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我是為了男人,我去是因為我想去!」
媽媽有些怒其不爭的看著我,「雲舒,感情的首要條件是讓自己開心,你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和莉娜回憶我媽婚史的過程中,我逐漸想起她對我的情感啟蒙。
有一剎那,她在我心裡的形象突然睿智高大起來。
但馬上我又扶額搖頭苦笑。
「你笑什麼?」
「我想到了我媽第六任。」
我媽果然踐行了『讓自己開心』的人生信條。
她的第六任,比我小一歲。
9
他是我唯一一個記住全名的,名叫尤彬。
第一次見尤彬,是我大學畢業後回國看媽媽的那次。
「人齊了,可以上菜了。」
這是我跟他說的頭一句話。
尤彬尷尬的笑了一下,隨即看向我媽。
「小琳,雲舒把我當成服務生了。」
小琳……
毫不誇張的說,這個稱呼直接為那頓飯省了五百塊錢。
席間,看著兩個人的親密互動,我屬實難以下咽。
雖然兩個人看起來年齡差距不大,但那年媽媽已經四十,尤彬才二十一。
尤彬很會提供情緒價值。
他準確的記得我媽媽喜歡的每一樣菜品。
時不時就給我媽夾菜,還幫她剝蝦殼……
要是不認識的人看見,一定覺得這『兒子』比『閨女』孝順多了。
為了給媽媽留面子,我禮貌的吃完了這一餐飯。
飯後,我將媽媽藉故拉到了一旁。
「媽,你不要被人騙了,現在殺豬盤很多的。」
「你才是豬!」
我媽用手掐了掐腰,「你見過腰圍一尺八的豬嗎?」
「我和彬彬是正常戀愛關係,要不是他不滿法定結婚年齡,我肯定跟他領證了。」
我一陣眩暈,這還是人話嗎……
「雲舒,你在國外這麼多年,我除了關心你,什麼時候干涉過你?」
「你不應該一回來就對我指手畫腳。」
媽媽說的振振有詞,甚至還有些委屈。
「回來第一面就讓你見他,是為了得到你這個女兒的祝福。」
「讓你知道媽媽過得很好,不用擔心。」
「結果你還數落我……」
說著,她竟然開始哭了。
我驚呆了,自從親爸死了以後,我印象中從沒見過她流眼淚。
她情緒來的太突然,一時間我也不知道怎麼是好。
這時,尤彬走了過來,他輕輕摟住了我媽媽的肩膀,將人帶進了懷裡。
「怎麼哭了?」
「沒……就是看見你們兩個,覺得自己老了,有些難過。」
媽媽擦了擦眼淚,我見猶憐。
尤彬低頭在媽媽頭髮上親了一下。
「你很年輕,別人不清楚,我最清楚。」
我……
最後,尤彬開車,將我們一起送回了住處。
媽媽上樓休息,他特意和我一起留在了客廳里。
一時間氣氛尷尬極了。
我沒想到還會和他住在一個屋檐下,本以為他至少會迴避一下的。
但尤彬似乎毫不在意,熟練的去餐廳為了沖了一杯熱茶。
多年未回,家裡也變了樣子。
客廳和走廊上多了很多裝飾品和畫作。
見我打量,尤彬笑著說。
「我本科是學藝術療愈的。」
「她這幾年事業壓力很大,情緒波動明顯。」
「你多體諒一些。」
「……呃,好的。」
我尷尬極了,也怕再說下去會跟他起衝突,抬腳就想避回臥室。
「你知道她愛你吧?」
原本我已經邁上台階的腳步,在聽到他這句話之後停了下來。
那天,我很意外的和尤彬聊了很多關於我媽媽的事情。
尤彬似乎在很努力的修復我和我媽之間的關係。
通過對話我感覺出尤彬的確是喜歡我媽媽的。
同時這種喜歡之中,還帶著很多複雜的情感。
欣賞,感激,依賴,還有欽佩。
10
在我讀研期間,聽說媽媽和尤彬分了手。
先是媽媽輕描淡寫的告知了我。
隨後不久尤彬親自給我打了電話。
電話里,他的聲音有些難過。
「是你媽媽甩的我。」
「她說她很忙,沒時間談戀愛了。」
「她讓我也找點事干,別天天纏著她。」
我……
我敷衍的安慰了幾句。
他輕輕笑了一下,自顧自的往下說,「其實當初我們就說好了在一起三年。」
「只不過在一起後,我很快發現我會捨不得她。」
我不想再聽他和我媽媽的兒女情長,連忙轉移話題。
「那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我準備去F國深造,如果沒有你媽媽,我承擔不起這麼高昂的學費。」
之後我們互祝安好,便掛斷了電話。
「那是你們最後一次聯繫?」
莉娜聽完,有些意猶未盡。
「不是,過節的時候也會問候,偶爾會刷到他的動態,他在自己的領域已經小有名氣。」
莉娜露出一個安心的表情。
「聽我說完,你對我媽媽的印象改變了嗎?」
