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用鑰匙打開門,走進那個昏暗的家。
她沒有開燈,徑直走到餐桌旁,開始收拾昨天剩下的碗筷。
那是我爸去世那天,我們吃過的最後一頓飯。
盤子裡還剩下一些殘羹冷炙,已經凝結了。
她就那麼沉默地收拾著,一個盤子,一個碗,動作緩慢而機械。
仿佛我的質問,我的怒吼,我的痛苦,都只是空氣。
我所有的情緒,所有的力氣,在這一刻都被抽空了。
我看著她那個固執而沉默的背影,一種前所未有的失望和無力感將我徹底淹沒。
我和她之間,仿佛隔了一道無法逾越的深淵。
我看不懂她,也無法與她溝通。
我們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卻是兩個世界的人。
03
接下來的日子,我和我媽陷入了徹底的冷戰。
而羞辱,卻並未停止。
幾天後,一張燙金的請帖被塞進了我家的門縫。
陳斌要在他爸留給他的那套最大的江景別墅里,舉辦喬遷宴。
請帖上,明晃晃地印著我和我媽的名字。
這是赤裸裸的挑釁,是把我們的臉摁在地上摩擦。
我抓起那張請帖,當著我媽的面,將它撕得粉碎。
紙屑像雪花一樣紛紛揚揚地落下,落在我們之間冰冷的空氣里。
「我死都不會去!」
我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媽只是瞥了一眼地上的碎紙,什麼也沒說,繼續擦拭著她那套寶貝的茶具。
我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我以為,這一次,她總該和我站在同一戰線。
我錯了。
喬遷宴那天,是個周末。
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試圖用音樂和書籍來隔絕外面的世界。
下午的時候,客廳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我忍不住拉開一條門縫,看到的一幕讓我如遭雷擊。
我媽換上了一件乾淨的深色外套,手裡提著一個用玻璃紙精心包裝好的果籃。
那果籃里的水果,飽滿鮮亮,一看就價格不菲。
她要去哪裡,不言而喻。
我沖了出去,攔在她面前,眼睛因為難以置信而瞪得巨大。
「你要去哪?」
我媽平靜地看著我,仿佛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去給你弟弟道賀。」
弟弟?
這兩個字像兩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進我的耳朵里,扎得我心臟生疼。
我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所有的憤怒、委屈、不解,瞬間衝垮了我理智的堤壩。
我衝著她聲嘶力竭地怒吼。
「你沒有尊嚴嗎?你還要不要臉!他不是我弟弟!他是個野種!是搶走我們一切的強盜!你現在提著果籃去給他道賀?你是在告訴所有人,你活該被欺負嗎!」
我的聲音在顫抖,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
我不是為失去的財產哭,我是為我媽的麻木和自賤感到心寒,感到絕望。
我媽定定地看著我。
這一次,她的眼神里不再是古井無波的平靜。
那裡面翻湧著一些我讀不懂的情緒,複雜、深沉,像一片不見天日的深海。
有痛苦,有掙扎,還有一絲……決絕。
她什麼都沒解釋,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後繞過我,拉開了門。
「砰。」
門被關上了。
也關上了我心裡最後一絲對她的期望。
我癱坐在地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我完了。
我的媽媽,我唯一的親人,徹底瘋了。
我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很久,坐到手腳發麻。
手機突然響了,是我一個在媒體工作的朋友打來的。
她的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同情。
「念念,你還好嗎?我……我在陳斌的喬遷宴上,看到你媽媽了。」
我的心猛地一揪。
「她……她怎麼樣了?」
朋友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無奈。
「我跟你說,你別生氣。陳斌那一家子,簡直不是人。他們把你媽安排在最角落的一桌,跟一些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親戚坐在一起。席間,陳斌他媽還端著酒杯,到處跟人說你媽『深明大義』、『寬宏大量』,那語氣,就差直接說你媽是傻子了。」
「還有人問你媽,建國把財產都給了兒子,她怎麼一點都不鬧。你媽就只是笑笑,說『挺好的』。」
