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醫院對面就有一家銀行。
我衝進 24 小時自助服務區,心臟因為奔跑和緊張而劇烈地跳動著。
我把那張卡插進 ATM 機,顫抖著手展開那張紙條。
上面是一串潦草的六位數密碼。
我深吸一口氣,一邊輸入密碼,一邊在心裡盤算著。
我媽是個極其節儉的人,一輩子省吃儉用。這張卡里,最多也就十幾萬吧。這是她的棺材本,是她最後的尊嚴。
就算不夠手術費,我也要先取出來,讓她安心。
剩下的,我去借,去求,總會有辦法的。
密碼輸入正確。
螢幕跳轉到了主菜單。
我幾乎是閉著眼睛,按下了那個「查詢餘額」的按鈕。
然後,我睜開了眼。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
我看見螢幕上,餘額那一欄後面,亮起了一串長得讓我瞬間停止呼吸的數字。
我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串數字,一個一個地數過去。
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千萬、億……
九位數!
整整九位數的餘額,後面還帶著兩位精確到分的小數!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徹底宕機。
我以為自己眼花了,是不是因為太過焦急而出現了幻覺。
我退出了查詢介面,揉了揉眼睛,再次點擊查詢餘額。
那串閃閃發光的數字,依舊頑固地顯示在螢幕上,每一個「0」都像一個黑洞,要將我的理智和認知全部吸進去。
腿一軟,我差點跪倒在那台冰冷的 ATM 機前。
這……這是怎麼回事?
我媽?
那個連買菜都要記帳,一件衣服穿十幾年的退休教師?
她怎麼會有這麼多錢?
這筆錢,別說二十五套房,就是二百五十套房,也買得起了!
我顫抖著手,按下了列印憑條的按鈕。
當那張薄薄的紙從機器里吐出來時,我感覺它有千斤重。
我拿著那張記錄著天文數字的憑條,手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連站都站不穩。
我扶著牆,一步一步地挪出銀行,腦子裡一片混亂。
這三年,我自以為是的成熟、獨立,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我怨恨她,疏遠她,以為她是個任人宰割的懦夫。
可現實卻給了我一記響亮的耳光。
我像個瘋子一樣,拿著那張憑條,再次沖回了醫院,沖回了我媽的病房。
我撲到她的床前,將那張紙遞到她眼前,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嘶啞變形。
「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筆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迫切地需要一個答案,一個能解釋這一切荒誕現實的答案。
06
我媽靠在病床上,氧氣面罩已經被取下。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她看著我那副魂不守舍、幾乎要崩潰的樣子,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極其淡然的笑容。
那笑容,和三年前她平靜地簽下遺產協議時的表情,如出一轍。
只是這一次,我不再覺得那是懦弱,而是感到一種深不可測的力量。
「傻孩子。」
她緩緩開口,聲音還有些虛弱,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你爸防著我,難道我就不能防著他嗎?」
她頓了頓,似乎在整理漫長的思緒。
「我們結婚的第一天,你爸就跟我提出,以後過日子,AA 制。各花各的,各存各的。他說這樣分得清,以後沒矛盾。我當時就點頭同意了。」
「從那天起,他每個月會給我一筆固定的家用。這筆錢,包括了家裡的所有開銷,也包括撫養你的費用。」
「他以為,這點錢就能把我困死。他以為,我就是一個只能依附他,靠他施捨才能活下去的女人。」
我媽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冷冽的嘲諷。
「我省吃儉用,從那些家用里,每個月都能省下一筆錢。你爸從來不知道,也從來不屑於知道,我存了多少私房錢。」
「後來,他開始發跡,用他那些不光彩的手段賺了第一桶金,開始投資房產。就在他買下第一套房子的那一年,我也用我攢下的錢,加上我做家教賺的,買下了我的第一個小商鋪。」
我的呼吸停滯了。
我媽看著我震驚的表情,繼續平靜地敘述著。
「你爸那個人,眼光短淺,只看得到住宅的漲幅。他熱衷於買各種小區的房子,然後看著它們升值,就覺得自己是天生的投資奇才。」
