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時期,顧秋鈞借我的數學筆記上,時常帶著冷冽清香。
聽同學說,是某個價格不菲的小眾牌子。
當年的我買不起。
後來買得起時,這款香水早就停產了。
既然停產了。
又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思緒不停打轉。
這件事情我還沒理清。
就被一道陰惻惻的聲音打斷。
「聊啊,怎麼不聊了?」
14
賀奕川自然落座,他拿起菜單翻看:
「她對西蘭花過敏,這個菜吃不了。」
「再多來兩份這個,牛肉要全熟。」
「你呢,你能有什麼忌口?」
他把菜單隨手丟給顧秋鈞。
顧秋鈞摁下菜單,眼神漸冷:
「這是我們的位置,這位先生恐怕走錯了。」
空氣的火藥味漸濃。
賀奕川眯起眼睛:
「你們?她沒和你介紹我是誰嗎?」
他轉向我:
「來,你說說看,我是誰?」
我推開他的手:「你夠了沒?」
「夠?」
他收起笑容:
「我還想問你夠了沒?你的豬腦是進水了嗎?我讓你去墮胎,不是讓你他媽來這裡找接盤俠!」
「要不是我兄弟是餐廳經理,你是不是想直接讓我的孩子喊別人爸爸?」
餐廳里陸續來人,投來好奇的目光。
我壓下煩躁的心緒:
「走,我們出去說。」
「出去說什麼?說你是怎麼給我戴綠冒,還是說這個孩子究竟是不是我的?」
他猛地站起身,凳子腿摩擦地面發出刺耳聲響。
全場目光齊刷刷看來。
他們好奇打量,竊竊私語。
賀奕川聲音漸高,一點都不擔心事情鬧大:
「你知道她和我在一起多久了嗎?不是兩三年,是七年,是個襪子穿七年都穿爛了吧。」
「何況是……」
他的話戛然而止。
取代的是一聲響亮的巴掌。
在全場震驚唏噓中,我抬手又是一巴掌。
「爛的人不是我。」
「一直都是你。」
15
那天后,我和顧秋鈞重新聯絡起來。
我們偶爾會談到高中舊事。
關係不算熱絡,勉強算普通朋友。
日子一天天過著。
直到離開那天。
我站在機場門口,遙望這個我漂泊打拚數年的城市。
第一反應竟然不是不舍。
而是解脫。
登機前,我刷起朋友圈。
往下滑動,賀奕川一分鐘前更新動態。
照片上嶄新的紅底證件很是矚目。
下方評論有祝福,也有陰陽。
但無論是哪一方,都默認我是當事人。
【活久見,終於等到你倆結婚了。】
【你們可是大家的榜樣,你倆要是還不成,我就真的不相信愛情了。】
【喬姐等了七年,都快熬成黃臉婆了,現在總算是圓夢嫁入豪門\狗頭\狗頭。】
【誰說不是呢,奉子成婚喜上加喜\偷笑。】
評論很多。
賀奕川只點贊回復了一條。
蠟筆小新頭像:
【好兄弟一生一世一起走。】
他回:
【還叫好兄弟,什麼時候改口叫老公?】
評論區震驚。
【不是你們來真的???】
這種幼稚把戲。
確實是賀奕川能幹出來的事。
我平靜地看完。
點贊後。
拉黑了他的聯繫方式。
16
飛機落地。
我從夢中驚醒。
身側空位多了一件外套。
空氣里縈繞著淡淡雪松香。
「需要幫忙嗎?」
頭頂傳來磁性的男聲。
我抬頭,看見顧秋鈞站在過道。
他穿著黑色高領毛衣,頭髮柔順耷拉下來,遮住他的琥珀色淺瞳:
「哪個包是你的?」
「紅,紅色的……上面還有番茄玩偶,謝謝。」
他把包包遞給我。
又從行李艙拿下幾件特產。
「幫我遞一下。」
他指了指座位上的外套。
「哦,好。」
他的衣服很大。
我仔細疊好,放在他的臂彎上。
「謝謝。」
他禮貌點頭,隨即跟著人流離開。
只剩下我思緒飄忽留在座位上。
他怎麼會出現在河城?
