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帶著責備。
「是我凍結的。」
我平靜地說。
「你瘋了嗎?今天是媽六十大壽,那麼多親戚朋友在,你讓媽的臉往哪兒擱?趕緊把卡解凍!」
「六十萬的壽宴,林浩,你覺得合理嗎?」
「那是媽的六十大壽,一輩子就這一次!再說了,錢沒了可以再賺,媽高興最重要。你快解凍,別鬧了。」
「我鬧?」
我深吸一口氣:
「林浩,那是六十萬,不是六十塊。我年薪百萬,稅後到手多少你知道嗎?除去房貸車貸生活費,我能存下多少你知道嗎?你媽一頓壽宴,吃掉了我將近一年的積蓄。」
「蘇薇,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算計?媽養我這麼大,花你點錢怎麼了?你就不能孝順一點?」
「孝順是應該的,但不是無底線的縱容。林浩,這三年,我給你們家花的錢少嗎?你妹妹的培訓費,你爸的保健品,你家各種親戚的紅白喜事,哪一次不是我出錢?我說過什麼嗎?」
「那都是你應該做的!你嫁到我們家,就是我們家的人,你的錢就是我們家的錢!」
「誰規定的?」
我的聲音冷下來:
「法律規定的?還是你媽規定的?」
「蘇薇!你現在馬上來酒店,給媽道歉,把卡解凍,這件事我就當沒發生過。否則……」
「否則怎麼樣?離婚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別逼我。」
「是你在逼我,林浩。從你媽搬來開始,從你一次次讓我忍讓開始,從你覺得我的付出理所當然開始。這個婚,早就該離了。」
我說完,掛斷電話,關機。
走出銀行,陽光刺眼。
我攔了輛計程車,對司機說:
「去市婦幼保健院。」
是的,我要去拿掉這個孩子。
這個我曾經期盼過的,以為能挽救婚姻的孩子。
但現在我明白了,孩子救不了這段婚姻。
只會讓一個無辜的生命,降臨在一個扭曲的家庭里。
而我,也終於清醒了。
這三年,我一直在討好,在忍讓,在委曲求全。
我以為我足夠努力,就能被接納。
我以為我付出足夠多,就能換來愛。
可我錯了。
有些人,你對他們再好,他們也覺得理所當然。
有些家庭,你永遠是個外人。
醫院裡,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我坐在婦產科外的長椅上,手裡拿著挂號單。
前面還有三個人。
手機開機,幾十個未接來電,全是林浩和婆婆的。
還有無數條微信。
「蘇薇你瘋了嗎?趕緊接電話!」
「媽氣暈了,現在在醫院,你滿意了?」
「我告訴你,今天你要是不來道歉,我們就離婚!」
「孩子你別想要,我們林家不會讓你帶走!」
我看著那些信息,突然覺得可笑。
之前我怎麼會以為,這樣的人,這樣的家庭,值得我託付一生?
「蘇薇,到你了。」
護士叫我的名字。
我站起來,走向診室。
「決定好了?孩子很健康,已經四個月了,有胎動了。」
醫生看著B超單,語氣溫和。
「決定了。」
我點頭。
「需要家屬簽字。」
「我自己簽。」
「按照醫院規定,四個月以上引產需要配偶簽字,或者有特殊情況。你先生……」
「他不在。我可以自己負責。」
我看著醫生:
「醫生,這個孩子我不能要。不是身體原因,是家庭原因。我馬上要離婚了,不能讓孩子生下來就沒有完整的家庭。」
醫生看著我,嘆了口氣:
「你再考慮考慮。畢竟是一條生命,而且你身體條件不錯,孩子也很健康。」
「我考慮清楚了。」
我的聲音很堅定。
從銀行走到醫院,這半個小時,我已經想清楚了。
我要結束這一切。
結束這段錯誤的婚姻,結束這三年卑微的付出,結束這個從一開始就不該存在的家庭。
醫生開好了單子,讓我去繳費,然後安排手術。
繳費窗口排著隊,我低頭看著手裡的單子,突然覺得小腹動了一下。
很輕微,像小魚吐泡泡。
那是胎動。
第一次。
我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掉下來。
「女士,你沒事吧?」
旁邊的阿姨遞過來一張紙巾。
「沒事,謝謝。」
我擦掉眼淚,抬頭時,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林浩。
他衝進醫院大廳,四處張望,看到我時,眼睛一亮,隨即怒氣沖沖地走過來。
「蘇薇!你果然在這裡!你想幹什麼?」
他搶過我手裡的單子,看到上面的字,臉色瞬間白了。
「你……你要打掉孩子?你瘋了!」

「還給我。」
我伸手去拿。
「我不給!這是我們的孩子,你有什麼權利一個人決定?」
