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路邊,打開鎖公司的電話。
「您好,我需要開鎖,地址是……」
電話接通的時候,手機螢幕上跳出方雨的微信。
「小陳,我媽同意把證件還給你。下午兩點,請到家裡來。」
接著又一條:
「小寶也會搬走。我保證。」
我看著這兩條消息,看了很久。
然後刪了開鎖公司的號碼。
下午兩點,我倒要看看趙金花能玩什麼花樣。
下午一點五十,我站在小區門口。
沒急著進去,而是在梧桐樹下點了根煙,看著來來往往的車和人。
秋天的陽光透過樹葉,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影子。
風吹過,樹葉沙沙響,幾片黃葉打著旋兒飄下來。
離約定時間還有十分鐘。
我抽完最後一口煙,踩滅煙頭,扔進垃圾桶,然後往小區走。
保安張叔看到我,欲言又止。
「陳先生……」
「張叔,今天有人搬家嗎?」
我問。
「有啊有啊!」
張叔連連點頭。
「上午十點多,你小舅子……趙小寶搬了幾箱東西,裝車運走了。還有個打扮時髦的年輕姑娘,也一起走了。」
「方雨呢?」
「方小姐?沒見到。不過你岳母中午出去了趟,提著個包,好像裝著什麼東西。」
我點點頭,不再多問,直接往自家單元樓走。
樓道里特別安靜。
走到三樓,停在302門口——現在是我家門口。
防盜門緊閉,門把手上那個褪色的中國結隨風輕輕晃著。
我抬手敲門。
「咚咚咚。」
三聲,不輕不重。
裡面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開了。
開門的是趙金花。
她今天穿深紅色毛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化了淡妝。
看到我,她擠出笑容,但笑得很假,像張僵硬的面具。
「小陳來了,快進來。」
她側身讓開。
我站門口,往屋裡看。
客廳恢復原樣了。
米色沙發套換回來了,遮光窗簾拿下來了,重新掛上方雨選的淺色紗簾。
電視柜上的手辦沒了,綠蘿放回原位,葉子有點蔫,但還活著。
婚紗照也重新掛起來了,只是位置有點歪。
「看什麼呢?進來吧。」
趙金花催促。
我走進屋。
玄關處,我的拖鞋擺回來了。
鞋柜上多了個相框,是我和方雨的合照,去海邊旅遊時拍的,兩人笑得很開心。
方雨從廚房出來。
她繫著圍裙,端著果盤,裡面洗好的蘋果和葡萄。
看到我,她低頭小聲說:
「你來了。」
聲音有點啞,眼睛還有點紅腫。
「小寶搬走了嗎?」
我問。
「搬走了搬走了!」
趙金花搶著答。
「今天上午就搬走了,東西收拾得乾乾淨淨。這孩子真不懂事,非要住姐姐姐夫的房子,我狠狠罵了他一頓,讓他馬上搬!」
她一邊說,一邊從茶几下拿出個文件袋。
「喏,這是你要的東西。房本、購房合同、結婚證、戶口本,都在這兒。你看看,一樣不少。」
我接過文件袋,打開。
一本本翻看。
房本,原件,上面寫著「陳明、方雨」。
購房合同,原件。
結婚證,原件。
戶口本,原件。
付款憑證……
翻到最後一頁,停了。
「付款憑證在哪兒?」
趙金花愣了下。
「什麼付款憑證?」
「買房時我爸媽轉帳的銀行憑證,一共五十五萬,分三次轉的。那張紙我記得很清楚,跟購房合同放一起的。」
「哦,那個啊……」
趙金花眼神閃爍。
「可能……可能弄丟了,要不你再找找?或者去銀行補打一份?」
我看著她。
趙金花被我看得有點不安,轉頭沖廚房喊:
「小雨,你看見付款憑證了嗎?」
方雨從廚房出來,搖搖頭。
「我沒看見。媽,是不是您收拾東西時,不小心扔了?」
「可能吧可能吧。」
趙金花連連點頭。
「小陳啊,就一張紙,丟了就丟了,反正房子在這兒,房本在這兒,還能有假?」
我沒說話。
把文件袋重新裝好,放茶几上,然後開始在屋裡四處走。
臥室。
床墊換回我和方雨結婚時買的那張了。
床頭柜上,我的水杯、眼鏡、幾本書,都擺回來了。
衣櫃里,我的衣服重新掛好,按顏色深淺排,這是方雨的習慣。
書房。
書架上的書回來了,但順序全亂了。
原來按類別排的,現在東一本西一本。
我收藏的絕版漫畫少了幾本,最珍貴那套《灌籃高手》全彩版,沒了。
打開書桌抽屜。
移動硬碟還在。
插上電腦,檢查。
文件都在,沒壞。
但硬碟外殼上多了道劃痕,很深。
「那個……小寶不小心摔了下。」
方雨站門口,小聲解釋。
「但他說沒壞,還能用……」
我沒接話,繼續檢查。
衛生間。
剃鬚刀放回來了,但充電器還是沒找到。
洗漱台上,我的牙刷和方雨的牙刷並排放在杯子裡,像以前一樣。
