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她低下頭,輕撫熟睡的糖糖,「但我恨不起來。一想到她當年的經歷,我就覺得……她很可憐。」
「你太善良了。」
「不是善良,」她搖搖頭,「是將心比心。如果我是她,經歷那些事,我可能也會心理扭曲。只是,她不該把扭曲發泄在我身上。」
「那你還願意回來嗎?」我問。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說:
「我不知道。明宇,我現在很亂,我需要時間。」
「我明白。」我握緊她的手,「無論多久,我都等你。」
接下來的一個月,曉雯在娘家調養身體。
岳母每天變著花樣給她做好吃的,她的氣色一天天好起來,人也胖了一些。
糖糖也長得很好,白白胖胖的,很愛笑。
我每天下班都去看她們,周末就接她們出去玩。
我們沒有再提我媽,但我知道,那道裂痕還在,需要時間去修復。
一個月後,曉雯主動提出回家。
「糖糖的東西都在家裡,而且老是打擾我媽也不好。」她說。
我很高興,但也有些擔心:
「你真的準備好了嗎?」
「總要面對的。」她笑笑,「那是我們的家,我不能永遠不回去。」
回家那天,岳母準備了很多東西,吃的用的塞了滿滿一車。
「好好照顧曉雯,要是再讓她受委屈,我可不饒你。」岳母叮囑我。
「媽您放心,絕對不會了。」
回到家,推開門,房間裡收拾得很乾凈。
應該是鐘點工來打掃過。
曉雯抱著糖糖,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眼神複雜。
「都過去了。」我從後面抱住她。
「嗯。」她靠在我懷裡,「都過去了。」
日子似乎恢復了平靜。
我請了長假,在家照顧曉雯和糖糖。
每天做飯、打掃、帶孩子,雖然累,但心裡踏實。
曉雯的身體慢慢恢復,笑容也多了起來。
我們偶爾會聊起未來,聊糖糖長大了上什麼幼兒園,聊要不要換個大點的房子。
但我們從不聊過去,不聊我媽。
那成了我們心照不宣的禁忌。
直到三個月後的一天,我接到一個電話。
是我姐打來的。
「明宇,媽住院了。」
我一愣:
「怎麼回事?」
「胃癌,晚期。」我姐在電話里哭,「醫生說,最多還有三個月。」
我握著手機,半天沒說話。
「明宇,媽想見你,還有曉雯和糖糖。」
「……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大腦一片空白。
曉雯走過來:
「誰的電話?」
「我姐。」我抬起頭,看著她,「媽住院了,胃癌晚期,想見我們。」
曉雯愣住了。
許久,她輕聲問:
「你去嗎?」
「我不知道。」我實話實說,「曉雯,我恨她對你做的事,但她畢竟是我媽。而且,她快死了。」
曉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去吧,帶上糖糖。」
「你……」
「我陪你一起去。」她握住我的手,「不管怎樣,她是糖糖的奶奶。」
我心裡一暖,抱緊她:
「謝謝你,曉雯。」
第二天,我們去了醫院。
病房裡,我媽躺在病床上,瘦得脫了形,身上插滿了管子。
看到我們,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後黯淡下去。
「你們來了。」
我把帶來的水果放在床頭:
「媽,您感覺怎麼樣?」
「就那樣。」她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在曉雯身上,「曉雯,對不起。」
曉雯搖搖頭:
「都過去了。」
「糖糖……」我媽看向嬰兒車裡的糖糖,眼神溫柔,「讓我抱抱,行嗎?」
曉雯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我抱起糖糖,輕輕放在她身邊。
她伸出手,顫抖著撫摸糖糖的小臉,眼淚湧出來:
「真像你小時候。」
我沒說話。
