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
我有些猶豫。
這似乎……太處心積慮了。
陳律師看出我的顧慮,推了推眼鏡:「蘇小姐,我理解你的感受。但你要明白,對方是你的至親,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你的軟肋,知道如何用親情綁架你。如果你不保留證據,到了法庭上,她很可能會矢口否認,或者編造其他理由。到時候,你百口莫辯。」
「法律講求證據。在對方已經明顯缺乏誠信的情況下,你採取一些必要手段保護自己,無可厚非。想想你那五萬四,和你受的委屈。」
五萬四。
不多,但那是無數個加班夜晚,是縮水的午餐,是捨不得買的新衣,是我在這個城市立足的一點微薄希望。
也是我過去二十八年,渴望被愛而不得的一點可憐補償。
「我明白了。」我點點頭,「我會想辦法。」
想辦法。
這三個字說起來容易。
怎麼才能讓我媽在錄音里承認扣著我的錢?
直接打電話質問,她肯定會警覺。
需要找一個契機,一個她放鬆警惕,或者情緒激動時容易說漏嘴的場合。
就在我苦苦思索時,一個意想不到的機會來了。
大姨的女兒,我的表妹林曉,下個月結婚,請柬發到了我的舊地址,被房東轉交給了我。
請柬上寫明了時間地點,邀請我攜家眷出席。
我捏著那張大紅請柬,心裡五味雜陳。
按照以往,這種場合我肯定是要去的,還要包一個不小的紅包。
但現在,我和家裡幾乎決裂,去還是不去?
去了,無疑是自取其辱,大機率會被親戚們的口水淹沒。
不去,顯得我心虛,也徹底斷了和家族表面的聯繫。
更重要的是,我爸媽,我姐,肯定會去。
這或許……是個機會。
一個在公開場合,把事情挑明,並獲取證據的機會。
風險極大,但收益也可能很高。
我諮詢了陳律師和陸琛。
陸琛沉吟片刻:「風險很高。你要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一個固有的觀念體系。他們很可能聯合起來指責你,讓你陷入更加孤立無援的境地。你的心理承受能力夠嗎?」
陳律師則更務實:「從取證角度,公開場合如果有其他親屬在場,他們的證言(雖然可能不利於你)也能從側面反映一些事實。如果能引導對方在爭執中說出關鍵信息,並成功錄音,那會是強有力的證據。但操作難度很大,你需要非常冷靜,不能被情緒帶偏。」
我思考了很久。
去,可能會被徹底擊垮。
不去,這件事可能會一直爛在那裡,成為我心裡一根永遠的刺,那筆錢也大機率要不回來。
我需要一個了斷。
無論是拿回錢,還是徹底死心。
「我去。」我對電話那頭的陸琛說,「我知道風險,但我不能一直躲著。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陸琛沉默了幾秒,說:「好。到時候,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偶遇』在場。以校友或者朋友的身份。多一個人,他們可能會稍微顧忌一點。」
他的提議讓我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動。
「謝謝,陸學長。不過……不用麻煩你了。這是我自己的事,我想自己面對。」我婉拒了。不想欠太多人情,也不想把無關的人卷進這場難堪的家庭鬧劇。
「隨你。」陸琛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保護好自己,隨時聯繫。」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的夜色。
城市燈火璀璨,每一盞燈下,或許都有一個故事,或溫暖,或涼薄。
我的故事,註定要走向一個更凜冽的章節了。
表妹的婚禮在一家中檔酒店舉行。
我特意提早了一些到,選了個靠近角落、靠近主通道的位置坐下。
這樣既能觀察全場,又不太引人注目。
我穿了件簡單的米白色連衣裙,化了淡妝,盡力讓自己看起來體面平靜。
心跳得很快,手心裡都是汗。
口袋裡,手機開啟了錄音功能。
陸琛教了我一些錄音取證的小技巧,比如如何自然引導話題,如何確認關鍵信息(時間、金額、性質)等。
但我很清楚,計劃趕不上變化。
親戚們陸續到場。
看到我,他們的表情都很精彩。
驚訝,鄙夷,幸災樂禍,竊竊私語。
我儘量忽略那些目光,低頭看著手機。
我媽和我爸來了,還有我姐蘇晴和姐夫。
我媽穿著一身嶄新的暗紅色旗袍,頭髮燙得一絲不苟,戴著金耳環金項鍊,看起來氣色很好,完全不像「被氣病」的樣子。
她看到我時,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來,冷哼了一聲,把頭扭到一邊,挽著我爸的手臂,徑直走向主桌附近的位置。
我爸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有無奈,也有些許不滿,但最終什麼也沒說,跟著我媽走了。
我姐蘇晴挽著姐夫,經過我身邊時,腳步頓了頓,壓低聲音,帶著警告:「蘇晚,今天是大喜日子,你別搞事。」
