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直接質問媽媽,但又怕她矢口否認,或者情緒激動做出更極端的事。
我只能等。
等檢測結果出來。
三天後,結果出來了。
我拿到報告,手都在抖。
白色粉末的成分:主要是澱粉,但摻雜了少量鎂鹽和利尿劑成分。
褐色顆粒的成分:是一種草藥,有輕微致瀉作用,長期服用會導致腸胃功能紊亂、營養不良。
報告最下面還有一行備註:該草藥在孕期和哺乳期禁用,可能通過乳汁影響嬰兒健康。
我盯著那幾行字,眼前發黑。
鎂鹽和利尿劑,那是減肥藥里常見的成分。
草藥,有致瀉作用。
我媽在曉雯的飯菜里加了這些東西。
她在故意讓曉雯拉肚子,讓她沒胃口,讓她消瘦,讓她營養不良。
為什麼?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跌坐在椅子上,渾身冰冷。
腦海里閃過這段時間的點點滴滴。
曉雯說飯菜沒味道,我媽罵她矯情。
曉雯吃不下飯,我媽說她難伺候。
曉雯日漸消瘦,我媽說坐月子都這樣。
曉雯發燒,我媽說正常。
原來,這一切都是故意的。
她不是在照顧曉雯,她是在折磨曉雯。
可是,為什麼?
曉雯做錯了什麼?
她是我妻子,是她孫女的媽媽啊!
我握著報告,雙手發抖,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
憤怒、悲痛、不解、愧疚……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將我撕裂。
我不知道在書房裡坐了多久。
直到外面傳來開門聲,是我媽帶著糖糖回來了。
我擦掉眼淚,將報告鎖進抽屜,深吸一口氣,走出書房。
客廳里,我媽正在給糖糖換尿布。
看見我,她抬頭笑了笑:
「今天這麼早下班?」
我沒說話,走到她面前,看著她。
她察覺到我的異常,手上動作停了停:
「怎麼了?」
「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曉雯的飯菜,您到底加了什麼?」
她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你說什麼?」
「我問您,在曉雯的飯菜里,加了什麼?」我一字一頓地問。
她避開我的目光,繼續給糖糖換尿布:
「能加什麼?就是正常的油鹽醬醋。」
「正常的油鹽醬醋?」我笑了,笑聲卻比哭還難聽,「那鎂鹽和利尿劑呢?那有致瀉作用的草藥呢?也是正常的油鹽醬醋?」
她猛地抬頭,臉色煞白:
「你……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監控錄像,遞到她面前,「您自己看。」
螢幕上,清晰地播放著她往湯里加白色粉末、加自來水、加褐色顆粒的畫面。
她的臉一點點失去血色,嘴唇哆嗦著,一句話說不出來。
「為什麼?」我盯著她,眼淚再次湧出來,「媽,您告訴我,為什麼?曉雯哪裡對不起您?您要這樣害她?」
「我……我沒有害她……」她聲音發顫。
「沒有害她?」我舉起手機,幾乎是在吼,「那這是什麼?您告訴我這是什麼!」
糖糖被我的聲音嚇到,哇地一聲哭起來。
曉雯從臥室衝出來:
「怎麼了?糖糖怎麼哭了?」
然後,她看見我和我媽對峙的場面,愣住了。
「明宇,媽,你們……」
「曉雯,」我走過去,拉住她的手,聲音哽咽,「對不起,是我沒用,我沒保護好你。」
「到底怎麼了?」她看看我,又看看我媽,一臉茫然。
我深吸一口氣,將事情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從我發現飯菜沒味道,到安裝監控,到取樣檢測,到檢測結果。
曉雯聽著,臉色一點點變得慘白。
最後,她看向我媽,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媽……這是真的嗎?」
我媽癱坐在沙發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顫抖。
許久,她放下手,臉上滿是淚水。
「是……是真的。」
曉雯踉蹌了一下,我趕緊扶住她。
「為什麼?」她問,眼淚滾滾而下,「媽,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您要這樣對我?」
我媽抬起頭,眼神空洞:
「你沒錯,錯的是我。」
「那您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吼道。
她看著我,又看看曉雯,突然笑了,笑容悽慘:
「因為……我嫉妒。」
「嫉妒?」我和曉雯同時愣住。
「對,嫉妒。」她抹了把眼淚,「我嫉妒曉雯,嫉妒她有你這樣的丈夫,嫉妒她坐月子的時候有人照顧,嫉妒她可以嬌氣,可以挑三揀四。」
「我生你的時候,你爸在外地工作,回不來。我婆婆,就是你奶奶,重男輕女,一看我生的是女兒,連月子都不伺候,第二天就回老家了。」
「我一個人,帶著你,還要自己做飯、洗衣服、打掃衛生。沒人幫我,沒人關心我吃得怎麼樣,睡得怎麼樣。我每天喝白水煮菜,因為沒人給我做有營養的。我發著燒還要給你洗尿布,因為沒人替我。」
「我熬過來了,但我恨,我恨你奶奶,恨你爸,恨那個時代,恨所有坐月子被人照顧的女人。」
她看向曉雯,眼神複雜:
「所以當你懷孕的時候,我主動提出來照顧你。我不是想對你好,我是想讓你也嘗嘗我當年的滋味。」
「我想讓你知道,坐月子不是什麼享福的事,是折磨,是煎熬,是沒人關心的痛苦。」
「我看著你吃不下飯,看著你瘦,看著你難受,我心裡竟然有種快感。我覺得,我終於不是一個人了,有人陪我一起受苦了。」
「我是不是很變態?」她笑著流淚,「我也覺得自己變態,但我控制不住。每次看到你因為我做的飯難受,我就想起當年的自己,我就覺得……平衡了。」
客廳里一片死寂。
只有糖糖偶爾的咿呀聲。
我呆呆地看著我媽,仿佛不認識她。
這是我媽嗎?
