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播放錄音,但我知道,裡面清晰地記錄了陸遠舟每一次「算了」、「她是我媽」、「下次不會了」的和稀泥言論,也清晰地記錄了我對周亞芬這種行為的明確反對。
這足以證明,我從未「自願」讓周亞芬支配我的財產。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我打開了另一個文件,那是一份詳細的數據分析報告。
「周亞芬聲稱是『借用』,但請看她的資金流向。
七十八萬里,有四十萬,直接打給了金碧軒酒店和一家高端宴會策劃公司。
另外三十八萬,在轉入她那個所謂的『賀禮金』收款帳戶後,立刻被拆分成了十幾筆,分別轉入了她娘家幾個侄子侄女的帳戶里。
轉帳附言,寫的是『購房款』或『結婚禮金』。
這不叫『家庭共同開支』,這叫財產轉移和贈與。」
我指著螢幕上的資金流向圖,那是我花了一晚上,動用了一些非常規的技術手段追蹤到的結果。
每一筆錢的去向,都清清楚楚。
「一個真正打算『借用』的人,會這樣處理一筆巨款嗎?
還是在明知這筆錢是我公司項目款的情況下?」
詢問室里一片安靜。
王警官和旁邊的記錄員對視了一眼,眼神里充滿了震驚。
他們顯然沒想到,眼前這個看起來文靜瘦弱的女人,能拿出如此致命、如此專業的證據鏈。
我看著他們,平靜地補充了最後一句話:「王警官,我是一名數據安全工程師。對我來說,數據不會說謊。我相信,法律也不會。」
07

我從市局出來的時候,天色陰沉,像是憋著一場大雨。
陸遠舟就等在門口,一夜之間,他仿佛老了十歲。
頭髮凌亂,眼窩深陷,襯衫皺巴巴的,不見了往日的意氣風發。
他看見我,快步迎上來,想抓住我的手,被我側身躲開了。
「靜靜,我談過了,律師說,只要你願意出具一份諒解書,承認這筆錢是你自願借給我媽的,事情就能轉為民事調解。我媽……就能出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充滿了懇求。
「諒解書?」我看著他,覺得有些可笑,「陸遠舟,你是不是覺得,我今天來這裡,是來走個過場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急了,「我知道你委屈,我知道是我們對不起你!但是她畢竟是我媽,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坐牢!靜靜,你就當可憐我,最後一次,行不行?」
又是這句話。
「可憐你,最後一次。」
我聽著這句無比熟悉的話,心中最後一點殘留的溫度,也徹底冷卻了。
「陸遠舟,」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從你把那張副卡從我手裡接過,再轉手遞給你媽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做出了選擇。你選擇了你的『孝道』,你的『臉面』,你的『安寧』。
而我,從今天起,也要做出我的選擇。」
「我選擇我自己。」
他怔怔地看著我,像是第一次認識我一樣。
「至於諒解書,」我從包里拿出一張紙,遞給他,「這個,才是我要給你的。」
他顫抖著手接過去,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那不是諒解書。
那是一份離婚協議。
我請律師草擬的,條款清晰,邏輯嚴密。
婚後共同財產的分割,我只要求拿回屬於我個人婚前財產的那套小公寓,以及這三年我為這個家實際付出的、有明確轉帳記錄的金錢,不多不少,分毫不差。
至於那套寫著他名字的婚房,我一分都不要。
「你……你來真的?」他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從不開玩笑。」我平靜地回答,「尤其是在這種事上。簽字吧,陸遠舟。對我們兩個,都是解脫。」
他死死地捏著那張紙,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充滿了痛苦、憤怒和不解。
「為了錢,為了報復我媽,你連我們三年的感情都不要了?聞靜,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冷血,這麼狠心了?」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夏蟲不可語冰。