「明宇,」她看向我,「媽這輩子,對不起很多人。對不起你爸,對不起你,最對不起的,是曉雯。」
「媽,別說了……」
「讓我說,」她打斷我,「再不說,就沒機會了。」
「我知道我做的事不可原諒,我不求你們原諒,我只想告訴你們為什麼。」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
「我生你的時候,受了太多苦。婆婆不管,丈夫不在身邊,一個人帶孩子,每天以淚洗面。後來,我得了產後抑鬱症,但那時候沒人懂這個,都說我矯情。」
「我熬過來了,但心裡的恨沒消。我恨你奶奶,恨她重男輕女,恨她不管我。我恨你爸,恨他不在我身邊。我甚至……恨你,恨你是個男孩,如果你是個女孩,你奶奶可能更不會管我。」
「這種恨,在我心裡藏了三十年。我以為我放下了,但看到曉雯坐月子,看到你對她那麼好,看到全家人都圍著她轉,我就控制不住地嫉妒,控制不住地想讓她也嘗嘗我當年的苦。」
「我知道我錯了,大錯特錯。但我當時就像著了魔一樣,停不下來。看到曉雯難受,我竟然覺得痛快,覺得解恨。」
「直到那天,你拆穿我,我才突然清醒過來。我看著我兒子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陌生人,我才意識到,我變成了我最恨的那種人——我變成了我婆婆。」

她哭得泣不成聲:
「我回老家這三個月,每天都在想,每天都在後悔。我想給你們打電話,想道歉,但我沒臉。我做了那麼混帳的事,我沒資格求你們原諒。」
「媽……」我握住她的手,眼淚掉下來。
「明宇,曉雯,」她看著我們,眼神哀求,「我不求你們原諒我,我只求你們,別讓糖糖知道她有這樣一個奶奶。等她長大了,你們就跟她說,奶奶很愛她,只是去了很遠的地方。」
「媽,您別這麼說……」
「答應我,」她緊緊抓著我的手,「答應我。」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盛滿了悔恨和痛苦。
許久,我點頭:
「我答應您。」
她笑了,笑著流淚:
「謝謝……謝謝……」
她又看向曉雯:
「曉雯,媽這輩子欠你的,下輩子還。」
曉雯搖頭,眼淚滾滾而下:
「媽,您好好養病,會好起來的。」
「好不了了,」她閉上眼睛,「這樣也好,我解脫了。」
我們在醫院陪了她三天。
第三天晚上,她走了。
走的時候很安詳,握著我的手,看著糖糖的照片。
葬禮很簡單,只有幾個親戚朋友。
我和曉雯抱著糖糖,站在墓碑前。
照片上,我媽笑得很溫柔,像小時候記憶里的樣子。
「媽,一路走好。」我輕聲說。
曉雯靠在我肩上,低聲啜泣。
糖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伸出小手,去抓墓碑上的照片。
我握住她的小手:
「糖糖,這是奶奶。她很愛你,只是去了很遠的地方。」
糖糖咿咿呀呀,仿佛在回應。
離開墓園時,天放晴了。
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曉雯抱著糖糖,突然說:
「明宇,我們生個二胎吧。」
我一愣:
「怎麼突然……」
「我想給糖糖生個弟弟或者妹妹,」她看著遠方,「讓我們的家,更熱鬧一些。」
我摟住她的肩膀:
「好,聽你的。」
「這一次,」她轉頭看我,眼神溫柔而堅定,「我一定會好好坐月子,好好愛自己,好好愛我們的孩子。」
「我也會好好照顧你,」我吻了吻她的額頭,「我保證。」
她笑了,笑容里有淚光,但更多的是釋然。
「明宇,你說媽在天上,會看到我們嗎?」
「會的。」我握緊她的手,「她一定會看到,我們會過得很好,很幸福。」
「嗯。」
我們相視一笑,抱著糖糖,走向回家的路。
過去已成定局,未來還在手中。
而那些傷痛、悔恨、原諒與釋懷,都將隨著時間慢慢沉澱,成為生命里無法抹去,卻也不再刺痛的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