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媽是個美人,也是個戀愛腦晚期。
一個智者曾說,如果一個女人相信『我愛你』,那她這輩子必離婚三次。
我媽更厲害,她離了六次。
第七次,四十五歲的她決定嫁給一個年逾七十的老頭。
1
「雲舒,下個月媽媽結婚,你一定要來哦~」
媽媽的聲音從電話那端傳來。
又又又要結婚?
我差點脫口而出,好在最後忍住了。
畢竟三年前我們已經說好了,互不干涉對方的情感問題。
我暫停手中的工作,無奈的揉了揉太陽穴。
「媽,我下半年很忙,恐怕沒時間。」
媽媽聲音不滿,「工作哪有媽媽的婚禮重要?媽媽想讓你當花童~」
「……花童都是小孩子,我都二十幾了。」
「那有什麼~在媽媽眼裡,你永遠是小孩子。」
「而且我聽說國外花童根本不看年齡,你自己就在外邊,你能不知道?」
她語氣天真俏皮,即便經歷過六段婚姻,還有一個二十五歲的女兒,依舊保持著少女心性。
「不管了不管了,我現在往你手機上發幾套婚紗照,你幫媽媽挑個最漂亮的。」
「我明天還有個學術報告……」
話還沒說完,電話掛斷,手機開始瘋狂彈窗。
十幾張婚紗照,每一張都很美。
照片中,我的媽媽,吳琳女士一頭漆黑濃密的長髮盤在頭頂,露出修長的脖頸,雖然已經四十五歲,但仍明艷動人。
我摸了摸自己的頭頂,有些汗顏……
其中有幾張照片,她旁邊還站著一個中年男人。
男人也是四十多歲模樣,長得端正,氣質也不錯。
我問道,『媽,這就是你下一任?』
媽媽先是回了一個問號。
隨後想明白了,發了一段語音。
「哦,那個是你王叔叔的小兒子。」
我愣了零點一秒之後,猛然起身,身後的椅子都被我帶倒了。
小兒子都這年紀了,那這什麼張王趙李叔得多老啊?!
在一旁沙發上小憩的莉娜被我驚醒,詫異的看著我。
「我要回國,我媽瘋了!」
2
莉娜走過來,輕輕拍著我的後背,聲音溫柔。
「你別著急,慢慢說。」
我長長的嘆了口氣,握住了莉娜的手。
「關於我家,有些事我沒跟你說過。」
「我媽有六任前夫,現在她又要嫁給第七任……」
莉娜眼中閃起八卦的興奮光芒,打斷了我。
「你媽媽也太有魅力了!快和我講講!」
我苦笑,不過我打算帶她一起回國,莉娜遲早都會知道。
於是,我開始緩緩道來。
媽媽的老家叫做西水村,村裡一共就幾十戶人家。
村莊被一條清澈小河貫穿而過,冬天,河裡的水冰的刺骨。
媽媽說自己是村裡最漂亮的女人。
我沒去過西水村,但我認為她說的不假。
皮膚白皙,身材高挑,五官精緻立體。
在我記憶中,聽過無數人讚美她漂亮。
就連莉娜看見她的照片,都忍不住說,「你媽媽真是一個美人,你們長得不像。」
好吧,我應該更像我爸——那個走街串巷的賣貨郎。
我媽在十八歲的時候,看上了那個經常來村裡的賣貨郎。
我爸個子不高,長相普通,但能說會道,整個人都透著精明。
他曾在酒後驕傲的對我說,當年我外婆想要四擔精糧,六斤白糖,還有兩瓶高粱酒。
最後他只花了二擔糙米,三斤紅糖,一瓶假酒,就把我媽帶走了。
甚至那糙米底下還摻了不少沙子。
我想,我媽出嫁後再也沒回過西水村,可能或多或少也跟這事有點關係。
媽媽嫁給賣貨郎的第一年就生下了我。
有了家庭,我爸也不再走南闖北,畢竟家裡有這麼一個美嬌妻,他不放心。
於是,他用這些年攢下來的積蓄,在老家開了一間小店。
店面很小,橫豎都只有兩米見方。
正面的櫃檯賣煙賣酒,兩旁的架子上擺著糧食米麵,日用雜貨。
五歲以前,我都是和爸媽睡在店裡的。
每天打烊,媽媽都會用剩下的門板搭床,我們一家三口就緊湊的擠在一起。
我到現在還清晰的記得,那股香油混著雪花膏的氣味,還有老鼠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我自幼生長在這樣的環境里,並不覺得苦。
媽媽好像也一樣。
她白天在店裡看店賣貨,打掃衛生,順帶照看我。
一個人又主內又主外,辛苦但充滿幹勁兒。
見她將家裡的生意打理的井井有條,我爸也就不拘在店裡了,每天一清早就離家,說是去『找找路子』。
不知是不是他找到了路子,店鋪的生意越來越好。
