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開門。
我只是隔著貓眼,冷冷地看著他。
他穿著一身寬大的病號服,紗布從額頭一直纏到脖頸,只露出兩隻眼睛和一張沒有血色的嘴。
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男人,此刻看起來狼狽又可悲。
他似乎知道我在看他,抬起那隻沒有受傷的左手,虛弱地敲了敲門。
「穗穗……是我。」他的聲音透過厚厚的門板傳來,沙啞,乾澀,帶著一絲哀求,「你開開門,我們談談。」
我沒出聲。
「穗穗,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他靠在門上,身體似乎有些支撐不住,「我不該打你,我不該聽我媽和我弟的……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機會?」我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冰,「你想要什麼機會?再打我一次的機會嗎?」
「不!不是的!」他急切地否認,「我……我只是想求你原諒。公司……公司要開除我了,項目也丟了。我媽和我弟……他們現在都不理我,說是我害了他們。穗穗,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我只有你了。」
我聽著他的話,心中沒有一絲波瀾,只有無盡的荒謬。
他不是來為打我而道歉的。
他是因為工作丟了,眾叛親離了,才想起來我這個「最後的救命稻草」。
他的懺悔,廉價得可笑。
「顧翰,」我說,「你走吧。我們之間沒什麼好談的了。律師函,你應該很快就會收到。」
「不!你不能這麼對我!」門外,他的情緒開始失控,「祁穗!你毀了我!你毀了我的一切!你這個毒婦!」
他開始瘋狂地捶門,砰砰作響,嘴裡不停地咒罵著。
那聲音,和我打他之前,他罵我的樣子,何其相似。
我爸聽見動靜,拎著一根擀麵杖就沖了出來,被我攔住了。
「爸,別髒了你的手。」我搖搖頭,拿出手機,再次撥打了110。
「喂,你好,我要報警。景湖苑小區三棟,有人在砸門,進行人身威脅。對,還是我,祁穗。」
警察來得很快。
當他們看到門口這個「木乃伊」和聽到我的名字時,表情都變得非常精彩。
顧翰被警察帶走了。
臨走前,他透過人群,用一種怨毒至極的眼神死死地盯著我。
我知道,他和我之間,再無半分情意,只剩下不死不休的仇恨。
這件事,很快又成了新的網絡熱點。
#家暴男上門求復合不成反威脅#的詞條迅速衝上熱搜。
顧翰的形象,徹底從一個「一時衝動」的施暴者,變成了一個「毫無悔改之心」的無賴。
顧家請的律師團隊,在看到這段新的報警記錄後,主動聯繫了周律師,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他們提出,可以放棄那份婚前協議里的賠償條款,雙方和平離婚。
「和平離婚?」周律師在電話里冷笑一聲,「現在想和平了?晚了。告訴他們,協議可以不談,但婚內財產分割,我們一分都不會讓。顧翰名下的那套婚房,雖然是他婚前全款買的,但房產證上加了祁穗的名字,屬於夫妻共同財產。我們要一半的折價款。另外,顧翰的暴力行為和後續的騷擾威脅,對祁小姐造成了巨大的精神傷害,五十萬的精神損失費,一分都不能少。」
「這不可能!」對方律師立刻反駁,「這是敲詐!」
「是不是敲詐,法庭上自有公論。」周律師寸步不讓,「你們可以試試看,在一個全國關注的家暴案件里,法官會更傾向於保護誰。哦,對了,忘了告訴你們,祁小姐已經拿到了醫院的輕微傷鑑定報告,而你們的當事人顧翰,很快就會收到另一份起訴書——關於他上門騷擾和威脅的。」
周律師的每一步,都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狠狠地扎在對方的要害上。
對方沉默了。
我知道,這場戰爭的主動權,已經完全回到了我的手中。
幾天後,我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
「是……祁穗姐姐嗎?」電話那頭的聲音怯生生的,帶著哭腔。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顧航。
「有事?」我的語氣很冷淡。
「姐姐,我……我哥他快瘋了。」顧航的聲音里充滿了恐懼,「他天天在家裡砸東西,罵我,罵我媽,說都是我們害了他。我媽也病倒了……姐姐,我求求你,你放過我們家吧,我們知道錯了。」
「放過你們?」我重複著這幾個字,覺得無比諷ed。
「當初你們把我逼上絕路的時候,怎麼沒想過要放過我?你通宵打遊戲,心安理得地把我當保姆使喚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會有今天?顧航,你已經是個成年人了,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了。」
「我……我把我的遊戲帳號賣了,還有我這些年攢的錢,一共……一共五萬塊。」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乞求,「我都給你,你能不能……跟你律師說,不要那五十萬了?我們家真的拿不出那麼多錢了……」
五萬塊?