那個在我記憶里溫柔、善良、堅強的母親?
那個從小教育我要善待他人、要孝順長輩的母親?
她怎麼會變成這樣?
曉雯捂著嘴,眼淚無聲地滑落。
許久,她輕聲說:
「媽,您受苦了。」
我媽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但您不該把您的痛苦,加在我身上。」曉雯擦掉眼淚,聲音雖然輕,卻異常堅定,「我沒有做錯任何事,糖糖也沒有做錯任何事。您經歷的苦難,不是我們造成的,您不該讓我們來償還。」
「我……」我媽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我可以理解您的痛苦,但我不能原諒您的做法。」曉雯看著我,「明宇,我想回娘家住一段時間。」
我握緊她的手:
「我陪你一起。」
「不,」她搖頭,「你留下來,照顧糖糖。媽她……也需要人照顧。」
「曉雯……」
「就這樣吧。」她掙脫我的手,轉身走進臥室,開始收拾行李。
我想跟進去,卻被她關在門外。
「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我站在門外,聽著裡面壓抑的哭聲,心如刀絞。
轉過身,我媽還坐在沙發上,眼神空洞,仿佛一具失去靈魂的軀殼。
「媽,」我走到她面前,聲音沙啞,「您走吧。」
她抬頭看我,眼神茫然。
「回老家去吧。」我說,「我會給您打生活費,您照顧好自己。」
「明宇……」
「別說了,」我打斷她,「我現在不想聽您說話。我怕我會說出更難聽的話。」
她看著我,眼淚又流下來。
「對不起……兒子,對不起……」
「您該說對不起的人不是我,是曉雯。」我別過臉,「但她可能永遠都不會原諒您了。」
那天下午,我媽收拾行李,離開了。
我沒有送她,只是站在陽台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區門口。
曉雯也收拾好了行李,我送她和糖糖回娘家。
路上,我們誰都沒有說話。
到了岳母家,岳母看到曉雯消瘦的樣子,心疼得直掉眼淚。
「怎麼瘦成這樣了?坐月子不是要補身體嗎?」
曉雯撲進母親懷裡,放聲大哭。
我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岳母聽完,氣得渾身發抖。
「她怎麼可以這樣?曉雯是她兒媳婦啊!糖糖是她親孫女啊!」
「媽,對不起,是我沒照顧好曉雯。」我低下頭。
岳母看著我,嘆了口氣:
「不怪你,你也是受害者。只是苦了曉雯。」
那天晚上,我沒有回自己家,而是在岳母家附近找了個賓館住下。
躺在床上,我睜著眼睛到天亮。
腦海里反覆回放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
曉雯蒼白的臉,我媽冷漠的眼神,那鍋加了「料」的雞湯,還有檢測報告上冰冷的字句。
我覺得自己很失敗。
作為丈夫,我沒有保護好妻子。
作為兒子,我沒有及時發現母親的心理問題。
我什麼都做不好。
第二天,我去看曉雯。
她精神好了一些,岳母燉了雞湯,她喝了一大碗。
「有味道嗎?」我問。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有,很好喝。」
我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
「曉雯,對不起……」
「別說了,」她握住我的手,「不怪你。媽她……也是可憐人。」
「但她不該那樣對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