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客廳里的掛鐘指針,不緊不慢地走向下午四點。
窗外的天色已經有些發灰,是那種冬日傍晚特有的、沉甸甸的鉛灰。
沈佩蘭坐在沙發里,手裡攥著一塊柔軟的絨布,一下一下,擦拭著相框的玻璃面。
相框里是她和沈國華的合影。
去年春天在公園拍的,海棠花開得正好,他摟著她的肩,兩個人都笑得見牙不見眼。
誰能想到,那是他們最後一張合照。
三個月後,他就因為一場誰也沒料到的心梗,走得匆忙又安靜。
連句告別的話都沒留下。
「媽,您在家嗎?」
敲門聲響起,然後是女婿郭明軒那總是帶著點刻意熱情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
沈佩蘭的手頓了一下。
她把相框輕輕放回茶几上,擺正,起身去開門。
「明軒來了?快進來,外面冷。」
門外的郭明軒裹著一件看起來很新的黑色羽絨服,臉上堆著笑。
「媽,您收拾好了沒?咱們早點過去,路上車多,別堵著了。」
他邊說邊探頭往屋裡看了一眼。
客廳收拾得很整潔,甚至有點過於整潔了,沒什麼過年的氣氛。
餐桌上擺著一盤洗好的蘋果,一盤瓜子,還有幾個橘子。
電視關著,屋裡靜悄悄的。
「收拾好了,就一個小包。」
沈佩蘭指了指門口椅子上放著的那個深藍色旅行袋。
不大,裡面就裝了幾件換洗衣服,一套洗漱用品,還有她每天要吃的降壓藥。
郭明軒拎起包,掂了掂。
「就帶這麼點?媽,您別客氣,到我們家就跟到自己家一樣,缺什麼讓心柔給您買。」
「不缺什麼,就住兩晚。」
沈佩蘭穿上早就放在門口的駝色大衣,圍上一條沈國華前年給她買的羊絨圍巾,灰色格子的,很襯她的頭髮。
她的頭髮這一年白了不少,以前只是兩鬢有些銀絲,現在幾乎全白了。
但她不肯染,說順其自然就好。
鎖門的時候,她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個相框。
沈國華的笑容隔著玻璃,依舊溫和。
「走吧,媽,心柔他們估計都等急了。」
郭明軒已經走到了電梯口,按了下行鍵。
電梯從一樓慢慢爬上來,數字一下一下地跳。
狹小的轎廂里,郭明軒清了清嗓子。
「媽,今年我們家那邊親戚來得全,我叔、我姑他們也都來了,熱鬧。」
「嗯,熱鬧好。」
沈佩蘭看著電梯門上倒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聲音很平。
「我爸去世後,您一個人肯定不習慣。過年嘛,就得人多,有煙火氣。」
郭明軒繼續說,語氣里有一種不易察覺的、類似交代任務的意味。
「一會兒到了,您也別拘束,該怎麼著就怎麼著。我媽那人,您知道的,嘴快心熱,要是說了什麼不中聽的,您別往心裡去。」
沈佩蘭沒接話。
她想起去年過年,沈國華還在的時候,郭明軒和沈心柔是回這邊過的。
沈國華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子菜,郭明軒還陪著喝了兩杯,說了不少漂亮話。
那時候,氣氛是真好。
電梯「叮」一聲到了。
地庫里的冷風灌進來,沈佩蘭把圍巾又裹緊了些。
郭明軒的車是輛白色的SUV,洗得很乾凈,在昏暗的地庫里泛著冷白的光。
他殷勤地替沈佩蘭拉開副駕駛的門。
沈佩蘭猶豫了一下。
「我坐後面吧,舒服點。」
「哎,行,都行。」
郭明軒愣了一下,隨即無所謂地笑笑,拉開後車門。
車裡的暖氣開得很足,帶著一股新車特有的、混合著皮革和香薰的味道。
沈佩蘭靠進椅背,看著窗外快速倒退的熟悉街景。
那些掛著紅燈籠的商鋪,那些拎著大包小包匆匆走過的行人,那些趴在父母肩頭、手裡攥著糖葫蘆或氣球的小孩。
一切都透著過年的喧騰。
可這一切,都和她隔著一層厚厚的車窗玻璃似的,熱鬧是別人的。
車子開進一個中檔小區,綠化做得不錯,樓間距也寬。
郭明軒停好車,一邊解安全帶一邊說。
「到了,媽。就這棟,三樓,不高,爬樓梯也成。」
沈佩蘭拎著自己的小包下了車。
三樓,301。
防盜門上貼著一張嶄新的、金燦燦的倒「福」字。
郭明軒掏出鑰匙,擰開門,一股更加濃烈、更加複雜的熱浪和聲浪撲面而來。
「媽,我們回來了!」
他側身讓開,示意沈佩蘭先進。
沈佩蘭抬腳邁了進去。
然後,她整個人頓在了玄關處。
眼前的情形,讓她有點懵。
不算特別寬敞的客廳里,烏泱泱全是人。
沙發是L形的,擠得滿滿當當。
單人沙發,雙人沙發,連旁邊吃飯的餐椅上,都坐著人。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
