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時間,過時不候。」
6
賀奕川提前一個路口停了下來。
我明白他的意思。
無非是想給我個教訓。
好讓我跟他低頭。
他不知道。
我今天過去就是走個過場。
無論是工作。
還是以後的人生。
我都不再需要他了。
公司會議室。
簽字落下。
我和老闆都鬆了口氣。
近期公司效益不好。
這是為數不多的大單。
老闆問我想要什麼。
年終獎還是出國旅遊。
我想了想:
「最近公司在我老家新開了業務,我想去試試。」
「可你和那位不是——」
老闆說到半截,像是意識到什麼,話鋒一轉:
「回老家也好也好,多陪陪家人,新公司那邊也正缺人。」
我抿了口咖啡,苦澀在口腔蔓延。
「老闆,我先打個預防針,我和那位結束後,之前的合作恐怕會受牽連。」
老闆擺擺手:
「那些老總雖然會看在賀氏的面子上不為難你,但也不是傻子。」
「就上次那個唐總指名道姓,說下次合作還要找你。」
「與其怕那位遷怒,我更怕你把我客戶都帶走了。」
「不過……你真的想好了?你們談的不是一兩年,可是七年啊,人生能有幾個七年。」
我眺望遠處的賀氏集團大樓。
LED 大屏循環放映宋黎生日預告。
我釋懷一笑:
「有什麼好放不下的。」
「就當那些年都喂了狗。」
7
我從沒想過能和賀奕川談七年戀愛。
最開始。
所有人都覺得他和我在一起是圖新鮮。
我也這麼想。
他拿我換口味。
我利用他的身份談客戶。
各取所需,各不虧欠。
所以當我看到他出現在公寓里給我洗衣做飯時。
下意識以為他被奪舍了。
朋友對此評價:
「他就是好日子過慣了,沒玩過這種窮人的遊戲,你看他能堅持幾個月。」
我點頭認同。
可任誰也沒想到。
他這家務一做就是好幾年。
冷清的出租屋因為他逐漸有了人氣。
我開始變得貪心。
說好的利用。
截止日期卻被我一拖再拖。
戀愛第三年。
父母突發車禍離開。
他一個嬌生慣養的二世祖。
跟著我火車轉大巴又轉三輪,回村裡操辦葬禮。
我在靈堂跪了三天三夜。
他守著我寸步不離。
我裝起大人。
陪親戚打麻將聊天。
為賓客添茶、準備小吃。
村裡人都誇我能幹穩重。
所有人告訴我:
你是大姐。
你要成熟。
你不能倒下。
只有賀奕川看出我的脆弱。
我以為他會說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強撐的場面話。
可他沒有。
夜裡。
我們縮在窄小的木床上。
他輕輕拍打我的後背。
用蹩腳的方言,磕磕絆絆地唱起小時候母親常唱給我的歌謠。
他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襯衫。
為我驅趕初冬的寒意。
我自以為偽裝得很好的情緒。
忽然斷弦。
我哭得狼狽。
鼻涕眼淚糊了滿臉。
不知哭了多久。
我在半夢半醒間呢喃:
「賀奕川,我沒爸媽了。」
他輕聲哄我:「那姐姐嫁給我好了,以後我爸媽就是你爸媽。」我迷迷糊糊睜開眼。
那晚,窗外月光灑向他的眉眼。
那雙眸子亮得像天上月。
說不動心是假。
可當我真淪陷時。
他卻往後撤了一步。
8
工作交接需要三天。
我抽空把賀奕川送我的包包首飾全部收拾出來。
聯繫好上門回收人員。
我累得坐在地上。
後背涼颼颼的。
回頭一看。
房門不知什麼時候大開著。
賀奕川眉頭緊蹙,面色陰沉地站在客廳。
身後跟著三五好友。
莫名有種興師問罪的意味。
「不和我解釋解釋嗎?」
我蹙眉不解。
解釋什麼?
他送我的東西。
現在要我還回去嗎?
「還裝?」
賀奕川抽出照片丟到我腳邊。
他俯身下來,撒落一片陰影,語氣戲謔:
「姐姐什麼時候也學會這種下三濫的把戲了?」
我撿起一看。
這是朋友上次來家裡落下的 B 超照。
怎麼會到了他手上。
發小團嘀咕:
「還以為像嫂子這種女人會老實點,沒想到這麼會算計,不想見家長,想直接借孕肚逼婚。」
「女人最懂女人了,看來小黎說的沒錯,真是好手段啊。」
之前還口口聲聲說是兄弟。
現在記起來就又變成女人了?