手機恢復聯網。
我沒忍住問閨蜜:
【你們公司最近在河城有業務?】
【沒有啊,怎麼了?】
【那你們老闆怎麼會出現在我老家?】
【哦,這個啊——】
她饒有意味地連發幾個狗頭表情:
【驚喜,你一會兒就知道了。】
17
出機場後,我直奔醫院。
病房裡,外婆的氣色好了不少。
「姐。」
妹妹放下碗。
我揉了揉她的腦袋:
「把這個給我,你去外面休息吧。」
我接過碗,一勺接一勺地喂給外婆。
她今天胃口大開,吃了大半碗飯。
我忍不住調侃:
「今天這麼能吃?」
小老太眼睛渾濁但閃著碎光:
「那當然了,我得多吃點,再多活久點。別人婚禮都有家長撐腰,我家阿芷也要有。」
「奕川呢,不是說會來嗎?」
我舀湯的手僵住,心裡五味雜陳:
「他最近事業上升期忙不開。」
外婆遲疑了下,緩緩點頭:
「忙點好,忙點好。」
「這幾天,我沒啥事兒做就多縫了幾個鞋墊。」
「奕川不是喜歡穿,你都給他拿去。」
我摸著繡花鞋墊,酸澀感重新翻上心頭。
賀奕川脾氣矜貴挑剔。
當初陪我回老家辦葬禮,寧願三天不換衣服,也不願意穿我從集市上買的換洗衣物。
何況是粗棉布做的鞋墊。
我怕外婆傷心,用一個謊言去圓了無數謊言。
老人家信以為真,每逢賀奕川過生日都會縫上三四雙送來。
可無一例外,都在賀奕川的雜物間裡落了灰。
此時,我看著滿眼期待的外婆。
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門口突然被叩響。
男聲透過薄薄的門板傳來:
「外婆,我來了。」
18
男人身形修長,風塵僕僕趕來。
「誒呦,奕川,你可算是來了。」
「這是我給你補品和特產。」
「來就來了,帶什麼東西啊,外婆這裡都有都有。」
外婆攥著來人的手不肯放,越看越滿意:
「外婆就惦念你這個孩子,這麼久沒見,這是又長高了?還精神了不少。」
我的嘴角止不住抽動。
可不是長高了。
顧秋鈞身高 188,比賀奕川高出整整 5 釐米。
我抽空回復閨蜜消息:
【所以這就是你給我的驚喜?】
【怎麼樣?外婆是不是很滿意?】
【何止滿意,我感覺她就差讓我當場結婚了。】
【所以你是怎麼說服他來的?】
我實在好奇。
顧秋鈞不像會被人輕易勸來幹這種事的人。
【秘密。】
她又賣關子。
外婆和顧秋鈞一言我一語,聊得起勁。
看來是沒我什麼事了。
我退到門外。
半小時後,顧秋鈞走了出來。
我把飲料遞給他:
「謝謝你,你今天真的幫了我個大忙。」
「改天請你吃飯。」
他擰開瓶蓋,象徵性喝了幾口:
「真要謝我。」
「不如陪我一起回母校看看?」
19
母校最近在搞校慶。
人群熱鬧擁擠。
逛了幾個攤子後,我有些口渴。
剛想問顧秋鈞要不要去買水喝。
可回過頭,卻發現他的身影消失在人海。
我左右找了一圈。
人流眾多,無異於大海撈針。
看來這個人情今天是還不完了。
我順著人流往前走。
路過二手書攤時,意外看到自己的書。
有人問價,被攤主語氣散漫地回絕:
「這個不賣啊。」
「不賣你擺這裡。」
「你管我,去去去。」
「誒,你幹什麼呢!非賣品不能碰,懂不懂?」
攤主彈射起來,一把奪過我手裡的書。
「這本書是你從哪裡收的?」
他掀起眼皮:
「干你屁——」
話到半截,他突然頓住,睜大眼睛。
「我知道是非賣品,我可以多出點錢。」
「不不不——」
攤主擺擺手,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
「看在你有眼緣的份上。」
「免費送你了。」
「真的?」
「真的,你快拿走吧。」
他的話讓我摸不著頭腦。
我找了個人少的涼亭坐下。
翻起小說。
當年,學校掀起用書籍告白的熱潮。
我被好友慫恿買了《情書》原著送給顧秋鈞。
我還怕太過直白會嚇到對方。
特意用牛皮紙封好,夾在筆記本里還給顧秋鈞。
當時有多小心翼翼。
結局就有多悽慘。
賀奕川原封不動把書還我時,我窩窩囊囊丟下一句「那你扔了吧」,轉身就跑。
沒想到十多年過去,這本書的封皮還在。
曾經酸澀難堪的少女心事,現在倒覺得有些好笑。
我翻開下一頁。
一枚書籤飄落掉在我腳邊。
我撿起書籤。
手感奇怪,和印象中不一樣。
我正想翻過來瞧瞧。
「終於找到你了。」
身後傳來顧秋鈞的聲音。
他喘著粗氣,朝我走來。
20
顧秋鈞的目光落在我懷裡的書上。
我有些尷尬地藏起來。
他在我身旁坐下:
「所以……你都看到了?」
書本這麼大,很難不看見吧。
我遲疑點頭:「算是吧……」
他把玩著手裡的落葉,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
「沒有別的話要說?」
我想了想,確實沒有。
只好撇開話題:
「外婆那邊需要照顧,我該回去了。」
我起身想走,身後顧秋鈞忽然叫住我:
「喬芷,我們結婚吧。」
「什麼?」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在耳邊無限放大。
我愣愣回頭。
對上他清冷的淺瞳。
他認真得就像在彙報工作。
「你想要找人結婚,我也需要應付家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