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詩雨父母說不要彩禮,兩個孩子好就行。
婆婆當場就拉下臉,說「親家是不是看不起我們農村人」。
許明軒拉著周詩雨到一邊,小聲說:「就按我媽說的給吧,別讓她下不來台。」
婚禮在老家辦,婆婆堅持要收份子錢,說「村裡都這樣」。
周詩雨同學朋友來的禮金,都被婆婆收走了,說是「辦酒席的錢」。
周詩雨想開口要回來,許明軒說:「算了,沒多少錢,別讓我媽下不來台。」
裝修房子的時候,婆婆非要主臥用大紅色的床上四件套。
說喜慶,能早生貴子。
周詩雨挑的淡灰色亞麻床品被打包塞進了儲藏室。
她看著那套刺眼的紅,問許明軒能不能換。
許明軒說:「媽特地買的,一片心意,用兩天吧,別讓她下不來台。」
每一次,都是「別讓我媽下不來台」。
那誰來讓她下得來台呢?
周詩雨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行,招待。」
她走回床邊,開始換衣服。
「但許明軒,我先把話說清楚。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以後任何事,只要關係到這個家,必須提前跟我商量。我不是你們許家的保姆,更不是你們家祠堂的免費廚子。」
許明軒抬起頭,表情鬆了些。
「我知道我知道,這次是特殊情況,下次肯定跟你商量。」
「沒有下次。」
周詩雨套上毛衣,語氣很淡。
「現在,你去超市。一次性碗筷買五十套,一次性杯子買一百個,飲料買三箱,啤酒買兩箱。椅子不夠,去物業問問有沒有摺疊椅能借,借不到就去買塑料凳,買二十個。」
「這麼多……」
「三十個人,二十個凳子都未必夠,小孩可以擠擠。」
周詩雨拉開衣櫃,拿出牛仔褲。
「我去菜市場,買菜買肉。你媽帶了半扇豬,肯定全是肥肉,還得再買點排骨、雞翅、魚蝦。青菜至少買十種,豆腐豆皮腐竹都要。」
她轉過身,看著許明軒。
「錢呢?」
「什麼錢?」
「買菜的錢,買用品的錢。」周詩雨說,「我上個月工資還沒到帳,卡里就剩三千多,不夠。」
許明軒這才反應過來,趕緊拿手機。
「我轉你,要多少?」
「先轉五千吧,多退少補。」
「五千?!」許明軒瞪大眼睛,「吃頓飯要五千?」
「三十個人的年夜飯,五千已經是最低預算了。」
周詩雨拿出自己的手機,調出計算器。
「飲料啤酒五百,一次性用品兩百,肉菜海鮮三千,水果零食五百,調料雜項三百。這還不算如果要點外賣硬菜的錢。你要覺得貴,可以打電話跟你媽說,讓她出。」
許明軒不吭聲了,低頭操作手機。
幾秒鐘後,周詩雨手機震了一下,到帳五千。
「我再給你轉兩千,」許明軒說,「多點幾個外賣,你別太累。」
「累不累的,事兒已經到這兒了。」
周詩雨穿上外套,拿起車鑰匙。
「我去城南那個大菜市場,東西全。你去超市,買完直接回家,如果我還沒回來,先把客廳收拾出來,茶几挪到陽台,沙發往牆邊推。」
「好。」
「還有,」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給你媽打電話,告訴她,既然是她請的客,那就她來安排座位、招呼親戚。我是女主人,不是服務員。」
「詩雨……」
「你就這麼跟她說。」
周詩雨拉開門,走廊里的冷風灌進來。
「如果她不同意,那就你們許家自己折騰,我回我媽家過年。」
門輕輕關上了。
許明軒坐在床上,聽著電梯下行的聲音,發了會兒呆。
手機又震了,是他媽。
「明軒啊,你起來了沒?跟詩雨說了吧?她沒鬧脾氣吧?」
「沒,」許明軒說,「詩雨買菜去了,我去超市。」
「那就好,詩雨還是懂事的。」
婆婆語氣滿意了些。
「對了,你跟詩雨說,做菜不用太複雜,燉個豬肉粉條,炒個酸菜,拌個涼菜,再蒸鍋饅頭就行了,咱家親戚不挑。」
許明軒想說三十個人四個菜不夠,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知道了媽。」
「還有啊,你妹妹也去,她男朋友也來,你照顧著點,別讓人家覺得咱家不懂禮數。」
「明慧男朋友也來?」許明軒一愣,「她什麼時候談的戀愛?」
「談了小半年了,沒跟你們說,小伙子不錯,在銀行工作,家裡條件也好。」
婆婆聲音里透著高興。
「你妹妹這次帶來,就是想讓大家看看,你當哥的多幫著說說話,聽見沒?」
「聽見了。」
「行,那掛了吧,我們收拾收拾就出發。」
電話又掛了。
許明軒放下手機,在床邊坐了好一會兒。
客廳的窗簾還沒拉開,屋子裡昏暗暗的。