我沒看她,也沒回應。
姐夫倒是沖我客氣又疏離地點了點頭。
婚禮儀式開始,浪漫的音樂,煽情的主持,新人在台上交換戒指,親吻。
大家都在鼓掌,微笑,祝福。
我也跟著拍手,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像繃緊的弦。
儀式結束,宴會開始。
敬酒環節,新人來到我們這桌。
表妹林曉穿著婚紗,笑靨如花,挨個敬酒。
輪到我的時候,她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有些躲閃,但還是舉起了酒杯:「晚晚姐,謝謝你來。」
「恭喜。」我舉杯,和她輕輕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
她匆匆去了下一桌。
我能感覺到,這桌的氣氛因為我的存在而有些微妙。
大家吃著菜,聊著天,但似乎都在有意無意地避開我,或者打量我。
酒過三巡,氣氛熱絡起來。
大舅喝得臉紅脖子粗,開始高談闊論。
不知怎麼,話題就扯到了兒女孝順上。
「要我說啊,這養兒女,就得像晴晴這樣的,懂事,孝順,知道疼爹媽!」大舅的大嗓門蓋過了其他聲音,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我,「有些孩子啊,白養!書讀多了,心也讀狠了,眼裡只有錢,連親媽都不認了!」
桌上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我。
該來的,終於來了。
我放下筷子,擦擦嘴,抬起頭,迎上大舅的目光,也掃過旁邊我媽瞬間繃緊的臉和我姐皺起的眉。
「大舅,您是在說我嗎?」我的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說誰誰心裡清楚!」大舅一拍桌子,「為了幾個錢,把家裡鬧得烏煙瘴氣,把你媽氣得好幾天吃不下飯!你還有點良心嗎?你媽白養你這麼大?」
很好,話題引到了錢上。
我按捺住劇烈的心跳,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大舅,您既然提到錢,那我們就把話說清楚。我每個月給我媽一千五百塊錢,持續了三年,這事您知道嗎?」
「知道又怎麼樣?那是你應該給的贍養費!」大舅梗著脖子。
「如果是贍養費,我無話可說。但當初說好的,是媽幫我暫時保管,等我需要的時候給我。現在我需要用了,媽不承認有這筆錢,還把我拉黑了。大舅,您說,這是什麼道理?」
我的語氣始終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
「保管?誰聽見了?誰作證了?」我媽終於忍不住了,尖聲插話,「蘇晚,我告訴你,那錢就是你孝敬我的!我生你養你,供你讀書,花多少錢?問你要這點錢,你還跟我算帳?你個沒良心的東西!」
「媽,供我讀書,養我長大,是您的責任,我很感激。但這和您私自扣下我委託保管的錢,是兩回事。」我轉向她,看著她的眼睛,「錢是我工作後辛苦賺的,我有銀行流水證明。您說那錢是孝敬,是貼補家用了。好,那您能說出來,具體貼補了哪些家用嗎?大到電器家具,小到油鹽醬醋,只要您說得出來,我一筆筆跟您對。」
我媽顯然沒料到我會這麼問,一時語塞。
她當然說不出來,因為那筆錢,很大機率是被她存起來了,或者貼補了我姐——這從她給我姐結婚拿十萬,卻對我的錢如此吝嗇就能看出。
「我……我記不清了!家裡開銷那麼大,誰一筆筆記?」她強詞奪理。
「好,記不清開銷。那您能告訴我,為什麼姐姐結婚,您能拿出十萬給她,而我需要錢的時候,您卻說一分都沒有?同樣是女兒,區別對待的依據是什麼?」
這個問題更尖銳,直接撕開了那層溫情脈脈的遮羞布。
桌上其他人臉色都變了。
蘇晴猛地站起來:「蘇晚!你扯我幹什麼?媽給我錢是媽樂意!關你什麼事?」
「是不關我的事。」我點點頭,「所以,我的錢,我想拿回來,也不關你們的事,不是嗎?」
「你那是強詞奪理!」我媽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的鼻子,「你就是見不得你姐好!你就是嫉妒!我告訴你,那錢沒了!花完了!你死了這條心!以後我沒你這個女兒,你也別再進蘇家的門!」
終於說出這句話了。
在這麼多人面前,徹底斷絕關係。
我心裡一片冰涼,但又有一種詭異的解脫感。
我按下口袋裡手機的暫停鍵,然後重新點了開始。
「媽,您確定,那五萬四千塊錢,我委託您保管的錢,您不打算還給我了,是嗎?」我一字一句,清晰地重複。
「對!不還!一分都不還!你滾!滾出去!」我媽情緒徹底失控,抓起桌上的一個杯子就要砸過來,被我爸趕緊拉住。
「好。」我點點頭,站起身,「各位親戚都聽到了,也看到了。今天是我表妹大喜的日子,本不該說這些。但有些事,不說清楚,我永遠背著『不孝』、『貪財』的罪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