「而我,一個他眼裡的家庭婦女,卻每天都在看新聞,研究政策,分析城市規劃。我發現,真正有價值的,是那些能夠產生持續現金流的商業地產。」
「所以,你爸投資住宅,我就跟著城市的脈搏,投資那些最有潛力的商鋪和寫字樓。」
「幾十年下來,你爸賺了錢,就拿去外面花天酒地,養那個女人,養陳斌那個孽種。他把錢變成了鋼筋水泥,變成了固定資產,然後躺在上面沾沾自喜。」
「而我賺了錢,就繼續投資,用租金去撬動更大的資產,利滾利,錢生錢。我的雪球,在你爸看不見的地方,越滾越大。」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洞悉一切的智慧。
「到你爸去世的時候,他那二十五套房,在我眼裡,不過是些流動性極差的『垃圾資產』罷了。」
垃圾資產。
她用這四個字,輕描淡寫地定義了我爸引以為傲、陳斌賴以為生的全部家當。
「我之所以平靜地簽下那份協議,之所以不去爭,不去鬧,不是因為我懦弱。」
「是因為,不值得。」
「我不想在他死後,還為了那點不值錢的東西,跟他那些骯髒的關係產生任何糾葛。我嫌髒。」
「更重要的是……」
我媽拉住我的手,緊緊握住。
「我不想讓他,不想讓那些人,知道我的存在。我不想讓他們像聞到血腥味的蒼蠅一樣撲過來,把我當成新的提款機。」
「我要讓你爸到死都以為,他掌控著一切,他是最後的贏家。然後,再讓他的那個寶貝兒子,親手毀掉他所有的美夢。」
我的眼淚,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這一次,不是因為憤怒,不是因為震驚。
是因為心疼。
我心疼我的媽媽。
這個看似溫婉柔弱的女人,竟然在長達四十六年的,一場不動聲色的婚姻戰爭里,獨自一人,運籌帷幄,步步為營。
她用一輩子的隱忍和孤獨,為自己,也為我,建立起了一個無人知曉的龐大帝國。
我抱著她,泣不成聲。
「媽,對不起……對不起……」
我為我這三年的無知、誤解和怨恨,感到無地自容。
我媽輕輕拍著我的背,像小時候一樣。
「傻孩子,不怪你。」
「現在,你都知道了。接下來,該我們看戲了。」
07
正說著,病房的門被人粗暴地推開了。
陳斌和他那個媽,又一次不請自來。
他們大概是從哪裡聽說了我媽住院的消息,特意趕來看笑話的。
陳斌雙手插在褲兜里,一臉的幸災樂禍。
「喲,方阿姨病了?嘖嘖,看來這人啊,還是得想開點。你說你當初要是跟我爸鬧一鬧,現在也不至於氣出病來吧?」
他媽則在一旁陰陽怪氣地附和:「就是啊,這住院可得花不少錢吧?念念啊,你一個女孩子家家的,上哪兒湊手術費去啊?」
陳斌輕佻地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施捨的意味。
「要不這樣,姐,你跪下來求求我,看在我爸的面子上,我說不定能『賞』你個三萬五萬的。畢竟,我們現在也是億萬富翁了,不差這點小錢。」
他們一唱一和,嘴臉醜惡到了極點。
換做以前,我可能已經衝上去跟他們拚命了。
但現在,看著他們小人得志的嘴臉,我只覺得可笑。
像是看著兩隻在米缸邊上耀武揚威,卻不知道自己馬上就要被一鍋端掉的老鼠。
我媽在病床上,對我使了個眼色,示意我冷靜。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厭惡,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不勞你們費心了,手術費的事情,我已經解決了。」
我轉身,按下了床頭的呼叫鈴。
很快,護士長敲門走了進來。
我當著陳斌母子的面,對護士長說:「你好,麻煩幫我母親升級到 VIP 病房,安排最好的專家團隊和 24 小時特護。另外,先往帳戶里刷三百萬,多退少補。」
護士長愣了一下,顯然被這個數字嚇到了。
陳斌母子更是像聽到了天方夜譚,爆發出一陣刺耳的嘲笑。
「三百萬?陳念你是不是窮瘋了?你把你自己賣了都不值這個價!」
「我看她是想賴帳,故意說個大數目把我們嚇走!」
我沒有理會他們的叫囂,只是從包里拿出我媽給我的那張銀行卡,遞給護士長。
「刷卡吧。」
護士長將信將疑地拿著卡和 POS 機走了出去。
病房裡一時間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陳斌母子抱著胳膊,一副等著看我好戲的表情。
幾分鐘後,護士長回來了。
她看我的眼神,已經從剛才的懷疑,變成了徹徹底底的震驚和敬畏。
她小心翼翼地將卡還給我,聲音都有些發顫。
「陳女士,已經辦好了。您的帳戶餘額……非常充足。」
陳斌的臉色瞬間變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你是不是找人演戲?」
他一個箭步衝上來,就要搶我手裡的卡。
我早有防備,側身躲過,冷冷地看著他。
「怎麼?看到我們有錢,比你自己虧錢還難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