我想到自己挨的那一巴掌,想到這些天的擔驚受怕,想到我被徹底打亂的人生。
我笑了。
「顧航,你聽著,」我說,「錢,我一分都不會少要。但我可以給你指條明路。你不是喜歡為你哥出頭嗎?那五十萬,你替他還。你去打工,去賺錢,什麼時候你親手把五十萬送到我面前,什麼時候,這件事才算真正了結。」
說完,我掛了電話。
我不是聖母,我做不到輕易原諒。
有些債,必須用最痛苦的方式來償還。
08
法院的調解室里,氣氛壓抑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
我坐在長桌的一側,身邊是周律師。
對面,是顧翰和他的母親。
幾天不見,顧翰臉上的紗布已經拆掉了一部分,露出的皮膚布滿了深淺不一的紅色疤痕,像一張破碎的地圖,猙獰可怖。
他低著頭,不敢看我。
婆婆則像是瞬間老了十歲,頭髮花白,眼神渾濁,臉上刻滿了怨懟和疲憊。
調解員是個經驗豐富的中年法官,他看了一眼我們雙方,清了清嗓子:「今天請大家來,是希望在開庭前,雙方能就離婚事宜達成一個初步的共識。祁穗女士的訴求,顧翰先生這邊也看到了。關於財產分割和精神損失費,你們有什麼意見?」
「我們不同意!」婆婆立刻尖銳地叫了起來,「房子是我兒子婚前買的,憑什麼分她一半?還有五十萬精神損失費?她把我兒子害成這樣,我們沒找她要醫藥費就不錯了,她還敢要錢?」
周律師輕輕一笑,將一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阿姨,我們先明確幾件事。第一,房產證上加了祁穗的名字,這在法律上就構成了贈與行為,該房產已屬於夫妻共同財產。您如果不同意,我們可以法庭上辯論。第二,關於醫藥費,顧翰先生的傷,是因他對祁穗女士施暴在先而引起。我們完全可以主張,這是他咎由自取的結果。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周律師的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顧翰,「我們手上,除了那段初始錄音,還有顧翰先生事後上門騷擾、威脅的全部證據,包括報警記錄和鄰居的證詞。一旦開庭,這些都會作為呈堂證供。到時候,顧翰先生面臨的,可能就不僅僅是離婚了。」
這番話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顧家母子心上。
顧翰的身體猛地一顫,終於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和我對上,那雙曾經滿是愛意的眼睛裡,如今只剩下恐懼、悔恨和一絲……微弱的祈求。
「媽,別說了。」他沙啞地開口,聲音疲憊不堪,「我同意……我全都同意。」
「顧翰!」婆婆不敢相信地看著自己的兒子,「你瘋了?那可是你一半的家產!」
「不然呢?」顧翰慘然一笑,他指了指自己那張毀了容的臉,又指了指我,「是把錢給她,然後一刀兩斷。還是跟她死磕到底,然後我進去坐牢?媽,你選一個。」
婆婆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怨毒,但那怨毒的背後,卻是深深的無力感。
她終於明白,眼前這個她曾經隨意拿捏的兒媳婦,已經變成了一個她完全無法撼動的對手。
最終,在調解員的見證下,我們簽下了調解協議。
顧翰名下的房產,按市價折算後,一半的款項,共計一百二十萬元,在一個月內打到我的帳戶。
五十萬精神損失費,分期支付,兩年內結清。
我凈身出戶,但帶走的是一百七十萬的真金白銀和徹底的自由。
走出法院大門的那一刻,陽光正好。
我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感覺整個人都像是重生了一樣。
周律師拍了拍我的肩膀:「恭喜你,祁小姐。打了一場漂亮的勝仗。」
「謝謝你,周律師。」我由衷地說。
「不用謝我,這是你自己贏來的。」她笑著說,「你的冷靜和勇敢,是你最強大的武器。對了,以後有什麼打算?」
「我……」我看著車水馬龍的街道,一時間有些迷茫。
辭掉了工作,經歷了這樣一場風波,我的人生軌跡被徹底改變。
「如果你不介意,」周律師忽然說,「我有個朋友,最近在籌備一個高端私廚項目,專門做精品川菜宴。他一直在找一個既有傳統手藝,又有創新精神的主廚。我覺得,你很合適。」
我的心,猛地一動。
川菜。
那是我刻在骨子裡的熱愛和驕傲。
曾經,我為了顧翰,放棄了去一家米其林餐廳深造的機會,選擇留在這個城市,做一份安穩的工作。
現在,我終於可以為自己活一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