媽媽在店外的石板路上搭了兩張桌子,在附近幹活的人中午就會來這坐坐。
他們會要一盤花生米,再來一斤散白。
喝完酒還會跟我媽扯些閒話。
印象中,我媽通常都是說些客套話。
但只有一個人,我媽願意跟那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聊。
媽媽管那人叫薛老闆,聽說是個酒商,在城裡專做酒水生意。
因為我家也賣酒,媽媽就經常和那人打聽,那時我還小,聽不懂,只感覺這個薛老闆很厲害,比我爸還厲害,還要更加能說會道。
3
在我五歲夏天的某個晚上,天氣又悶又熱,我和媽媽擠在狹小的店鋪里,她給我扇著扇子,但我們依舊熱得睡不著。
因為我爸還沒回來,所以門板留了個縫。
突然,門外傳來街坊王嬸子的喊聲。
「雲舒媽,雲舒媽!」
「你快去看看吧!」
「你家男人出事了!」
媽媽一個激靈爬了起來,穿上薄衣,從門縫裡擠了出去,兩人的交談聲我聽得一清二楚。
「王大姐,我家男人怎麼了?」
「哎呦,快別問了,他人現在在芳草巷子呢。」
「……」
媽媽默了一瞬。
芳草巷子我知道,那是女人們都不讓自家男人去的地方。
王嬸子的男人去過一次,回來兩個人打得雞飛狗跳。
年幼的我擔心爸媽打架,於是也起身爬了出去。
王嬸子看見我,一把將我薅過來,語氣焦急,「你帶著雲舒一起!……以防萬一!」
我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的時候,我媽便拽著我跑了起來。
七拐八繞,最終走到了那條巷子。
老遠,我便看見裡面冒起濃煙,許多人提著水桶來來回回。
路邊上,有幾個黑漆漆的人正躺在木板上,其中就有我爸。
「啊!!」
我媽慘叫一聲,難以置信,這個黑漆漆光禿禿的男人,就是自己的丈夫。
她將我的頭緊緊按在懷裡,但我好奇,掙扎著要看。
「王大姐,你幫我把雲舒帶回去。」
媽媽聲音顫抖,又將我推給了跟過來的王嬸子。
「你不讓她去給她爸磕個頭嗎?」
「不了……孩子小,別嚇著她。」
之後,我便被王嬸子原封不動的送回了家。
直到後半夜,媽媽才回來。
她第一時間就去翻看家裡的錢箱,之後猛地坐在地上崩潰大哭。
錢箱裡空空如也。
我家所有的積蓄都沒了。
不知是被花光的,還是被燒光的。
總之,那天晚上我爸沒了,錢也沒了。
爸爸家沒有父母親戚,料理完後事,也就了了。
媽媽白天依舊在照料生意。
但客人卻變少了,那些以往會來喝酒的人更是不見人影。
「為什麼?」
莉娜打斷我,「難道是因為『避之則吉』嗎?」
她對我們的文化非常感興趣,我搖搖頭,告訴她另一個俗語。
「因為『寡婦門前是非多』!」
雖然我爸生前瞞著家裡尋花問柳,將家財敗霍一空,但在他死的那一刻,這些就都已經是過去了。
比起同情我媽,更多人則是對她小寡婦的身份避之不及。
男人都不想被捲入風言風語,女人開始用『克夫』『不祥』的流言將我媽排斥孤立,以守護自家的穩定。
這些也都是我長大後才明白的。
當時我只有五歲,也沒工夫想這麼多。
只知道家裡的飯越來越稀,餐餐都是鹹菜疙瘩。
直到我爸死後第二個月,我的『新爸爸』出現了。
我媽嫁給了那個經常來光顧的酒商,薛老闆。
4
那天,薛老闆提了很多禮品過來。
我開心的坐在門板床上吃著香脆的進口餅乾。
聽著薛老闆對我媽真情告白。
「嫁給我吧,我是真心愛你的!」
「跟我結婚,我帶你去市裡,你也不必在這地方受人排擠了。」
「你男人在外面欠的錢,我也樂意幫你還了……只要你願意。」
薛老闆剃著平頭,腰間的皮帶扣鋥亮,手裡的金戒指更亮。
他作勢要單膝下跪,媽媽連忙扶住了他。
她聲音動情,「我願意,我願意嫁給你。」
媽媽將我拉到薛老闆面前,「雲舒,以後薛叔叔就是你爸爸了。」
她手在我背後推了推。
我嘴裡吃著香香的餅乾,看著薛老闆誇張的小臉,怯懦的喊了一聲。
「爸……」
媽媽眼淚流了下來,眼中帶著一絲心疼。
因為我媽和我爸結婚的時候沒扯結婚證,所以這次我媽直接和薛叔叔領了證,同時也給我上了戶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