他站起來,走到客廳中央。
這個房子是他和詩雨一起挑的,南北通透,客廳連著大陽台。
詩雨喜歡陽光,所以沒做隔斷,整個客廳顯得特別寬敞。
周末的時候,他們倆會坐在地毯上,靠著沙發看電影。
詩雨總是縮在他懷裡,看到煽情的地方會偷偷抹眼淚。
他笑她哭點低,她就掐他胳膊。
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很遠。
許明軒走到陽台,拉開窗簾。
陽光一下子湧進來,刺得他眯了眯眼。
樓下有車開出去,是詩雨那輛白色轎車。
她開得有點快,轉彎的時候沒減速,輪胎摩擦地面發出輕微的聲響。
許明軒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小區門口,心裡突然有點慌。
他說不上來為什麼慌,就是覺得哪裡不對。
詩雨太冷靜了。
從接到電話到現在,她沒有吵沒有鬧,甚至沒有大聲說過一句話。
她只是平靜地安排任務,平靜地要錢,平靜地出門買菜。
這不是他認識的周詩雨。
他認識的周詩雨會委屈,會紅眼眶,會跟他抱怨「你媽怎麼能這樣」。
然後他會哄她,說「這次是意外,下次一定不會了」。
然後詩雨就會心軟,會說「算了,畢竟是你媽」。
但這次,她沒有。
她連一句抱怨都沒有。
許明軒走回客廳,開始挪茶几。
實木茶几很重,他費了點力氣才推到陽台邊。
沙發也得挪,三十個人,客廳得儘量騰出空間。
他推沙發的時候,沙發腿蹭到了地板,發出刺啦一聲。
許明軒心裡那點慌亂更重了。
他摸出手機,給詩雨發了條微信。
「路上開車慢點,不著急。」
消息發出去,沒有回覆。
大概在開車,沒看手機。
許明軒放下手機,繼續收拾。
他把電視柜上的擺件收進柜子,把書架上的幾本精裝書挪到高處,把地毯捲起來放到臥室。
忙活到一半,手機又響了。
是他妹妹許明慧。
「哥!媽說讓我們去你家吃年夜飯,真的假的?」
「真的,」許明軒喘了口氣,「你們什麼時候到?」
「馬上出發!媽讓我帶點菜過去,我帶什麼啊?」
「隨便吧,」許明軒說,「詩雨已經去買菜了。」
「嫂子去買了?那行,那我就帶點水果吧,省事了。」
許明慧笑嘻嘻地說。
「哥,我男朋友也去哦,你可得幫我好好招待,別給我丟人。」
「知道了。」
「對了哥,我能不能穿嫂子那件新買的大衣?就米白色那件,我看她穿過一次,可好看了。」
「你穿你自己的衣服。」
「小氣!我就試試嘛,又不會給她穿壞。」
「明慧,」許明軒語氣嚴肅了點,「那是詩雨的衣服,你別亂動。」
「行行行,不動就不動,掛那兒不就是給人穿的……」
許明慧嘟囔著掛了電話。
許明軒放下手機,看著已經空了一大半的客廳。
陽光從陽台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塊明亮的光斑。
光斑里有細小的灰塵在飛舞,慢悠悠的,不慌不忙。
他突然想起去年過年的時候。
在老家,三十多口人擠在老房子裡,吵得人頭疼。
詩雨在廚房幫他媽打下手,洗菜切菜,手上沾了油污。
他媽讓詩雨給每個長輩敬酒,詩雨不會喝酒,硬著頭皮喝了兩杯,臉通紅。
堂叔家的孩子把詩雨的手機碰到地上,螢幕碎了。
孩子哇哇哭,堂嬸說「小孩子不懂事,你別計較」。
詩雨笑著說「沒事」,蹲下去撿手機。
那天晚上,詩雨在院子裡透氣,他找到她的時候,她眼睛是紅的。
他說:「委屈你了。」
詩雨搖搖頭,說:「沒事,一年就一次。」
一年就一次。
所以今年,他們本來可以有自己的除夕。
就兩個人,安安靜靜的。
許明軒走到廚房,打開冰箱。
冰箱裡東西不多,詩雨說今天再去採購,買新鮮的。
現在不用買了,得買三十個人的量。
他拉開冷凍層,裡面有幾包速凍餃子,是詩雨最愛吃的三鮮餡。
她說除夕夜要煮一點,算是過年的儀式感。
許明軒盯著那幾包餃子看了很久,然後關上冰箱門。
手機震了一下,是詩雨發來的消息。
「超市摺疊椅賣完了,你去物業問問。菜市場人很多,我可能要晚點回去。」
「好,你慢點,注意安全。」
許明軒回過去,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停,又加了一句。
「詩雨,對不起。」
消息發出去,像石沉大海。
沒有再回復。
許明軒握著手機,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
陽光一點一點挪動,從地板爬到牆上,爬到電視柜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