不得人的想法,怕什麼寫我的名字?」
「這跟心裡有沒有鬼根本不是一回事!」
「那是什麼事?」
錢惠珍緊緊盯著兒子,一字一頓地往外蹦。
「陳浩明,你是不是娶了媳婦就忘了親娘?還沒進門就開始胳膊肘往外拐了?我辛辛苦苦把你養這麼大,就是讓你這樣氣我的?」
「我沒有氣您!是您在蠻不講理!」
「我蠻不講理?」
錢惠珍突然笑了,那笑容冷得能凍死人。
「好,好,我蠻不講理。」
她說完,轉身就往客廳方向走。
走出幾步,又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著餐桌邊的幾個人。
「我剛才的話再重複一遍,這套房子,只能寫我的名字。否則我從今天起不吃飯,餓死算了。」
「我不是在跟你們協商。」
「我是在通知你們。」
說完,她徑直走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遙控器,啪地打開了電視機。
晚間新聞的聲音從電視里傳了出來。
餐廳里霎時一片死寂。
桌上的菜還在裊裊冒著熱氣,糖醋裡脊的香味瀰漫在空氣中。
但已經沒人有心情再動筷子了。
陳浩明僵立在原地,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看看沙發上母親的背影,又看看身旁神情冷峻的林曉彤,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曉彤,你別往心裡去,我媽她......她就是一時腦子犯糊塗。」
他試圖解釋幾句,可話說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林曉彤沒有看他。
她抽出一張餐巾紙,不慌不忙地擦拭著袖口上的污漬。
擦了半天,那幾點褐色的印記還是淡淡地留在那裡,像是被烙印上去似的,怎麼也弄不幹凈。
「她不是一時糊塗。」
林曉彤的聲音很輕,但字字清晰。
「她是早就盤算好了的。」
陳浩明整個人愣住了。
「你說什麼?」
「我說,你媽是早就計劃好了的。」
林曉彤抬起頭,與陳浩明四目相對,眼神里沒什麼明顯的情緒波動,平靜得讓陳浩明心裡直發毛。
「今天這頓飯,壓根就不是什麼溫馨的家庭聚餐。是鴻門宴。」
「從她殷勤地給我盛湯的那一刻起,不,從她讓你叫我過來吃飯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把全盤計劃都想好了。」
「先營造溫馨融洽的氛圍,表現得像個通情達理的好婆婆。然後,趁著飯吃到一半,大家最放鬆警惕的時候,突然拋出她的要求。」
「而且還用『絕食』這種撒手鐧。」
林曉彤扯了扯嘴角,那抹笑意里沒有半點溫度。
「以死相逼。道德綁架。一哭二鬧三上吊那套,雖然她今天沒哭沒闘,但效果殊途同歸。」
「她就是拿準了你,也拿準了我。」
陳浩明張了張嘴,想要辯駁幾句,卻發現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因為他心知肚明,林曉彤說的恐怕就是事實。
他媽是什麼樣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陳浩明的聲音透著乾澀和無奈。
「怎麼辦?」
林曉彤放下手中的餐巾紙,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沙發上那個背影上。
錢惠珍坐得筆直,兩眼盯著電視螢幕,好像真的在聚精會神看新聞。
但林曉彤清楚得很,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她那對耳朵,此刻一定豎得高高的,留意著餐廳這邊的一舉一動。
「你媽不是說了嗎,不寫她的名字,就不吃飯,餓死拉倒。」
林曉彤的聲音不大,但分貝足夠讓客廳里的人聽得一清二楚。
「那就隨她餓著。」
陳雨晴猛地轉過頭來,驚愕地盯著林曉彤。
陳浩明也呆住了。
「曉彤,你......」
「我怎麼了?」
林曉彤迎向陳浩明的視線,目光坦蕩清澈。
「是她自己說要絕食的。又不是我們不讓她吃。」
「可是......」
「可是什麼?擔心她真的餓出什麼毛病?」
林曉彤輕輕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譏諷。
「浩明,你媽今年五十五,身體硬朗,血壓血糖體檢報告全部正常。少吃一頓,餓不壞。就算一整天不吃,也要不了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