我氣笑出聲。
賀奕川臉色愈發難看:
「走,跟我去醫院。」
「這個孩子不能留。」
我猛地拍開他:
「賀總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
「我有說過這是你的嗎?」
9
周遭陷入S一般的寂靜。
僅剩下呼吸聲在蔓延。
一聲毫無徵兆的輕笑劃破僵局:
「姐姐,我們在一起七年,不是七個月。」
「你一個看電影都能把出軌男罵得體無完膚的人,現在是在告訴我,你紅杏出牆了嗎?」
我直視他的眼睛,語氣平靜:
「信不信由你。」
他似乎被我言語刺激到:
「演過頭就沒意思了。」
「那你說說看,你的小情郎是誰啊?是你謝頂的上司,還是你的窮酸同事?」
「七年了,你的口味都被我養刁了。你能看上誰?」
他眉梢上挑,語氣很篤定。
精緻的桃花眼如初。
可現在怎麼看都覺得厭煩。
我當然沒有情人。
但是剛剛和閨蜜吐槽賀奕川乾的混帳事後。
她二話不說。
給我訂了男模上門療傷。
本來在糾結要怎麼打發走。
現在看來,倒是幫了我大忙。
下一秒。
門口被人敲響。
傳來清朗的男聲:
「有人在家嗎?」
10
大門嘎吱一聲拉開。
眾人目光落到玄關處。
賀奕川眸光暗下,右手微微顫抖。
似乎在隱忍什麼。
三秒後。
眾人哄堂大笑,直不起身子:
「這就是嫂子找的小情人?」
「轉轉什麼時候還兼職這種服務,太搞笑了吧。」
我皺眉往門外看去。
一抹紅色身影。
這是我預約的上門回收服務。
我閉上眼睛,腦子好痛。
「行了。」
賀奕川勾起唇角,打火機在他手裡咔噠作響:
「這齣戲就到這吧。」
「明天八點我陪你去醫院,打完胎後我媽要見你。」
「我媽很傳統,最看重禮節,不接受婚前性行為,更不會接受你奉子成婚這套。」
他邊說邊拿起外套:
「今晚我還要趕去小黎的酒吧幫忙。」
「想要結婚呢,就乖一點,別作妖了姐姐。」
賀奕川沒給我拒絕的機會。
幾個高挑的身影離開。
門口的工作人員沖我尷尬一笑:
「小姐……還回收物品嗎?」
「賣,為什麼不賣?」
我面無表情地抱來箱子。
又把戒指丟進去。
「都賣了。」
11
翌日,我到公司處理完收尾工作。
臨近中午,賀奕川才姍姍來電。
他的聲音帶著宿醉的沙啞:
「該S,怎麼就一點了,我現在過去找你。」
「昨天宋黎喝大了,我照顧了她整宿。我現在收拾一下,過去找你。」
聽筒里很配合地傳來女生的哼唧:
「小小川,早上好。」
「是我的錯覺嗎?它好像比昨晚還大誒。」
電話被匆忙掐斷。
賀奕川發來消息:
【你別聽她胡說,她就是愛開玩笑逗人。】
怕我不信。
他還特意發來幾張宋黎喝得四仰八叉的丑照。
我靜靜等他發完長段解釋。
最後回了嗯嗯二字。
對面發來問號。
【沒了?】
意料中的事,我還能說什麼。
自從宋黎回國後,這種事又不是第一次發生。
外婆病倒的那晚。
我給他打了無數通電話。
最後還是通過宋黎才聯繫上他。
他喝得神志不清,癱在宋黎懷裡:
「又不是沒經歷過,人總有生老病S,這麼大反應做什麼?」
我現在如他所願了。
連得知他們昨晚同床共枕都能毫無波瀾。
他應該開心才對。
12
我沒再理會叮咚的消息提示。
側身進入電梯。
我想起閨蜜今早說的話。
「這次真不一樣。」
「我老闆高富帥還母胎 solo,最近在朋友圈徵婚。我拿著你的資料試了試,沒想到還真成功了。」
「你拿下他,外婆的遺願不就圓滿完成了?」
電梯到達頂層。
餐廳空蕩蕩。
只有靠窗位置坐了人。
男人氣質矜貴,利落剪裁的白襯衫,腕間戴了只綠水鬼。
看得我喉嚨發緊:
「你的老闆不會姓顧吧。」
「我就說吧,他長得就像姓顧的樣子。」
我哭笑不得:
「你還記得我的高中同桌嗎?」
「記得啊,就是那個你暗戀兩年鼓起勇氣表白結果慘遭拒絕的同桌。」
「等等,難道……」
數秒後,那頭髮出尖銳的爆鳴。
我默默把手機拉遠。
「現在跑還來得及嗎?」
男人抬眸看來。
「呃……好像來不及了。」
13
我硬著頭皮坐下。
都過去十多年了,我這幾年變化也大。
他未必能認得出。
「你好。」
「你好,這是我的名片。」
他推來一張燙金名片。
事實如我所料。
顧秋鈞對我的態度如同面對陌生的相親對象。
連我的名字他都不清楚是哪幾個字。
「是喬芷,不是喬芝,也不是喬梔。」
我沾著清水在桌面比劃。
他俯身湊近,仔細觀看。
一股熟悉的雪松香順勢鑽入鼻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