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對於出逃一事,寧沅卻比我顯得還要激動振奮。
有了謝燼的玉牌。
我們並沒有遭到城門守將的為難。
寧沅送我出城後,將馬車也留給了我,要我一路保重,她隻身返回。
12
等寧小姐回城時。
上京城已經燃起星星點點的火光,禁軍人人手中舉著火把。
而為首的男人,就是謝燼。
火光明明滅滅,映出一張極為招搖的臉。
謝燼僅僅瞥了她一眼,冷意就自牙關逼出。
「她人呢?」
寧沅掩面而泣:「如果我說,她是自己走的,你信不信啊?」
——
大抵在一個月前。
寧沅替病中的母親去廟裡祈福。
十有八九,總能在懸濟寺的正殿撞上一個身著常服的男人。
他生得漂亮,人也端得一副金尊玉貴的架子。
來時前呼後擁。
身邊武將裝扮的人問他:「謝兄,來都來了,也不拜一拜?」
那人極裝:「我這人不信神佛。」
幾個人撓著頭:「那我等去拜拜。」
他們拜佛時,寧沅就在殿側的廊柱旁等。
眼睜睜瞧見。
那個姓謝的是如何取笑他們的。
「禿驢的話有什麼好聽的?」
「好走不送。」
「懸濟寺風景不錯,我再賞賞。」
直到天光昏昧下來。
他總是等到人都散盡了。
才輕車熟路地跑去後殿,摸出一錠金子,塞給小沙彌:「老規矩,給我拿最貴、最大的一盞。」
寧沅想,這人還怪裝的。
人前不供,人後供。
寧小姐來了興致,藏在佛像後。
男人跪在殿內,袍衣迤地。
他眼裡閃著微光,面上卻極鄭重虔誠。
「我這一生,殺孽過重。」
「阿音安葬屍首、超度亡魂,實乃仁善之舉。」
「縱有報應,也該降在我謝燼一人身上,莫要牽連我家阿音。」
慧方住持說,這裡原先只是城郊一處破廟。
有貴人捐了上萬兩銀子,才有了這懸濟寺。
這人怪可憐的。
阿音是誰,更可憐。
寧沅跑回去問爹,謝燼是誰。
寧大人嚇得肝膽俱裂,叮囑她莫要與此人有什麼牽扯,攝政王謝燼,那是個瘋子。
寧沅不合時宜地想起,懸濟寺殿內,那個莫名寂寥的背影。
覺得似乎,他也沒有爹說得那麼可怕。
然而,此刻,眼前的謝燼竟在笑。
「我問你,她人呢?」
火光映襯的那張臉,分明與此前沒有絲毫變化。
卻如山鬼一般森然。
13
我的這場出逃。
僅僅過了一個時辰。
就被侍衛小八帶著人追了回來。
折回上京的馬車上,他們嚴防死守。
小八很無奈。
「小姐,主子說了,你就是逃到天涯海角,都得把你帶回去。」
「你們這次吵架,鬧得陣仗太大了吧?」
「那孟允究竟有什麼好的?」
侍衛們七嘴八舌勸我:「小姐,你和主子置氣也沒必要出逃啊,你實在生氣,等主子好了,你當面沖他發就是了,那他還能不依你嗎?」
沒有人懂我煎熬的心。
我苦笑一聲:「你們還是別叫我小姐了。」
隨即,我頓了一下,後知後覺捕捉到小八話里的異樣。
「什麼叫等他好了?」
方才吵嚷的侍衛們,此刻卻都沉默了。
奇怪。
太奇怪了。
以謝燼這種睚眥必報的性子,絕對恨不得親自來抓我。
更不會假手於人。
除非,是他來不了。
我搭在膝蓋上微顫:「謝燼他……怎麼了?」
小八欲言又止,最後認命道:「小姐,主子遇刺了,箭上淬了毒。」
14
我回到謝府的時候。
謝燼像是已經快死了,昏昏沉沉躺在榻上,胸膛處大片的血跡暈開。
從前在陳州與他交好的幾個武將都來了。
圍著他,慟哭:
「謝兄,你有什麼遺言,都說出來。」
榻上的謝燼,長睫一顫。
視線穿過屋內一眾人,落在我身上。
他沉默許久,啞聲道:「阿音,你來了。」
見他這副樣子,我什麼也顧不上了,心裡一澀,走上前去,顫著手去查看他的傷。
「哥,你怎麼會弄成這樣?」
幾個武將一臉愁容,退出去前,叫他有什麼話就快說吧,別留遺憾。
室內靜下來。
謝燼沉望著我,眸光灼灼:
「阿音,你明知道,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
我點頭,悶聲道:「我知道的。」
他唇角的弧度微揚,眼神卻很落寞。
「你如今還願意好好同我講話,是因為我快死了嗎?」
我叫他不要說這種喪氣的蠢話。
他半支起身,有氣無力地握住我的手:
「你要實在生氣,打我罵我出氣都成。」