她搖搖頭,「沒有,我依舊覺得她是一個優秀的女性,而且我還更欽佩她了。」
「她是一個勇敢愛自己,也勇敢愛別人的人。」
「而且,她還很聰明!」
「……沒想到你會給出這麼高的評價。」
「因為我是旁觀者,你們不是說,旁觀者清嗎?」
莉娜坐正身子,將她的揣測和推論慢慢講給我聽。
「你看到的是你媽媽的在愛情里周旋沉淪,可我卻看到她在逆境中攀爬。」
「逆境?」我有些難以理解,「她這一生的所有逆境,都是婚姻造成的。」
「我不這麼覺得。」
莉娜表情認真,「我認為她只是無可奈何之下,利用婚姻走出困境。」
「她嫁給遊方的賣貨郎,走出了冬天河水冰涼刺骨的深山。」
「而後又通過薛老闆離開了充滿偏見惡意的小鎮,走進了城市。」
「她通過勞動力交換了財富,但她沒有安於現狀,而是去學習,提升自己。」
「在原則被打破時,快刀斬亂麻,及時調整了自己人生的方向。」
「她踏實工作,努力上進,在發覺和伴侶志不同道不合的時候,爽快的分開。」
「不斷的積攢人脈和口碑,又很能堅守住原則底線。」
「在獲得財富後,又知道讓渡財富,相互救濟。」
「而且在這每一段情感中,她都沒有虧欠過任何人。」
「對待每個人都是真情實意。」
「這不值得欽佩嗎?」
「她只是在別人制定的遊戲規則下,被迫採取了這種方法應對,這又不是她的錯。」
莉娜語速極快,說完的時候,我還是懵的。
不過細想起來,的確如此。
或許,是我已經被這套規則同化,才一直以這種眼光去審視她,自然忽略了她人性的閃光點。
莉娜見我露出接受的神情,表示欣慰。
她又得意的催促我,讓我說說我的感想。
我看著她,有些幽怨。
「我的感想……你不用再繼續學中文了,你說得已經夠好了。」
11
一個月後,我和莉娜一起回國,參加了媽媽的婚禮。
媽媽見到我有些動容。
她熱絡的拉起莉娜的手,看著我們無名指上的戒指,緊緊握了握。
「媽媽祝你們幸福快樂。」
她真的很聰明。
我們聊了很久,莉娜更是說個沒完。
恨不得用這幾天把我前二十幾年的人生都聽一遍。
很快,就到了婚禮舉行的日子。
婚禮當天,我心裡還是忍不住有些彆扭。
雖然已經反覆的告誡自己,不要去干涉媽媽的感情生活。
但一想到對方是個年近古稀的老人家……
媽媽似乎看出了我的憂心。
「你愁眉苦臉的幹嘛,要嫁老頭的又不是你。」
「……」我白了她一眼,「你是我媽,跟我自己也差不了多少。」
「差遠了。」我媽將盤發壓了壓,臭美的衝著鏡子裡左照右看。
「我可是明白老頭好老頭妙,老頭破事少,不像你凡事就看錶象。」
「……」
「之前那個彬彬你還記得吧。」
「……嗯。」
「年輕,太吵了,耳朵都嗡嗡的,而且喜歡折騰,我這幾年身子沒那麼軟了,怕累。」
「打住!」我捂住耳朵,簡直不敢再聽。
「總之啊,媽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我媽還是自顧自的往下說,「結婚後,我們打算出國轉轉。」
「我名下的酒店就送你了,作為你的結婚禮物。」
「你想出國了?」我有些意外,「當年那姓陸的讓你去,你不是不去嗎?」
「你也說了是當年,人不是一成不變的,當年我想在國內發展事業,現在我想去看看世界!」
媽媽說完,扭頭看向我。
「你啊,就是太循規蹈矩,太死板。」
「好在有莉娜在你身邊,我才放心。」
我低頭看著媽媽,她還是那麼漂亮。
不過我印象中那無可挑剔的面孔比起來,如今的她眼尾也多了兩條淺淺的細紋。
嘴唇的顏色也不如曾經紅潤了。
只是那雙眼睛,還是像我小時候的記憶里一樣閃閃發光。
……
婚禮上,我見到了我媽的結婚對象。
年紀確實是有點大了……但精氣神很好,是個很儒雅的老頭,姓白。
整個婚禮都是以我媽媽為焦點,她大秀才藝。
這幾年我不在,她又跑去學了舞蹈,如今在台上上躥下跳,歡快的不行。
婚禮過後,媽媽和白叔約我們在酒店清吧喝了兩杯。
白叔健談但有分寸,對我這個素未謀面的後閨女,保持著關心和客氣。
談話也多圍繞著我媽。
他一直讚揚著我媽媽的思想和心境,看樣子不像是恭維,而是真心的欣賞。
媽媽也挽著白叔的手,眼睛笑盈盈的。
兩個人對話的時候,似乎有說不完的話題。
分別時,我牽起莉娜的手,看著離開的兩人背影。
或許,我媽真如莉娜所說。
她這個戀愛腦,一輩子都要愛人,但她也不曾忘記愛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