「念念,好多人都在背後指指點點,說你媽……」
朋友沒有說下去,但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說我媽窩囊,說我媽懦弱,說我媽是天底下第一號的大傻瓜。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眼前陣陣發黑。
我掛了電話,再也聽不下去一個字。
心,徹底死了。
這個家,這個充滿了羞辱和痛苦回憶的地方,我再也待不下去了。
我站起身,衝進房間,胡亂地把幾件衣服塞進一個行李箱。
我要離開這裡。
離得越遠越好。
我再也不想看到我媽那張麻木的臉,再也不想和這個可悲的故事有任何牽連。
眼不見,為凈。
04
我搬出去住了三年。
這三年,我像一隻鴕鳥,把頭深深埋進沙子裡,拚命工作,拚命賺錢,試圖用忙碌來麻痹自己,忘記那些不堪的過往。
我和我媽很少聯繫。
偶爾她會打個電話來,問我過得好不好,錢夠不夠花。

我們的對話總是簡短而客氣,像兩個不太熟悉的遠房親戚。
我克制著自己不去關心她的生活,但還是會從朋友那裡,斷斷續續地聽到一些消息。
聽說,陳斌拿到那二十五套房產後,徹底飄了。
他賣掉了地段最好、最容易變現的幾套公寓,換來的錢被他用來吃喝嫖賭,揮霍無度。
他和他那個媽,成了上流社會圈子裡的笑話,一個典型的暴發戶,一個沒有底蘊的成年巨嬰。
每當聽到這些,我心裡沒有一絲快意,只有一種沉悶的悲哀。
我偶爾會在深夜裡想起我媽。
想起她一個人守著那棟舊房子,想起她那張平靜得讓人心慌的臉。
但只要一想到她當年提著果籃去參加喬遷宴的背影,我心裡那股無名火就會再次燃起。
我無法原諒她的「不爭」。
我恨她的懦弱,讓我和她一起,成了別人眼中的笑柄。
時間就在這種疏離和怨恨中,不咸不淡地流淌著。
我以為,我和她的關係,就會這樣一直冷淡下去,直到其中一個人死去。
然而,意外總是比明天先來。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開一個重要的項目會議。
手機在靜音模式下瘋狂震動。
我皺著眉按掉,但對方鍥而不捨地一次又一次打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心裡莫名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跟同事打了聲招呼,走到會議室外接起了電話。
「您好,請問是方惠蘭女士的女兒,陳念女士嗎?」
電話那頭是一個急促又公式化的女聲。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我是,我媽她怎麼了?」
「您的母親突發急性腦梗,現在正在我們醫院搶救,情況很危險,請您立刻過來!」
轟!
我的大腦像被投入了一顆炸彈,瞬間一片空白。
腦梗?
搶救?
危險?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像一把巨大的鐵錘,狠狠砸在我的胸口,讓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前一秒還充斥在我心裡的所有怨恨、不滿、疏離,在這一刻瞬間瓦解、煙消雲散。
只剩下鋪天蓋地的恐慌和心疼。
我什麼都顧不上了,抓起包就往外沖,甚至沒來得及跟任何人請假。
我瘋了一樣地沖向醫院,一路上闖了好幾個紅燈。
當我滿頭大汗地跑到急救室門口時,看到病床上那個虛弱、蒼白、插著各種管子的老人,我的眼淚「刷」地一下就下來了。
那是我的媽媽啊。
無論我怎麼怨她,恨她,她都是這個世界上我唯一的媽媽。
醫生把我拉到一邊,臉色凝重地交代病情。
「病人是突發性大面積腦梗,送來得還算及時,但情況依然不容樂觀。我們建議立刻進行手術,但手術費用很高,而且風險也很大,你們家屬要做好心理準備。」
一大筆手術費。
我的心沉了下去。
這三年我雖然拚命工作,但積蓄也有限。
我急得在走廊里團團轉,像一隻沒頭的蒼蠅,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去借錢,砸鍋賣鐵也要救我媽!
就在我準備打電話給朋友的時候,一隻冰涼的手,輕輕拉住了我的衣角。
我回過頭,看到我媽已經醒了。
她戴著氧氣面罩,臉色白得像紙,但眼神卻異常清醒。
她艱難地抬起另一隻手,從枕頭下摸出一張銀行卡,和一張摺疊起來的紙條,塞進我的手心。
她的嘴唇在氧氣面罩後微微翕動,發出含糊不清,卻異常堅定的聲音。
「念念……」
「去銀行……」
「把錢……都取出來……」
我握著那張冰冷的銀行卡,看著她虛弱卻充滿力量的眼神,心裡充滿了巨大的疑惑。
這張卡里能有多少錢?
幾萬?還是她省吃儉用攢下的十幾萬退休金?
這對於高昂的手術費來說,只是杯水車薪。
但看著她不容置疑的眼神,我還是點了點頭,緊緊攥著那張卡,沖向了醫院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