「可那孟允絕非良配,那些舞弊的罪證,我並沒有作假。」
他閉了閉眼,抑著一聲咳嗽:「你不信?」
只一瞬間,漂亮的眼睛就好似蒙了一層霧。
「罷了,你走吧,讓我在這裡等死好了。」
話是這麼說,但是謝燼也沒鬆手。
鉗制著我手腕的力道更大了。
我也意識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謝燼的中衣微微敞開,白皙分明的肌理往下,一線延伸。
胸口的傷,皮肉翻卷,很是猙獰。
但不像是中毒。
我別過臉,語氣冷硬:「你還打算裝到什麼時候?」
謝燼漆黑的瞳仁驟然一縮。
幾乎慌亂地鬆開了手。
他看著我半晌,幽幽道:「阿音既然這般聰慧,那是否看得出,我對你的心思?」
燭火幽幽。
我愕然對上他黯然的眼。
那些洶湧的、濃烈的,昭然若揭的情感,此刻明晃晃的,毫不遮掩。
我呼吸一緊,心一瞬間亂了,轉身欲走。
他動作更快,翻身下榻,在門前堵住了我,語氣輕得似一得縷煙:
「那麼,你對我呢?」
15
我不知道要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畢竟。
喜歡謝燼,實在不是一件很難的事。
被康王賞識以前,我們過了一段最難熬的日子。
直到謝燼憑藉努力,當上百夫長後。
我們在陳州的城西,最便宜的地段,賃下了一處屋子。
謝燼那時經常被一個姓程的上官欺壓。
他是外來的,所有髒的、累的、吃力不討好的活。
都盡數扔給了他。
我白日背著謝燼,偷偷幫酒樓做工。
也時常去給他送吃的。
直到有一回,那個姓程的開始與我搭話。
「你是謝燼那廝的妹妹?」
「看著挺小,人倒是蠻水靈。」
他的視線有意無意落在我的頸上,莫名讓我覺得很不舒服。
我沒搭理。
到了晚上,那個姓程的就摸進了我家。
他對謝燼說:
「你一身的好功夫,若無人提拔,豈非可惜。」
「你們兄妹過得如此寒酸,男人嘛,捨棄一些東西,自然能換來一些實際的好處。」
說完,他黏膩的目光就落在我身上。
謝燼笑意倏然冷了:「大人是瞧上了我妹妹阿音?」
那人往地上扔了幾兩碎銀。
「我還是賞識你的,拿了銀子,出去喝幾兩酒,天不亮,不許回來。」
「改日,我在康王爺面前說一說,那千夫長的位置就是你的,哪裡就需要你掙得頭破血流了?」
「放心,我也不白玩,來一回自然給你……」
很快,他說不出口了。
因為謝燼掐住了他的脖子,指節作響。
緊接著,一拳又一拳砸下去。
不過片刻,原本高高在上的程大人,眼睛也被血糊住,被迫趴在地上。
鼻涕眼淚和著血糊了一臉,像狗,也像豬。
我瞧了一眼,只覺得噁心。
謝燼的唇角掛著殘忍的笑,掐著那人的脖子,一下又一下砸在地上。
「姑奶奶,姑奶奶,您饒了我。」
意識到那人竟在向我求助。
謝燼抬頭,食指壓在唇上,沖我很輕地「噓」了一聲:
「阿音,乖,轉過去。」
我聽話地轉了過去。
哪怕不去看,不去想。
身後的動靜也無可避免地傳了過來。

那人腦袋已經被刀開了瓢。
謝燼喘著粗氣,從地上起來。
我僵在原處,視線早已模糊了眼眶,無聲地哭。
「別怕,阿音,他傷不了你了。」
謝燼抖著手,想替我擦眼淚。
卻發現自己手上也沾了血,又收了回去。
他壓抑著聲線顫抖,語氣愈發冷靜:
「我殺了上官,必然逃不了一死。」
「這裡不安全了,家中還有些余錢,你先拿著……」
我搖頭打斷他:
「哥,他今夜敢過來做這種惡事,定然不會透露給別人,我們別埋在院子裡,拖到外頭亂葬崗去埋。」
「我已經查探好了,隔壁倒夜香的已經病了兩日,我明晨替他攬了這活,他一定高興。」
謝燼愣了許久,忽然很輕地嘆了一聲:「我家阿音還真是思慮周全。」
他不再反抗,垂著眼,任由我給他擦乾淨手上的血。
我安撫他:「哥管殺,我管埋,天經地義的事。」
謝燼沒說話。
我抬眼去看,卻只瞧見了他眼底的淚光。
他似乎很無措。
卻並非是因為殺了人。
從前的謝燼,明明連罵人都是理直氣壯的。
可那時,他的聲音在夜色里壓得很低,別過臉,又像是在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