「我們的孩子?林浩,你配說『我們』嗎?從你媽用我的卡刷六十萬壽宴,從你在電話里聽著她挖苦我卻一言不發,從你覺得我所有的付出都理所當然開始,我們之間,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那是我媽!我能怎麼辦?她年紀大了,你就不能讓讓她?」
「我讓了三年了,還不夠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
「林浩,這三年,我讓出了我的事業規劃,讓出了我的個人空間,讓出了我的尊嚴。現在,我連我的孩子都要讓出去嗎?讓他出生在這樣一個家庭,有一個覺得媽媽付出理所當然的爸爸,一個永遠把兒媳婦當外人的奶奶?」
「你……你不可理喻!」
林浩氣得發抖:
「我媽對你不好嗎?她每天給你做飯,照顧你,你還想怎麼樣?」
「對我好?」
我笑了,眼淚卻不停地流:
「對我好就是把我當生育機器?對我好就是一邊花我的錢一邊挖苦我?對我好就是讓我在孩子和工作之間做選擇?林浩,你媽對我的好,我承受不起。」
「那你也不能打掉孩子!這是謀殺!」
「謀殺?」
我看著他:
「那你們一家人對我這三年精神的凌遲,算什麼?」
林浩愣住了。
他大概沒想到,我會用這麼重的詞。
「薇薇,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們回家,回家好好談,行嗎?我讓媽給你道歉,讓媽把錢還給你,好不好?」
他放軟語氣,來拉我的手。
我躲開了。
「太晚了,林浩。從你媽刷那六十萬開始,從你打電話讓我道歉開始,從你選擇站在你媽那邊開始,就太晚了。」
「那你也不能打掉孩子!這是我們的骨肉!」
「他如果生下來,會幸福嗎?有一個整天算計媽媽的奶奶,有一個永遠讓媽媽忍讓的爸爸,有一個為了維持婚姻不得不放棄自我的媽媽。林浩,你告訴我,這樣的家庭,對孩子公平嗎?」
林浩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繳費窗口叫到我的號了。
「讓一讓,我要繳費了。」
「我不讓!蘇薇,你今天要是敢打掉孩子,我們就離婚!你別想分到一分錢!」
「那就離婚吧。」
我平靜地說:
「至於財產,該我的,我一分不會少要。不該我的,我一分不會多拿。但今天,這個孩子,我不要了。」
「你……」
林浩氣得揚起手。
我抬頭看著他:
「要打我嗎?林浩,你今天敢碰我一下,我立刻報警,讓所有人都看看,林家是怎麼對待懷孕的兒媳婦的。」
他的手僵在半空。
周圍已經有人看過來,指指點點。
「那不是林浩嗎?他怎麼在醫院跟人吵架?」
「好像是跟他老婆,他老婆懷孕了,要打胎?」
「天啊,怎麼回事?」
林浩要面子,收回了手,壓低聲音:
「薇薇,我們回家談。別在這裡鬧,讓人看笑話。」
「笑話早就有了。從你媽在電話里開免提挖苦我開始,從你逼我道歉開始,從你們一家人覺得花我的錢理所當然開始,我早就成了笑話了。」
我轉身,對繳費窗口的工作人員說:
「繳費,做引產手術。」
「不准繳!」
林浩要來搶我的單子。
「先生,這裡是醫院,請你保持安靜。否則我們要叫保安了。」
工作人員嚴肅地說。
「她是我老婆!她要殺我的孩子!」
「我沒有殺人,我在行使我的生育自主權。醫生,可以開始手術了嗎?」
醫生走過來,看著我們:
「你們夫妻商量好了嗎?如果沒商量好,建議先回家溝通。四個月引產對身體傷害很大,而且需要配偶簽字。」
「他簽。」
我看向林浩:
「你簽嗎?」
「我不簽!蘇薇,你今天要是敢做手術,我們就完了!徹底完了!」
「我們早就完了。」
我拿回單子,對醫生說:
「他不簽,我自己簽。所有後果,我自己承擔。」
「薇薇!」
林浩抓住我的胳膊:
「我錯了,我錯了行嗎?我讓媽把錢還給你,我讓她給你道歉,我們以後搬出去住,不跟媽一起住了,好不好?你別打掉孩子,那是我們的孩子啊……」
他哭了。
結婚三年,我第一次見他哭。
但我心裡已經沒有任何波瀾了。
「太晚了,林浩。有些傷害,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彌補的。有些裂縫,一旦出現,就再也合不攏了。」
我掙開他的手,對醫生說:
「安排手術吧。」
手術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醫生讓我今晚住院,做術前檢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