但杯子邊緣有個缺口,是新磕的。
走回客廳,坐沙發上。
趙金花馬上湊過來,臉上堆著笑。
「小陳啊,你看,房子也還你了,小寶也搬走了,東西都歸位了。你和小雨,就別鬧離婚了,行不?」
她說著,給方雨使眼色。
方雨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伸手想拉我的手。
我避開了。
「媽,您今天這麼爽快,我倒有點不習慣了。」
我看著趙金花。
「按您的性格,應該是大吵一架,大鬧一場,然後逼我妥協才對。」
趙金花臉色一變,笑容僵住了。
「小陳,你這話什麼意思?媽以前是做錯了,但我已經知道錯了!你看,我已經把房子還給你了,我還狠狠罵了小寶,讓他以後不許再打擾你們。媽保證,以後再也不跟你們要錢,也不干涉你們的生活,行嗎?」
「有什麼條件嗎?」
我問。
「您不會無緣無故做這些。」
趙金花猶豫了下,看向方雨。
方雨低著頭,手指緊緊抓著圍裙邊。
「小陳……」
她輕聲說。
「媽確實有個請求……」
「說吧。」
「小寶……他快要訂婚了。女方家要彩禮十八萬八,還要買三金,辦酒席。小寶手頭沒那麼多錢,媽的意思是……想請你們……借他十萬。」
方雨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聽不見了。
我嘴角勾起笑。
果然。
我還是太天真了。
我以為趙金花真的良心發現,真的要還房子。
原來,這只是她的策略。
用還房子做籌碼,換更大的利益。
「十萬?」
我看著趙金花。
「媽,您真當我是冤大頭嗎?」
「不是借!是借!」
趙金花急忙辯解。
「小寶有借條,說三年內還!小陳,你就幫幫他吧,他就這麼一個姐姐,你不幫他,誰幫他?」
「他以前借的錢,還過嗎?」
我問。
「去年創業借了八萬,還了嗎?前年買手機借了三千,還了嗎?大前年說報培訓班,借了一萬五,還了嗎?」
趙金花說不出話。
「那……那不是特殊情況嗎?這次不一樣,小寶要結婚,是大事!小陳,你就看在媽把房子還給你的份上,幫幫小寶,行不行?」
「房子本來就是我的。」
我說。
「您只是物歸原主,不是施捨。」
「你……」
趙金花氣得臉通紅。
「小陳,你別不識好歹!我好好跟你商量,你還蹬鼻子上臉了?」
「媽!」
方雨拉住她。
「您別說了……」
「我怎麼不能說?」
趙金花甩開方雨的手,指著我。
「我告訴你小陳,今天這十萬,你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不然,這房子你別想住安穩!」
「怎麼?」
我眼神銳利。
「您還想把鎖換回去?」
「我不光換鎖!我還天天來鬧!我去你單位鬧,去你爸媽那兒鬧!我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小陳是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我女兒嫁給你三年,你連十萬都不肯借給她弟弟,你還是人嗎?」
趙金花嗓門越來越高,整張臉因為激動扭曲了。
方雨在旁邊哭,一邊哭一邊拉她。
「媽,您別這樣……別說了……」
我靜靜坐著,等趙金花罵完。
等她喘氣的時候,我才開口:
「說完了?」
趙金花愣了下。
「您剛才說的話,我都錄下來了。」
我拿出手機,按了下,裡面傳來趙金花的聲音:
「……我告訴你小陳,今天這十萬,你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不然,這房子你別想住安穩!」
「……我不光換鎖!我還天天來鬧!我去你單位鬧,去你爸媽那兒鬧!」
趙金花臉色慘白。
「你……你錄音?」
「防人之心不可無。」
我收起手機。
「媽,您繼續鬧。您鬧一次,我就放一次錄音。讓街坊鄰居都聽聽,您是怎麼威脅女婿的。」
「你混蛋!」
趙金花破口大罵。
「小陳,你不是人!我女兒瞎了眼才嫁給你!」
「那您帶她走。」
我說。
「現在,馬上,立刻。」
我看向方雨。
「方雨,你選。跟你媽走,還是留下。」
方雨看著我,眼淚不停地流。
她看看我,又看看趙金花,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
「小雨,跟我走!」
趙金花猛地抓住她胳膊。
「這種男人,不值得!媽會給你找個更好的!」
方雨被她拉著,踉蹌了幾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