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剝橘子,有人在低頭刷手機,有人在逗弄懷裡抱著的、穿著大紅棉襖的小孩。
電視開著,聲音開得很大,是某個衛視的春節聯歡晚會預熱節目,主持人用高亢喜慶的語調說著串詞。
但幾乎沒什麼人認真看。
空氣里瀰漫著瓜子殼、橘子皮、飯菜油脂、還有許多人聚在一起時特有的、微妙的體味混合氣息。
暖黃的燈光下,那些人的臉,或熟悉,或陌生,都帶著一種審視的、好奇的、甚至有些漠然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站在玄關的沈佩蘭。
郭明軒在她身後關上了門,隔絕了外面樓道里相對安靜的空氣。
「媽,進來啊,別站著。」
他推了推沈佩蘭的胳膊,力氣有點大。
沈佩蘭被推得往前挪了一小步,腳下踢到一個軟軟的東西。
低頭一看,是一隻小孩的棉拖鞋,還有幾個隨意扔在地上的零食包裝袋。
「喲,親家母來了?」
一個略顯尖銳的女聲從沙發主位那邊傳來。
沈佩蘭循聲望去。
是親家母趙美芝。
她穿著一件絳紫色的羊毛衫,燙著短卷髮,坐在L形沙發的「貴妃位」上,手裡捏著一把瓜子,正慢悠悠地磕著。
她的目光在沈佩蘭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的成色。
「快過來坐吧,就等你們開飯了。」
她說完,又扭過頭,對旁邊一個正在剝砂糖橘的中年女人說。
「這是我大兒媳婦她媽,沈老師。老沈,哎,可惜了,走得太突然。」
語氣里聽不出多少真切的惋惜,倒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沈佩蘭的心,像是被那語氣里的冰碴子輕輕劃了一下。
有點鈍鈍的疼。
「媽,您坐這兒。」
郭明軒的聲音打斷了她瞬間的恍惚。
他指了指沙發靠近陽台那一側,一個孤零零的、深棕色的塑料圓凳。
那個凳子很矮,比周圍的沙發矮了一大截。
顏色也舊,和客廳里米白色的布藝沙發、淺灰色的地毯格格不入。
看起來像是從哪個角落裡臨時拖出來的。
而那個位置,正好在所有人視線的焦點上。
像個被特意安排的、等待問話的席位。
沈佩蘭看著那個小圓凳,沒動。
「媽?」
郭明軒又喊了一聲,語氣裡帶上了點催促。
「坐啊,站著幹嘛,多累。」
坐在趙美芝旁邊的郭父郭建國,抬起眼皮看了沈佩蘭一眼,沒什麼表情,又低下頭去繼續看手裡的報紙。
「親家母,別客氣,坐吧坐吧。」
另一個看起來五十多歲的女人開了口,沈佩蘭認出這是郭明軒的姑姑,去年見過一次,不太熟。
「就是,沈老師,快坐,我們這都自家人,沒那麼多講究。」
又一個聲音附和,是郭明軒的叔叔。
沈佩蘭深吸了一口氣。
她能感覺到自己胸腔里那股熟悉的、因為緊張和不適而微微發緊的感覺。
但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很慢地點了下頭,走了過去,在那張矮小的圓凳上坐了下來。
坐下後,視野變得更低了。
她需要微微仰起頭,才能看到沙發上那些人的臉。
這感覺,糟透了。
像是故意被壓了一頭。
「媽,您喝水。」
一杯一次性紙杯裝著的白開水,被塞到了她手裡。
遞水的是女兒沈心柔。
她穿著件粉色的居家服,頭髮鬆鬆地扎在腦後,臉上帶著點疲憊,也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
她飛快地看了沈佩蘭一眼,眼神躲閃了一下,低聲說。
「剛燒開的,有點燙。」
然後就轉身,坐回了郭明軒旁邊的沙發扶手上,離沈佩蘭有點遠。
沈佩蘭握著那杯水。
紙杯很薄,水溫透過杯壁燙著她的指尖。
但她心裡卻覺得有點冷。
「沈老師,最近身體還好吧?」
趙美芝又開口了,瓜子殼「噗」一聲吐在面前的垃圾桶里,精準無比。
「還行,老樣子。」
沈佩蘭回答得很簡短。
「一個人住,是得注意。尤其是你這個年紀,又是剛沒了伴兒,心裡頭空落落的,最容易出毛病。」
趙美芝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關心,可每個字都像小針,細細密密地扎過來。
「我家老郭前年血壓也高,後來我天天盯著他吃藥,飲食也控制,現在好多了。這家裡啊,沒個知冷知熱的人,就是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