有些人,永遠不會明白,壓垮駱駝的,從來都不是最後一根稻草。
而是它身上背負的,每一根。
我沒有再跟他廢話,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他壓抑的、崩潰的咆哮聲。
我沒有回頭。
我知道,我和他之間,那條名為「過去」的河,已經徹底乾涸了。
沒走多遠,天空一聲悶雷,豆大的雨點砸了下來,瞬間將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中。
我沒有帶傘,也懶得去躲。
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反而讓我覺得無比清醒。
08
周亞芬被刑事拘留的消息,像一顆深水炸彈,在我們的親戚圈和共同的社交圈裡,引發了一場劇烈的海嘯。
起初,所有的輿論都一邊倒地指向我。
「聞靜真是太毒了,為了點錢,把自己的婆婆送進監獄,這種媳婦誰敢要?」
「就是,家和萬事興,有什麼事不能關起門來說,非要鬧得人盡皆知?」
「陸遠舟也是倒了八輩子霉,娶了這麼個掃把星!」
陸家的親戚們,更是組成了「勸說團」,每天輪番給我打電話、發微信,內容無外乎是譴責我的不孝,勸我「大度」,趕緊把周亞芬「弄出來」。
我一概不理。
電話拉黑,微信不回。
然而,風向很快就變了。
不知道是誰,把我提交給警方的部分證據,匿名發到了一個本地的論壇和幾個小區的業主群里。
那份清晰的資金流向圖,那四十萬的宴會開銷,那轉給各個親戚的三十八萬「購房款」和「結婚禮金」,一目了然。
更勁爆的是,連那十幾段我和陸遠舟爭吵的錄音,也被剪輯成了精華版,放了上去。
周亞芬過去的種種作為,陸遠舟的和稀泥,我在這個家裡長達三年的隱忍和退讓,全都暴露在了陽光下。
帖子瞬間就爆了。
之前那些指責我的聲音,迅速被另一種聲音所淹沒。
「我的天,這不是盜竊是什麼?這是把兒媳當ATM機啊!」
「七十八萬!是我的話,別說報警,我能當場跟她拚命!這媳婦已經夠能忍的了!」
「最噁心的是那個老公吧?全程和稀泥,他媽偷錢,他還勸老婆算了?這種男人不離婚留著過年嗎?」
「那幾個收了『購房款』的親戚也夠不要臉的,現在還有臉勸人家大度?」
輿論的徹底反轉,讓我有些意外。
我知道這不是陸遠舟做的,他沒這個腦子。
我猜,可能是我那個嫉惡如仇的合伙人,也可能是某個知曉內情的警察家屬。
但不管是誰,我都很感激。
他們讓我明白,公道,或許會遲到,但它在人心裡的那桿秤,一直都在。
最先崩潰的,是那些收了錢的親戚。
他們的名字和轉帳記錄被打了碼,但圈子就那麼大,稍微一猜就知道是誰。
他們瞬間成了鄰里鄉親指指點點的對象。
據說,周亞芬的親妹妹,也就是收了最大一筆「購房款」的姨媽,出門買菜都被人戳著脊梁骨罵。
他們開始瘋狂地給陸遠舟打電話,不是來勸和,而是來撇清關係的。
「遠舟啊,你媽給我的那十萬塊錢,我不知道是偷的啊!我現在就給你轉回去,你可得跟警察說清楚,這事跟我們沒關係!」
「遠舟,我們也是受害者啊!你快讓你媳婦撤案吧,不然我們這名聲可就全毀了!」
牆倒眾人推,鼓破萬人捶。
當初在壽宴上吹捧周亞芬最起勁的人,如今成了跑得最快的人。
陸遠舟在這一場人性的風暴中,被徹底撕碎了。
他不僅要面對母親可能入獄的現實,還要應付這些反目成仇的親戚,以及外界排山倒海的輿論壓力。
他給我打了最後一個電話。
電話里,沒有了咆哮,也沒有了哀求,只有一種死灰般的平靜。
「聞靜,我簽字。我們……離婚吧。」

09
離婚手續辦得異常順利。
民政局裡,我和陸遠舟隔著一張桌子,全程沒有一句交流。
他低著頭,我看著窗外。
當工作人員把蓋了章的離婚證遞給我們時,他手抖得厲害,幾乎拿不穩。
走出民政局的大門,他叫住了我。
「靜靜。」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房子……我會儘快賣掉。」他聲音乾澀,「賣掉的錢,除了還清貸款,剩下的,我會一分不少地把那七十八萬補給你。雖然……我知道已經沒有意義了。」
「不用了。」我淡淡地說,「那是你們陸家的事,與我無關了。法律會給我一個公道。」
他沉默了許久,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你……愛過我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