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貪婪地把臉埋在她小小的肩膀。
「想……媽媽。」
小滿沒有忘記我。
她也想媽媽。
大概是我的體溫太冰了,小滿捂著我的手臂,又慌裡慌張地給我擦眼淚。
「不冷,不哭。」
眼淚越擦越多。
「你現在可以自己收拾書包、穿衣服,寶寶好棒。」
「宋允禾姨姨……對你很好,我同意你喊她媽媽了,但你千萬不能忘了我。」
「對不起啊,蔣小滿,那天給你買了童話書的,是媽媽失約了。」
我泣不成聲,捧著她的小手,想到什麼說什麼。
「媽媽在地府也有好好攢錢,下輩子,給你選全世界最好的爸爸媽媽。」
「你想要什麼樣的?大明星?億萬富翁?」
小滿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兒。
然後搖搖頭,把臉貼在我冰涼的頸窩裡。
「只要媽媽,」她聲音睏倦地軟下去,「和爸爸。」
小滿眼皮沉了。
就這麼趴在我懷裡睡了過去。
我小心地調整姿勢,像很久以前那樣輕輕拍著她的背。
拍著拍著,自己的意識也漸漸模糊起來。
14.
迷濛中,我聽見有人在爭吵。
「……今天要不是我及時發現小滿,她出事了我們都不知道。」
「陳嘉宙,你就算不考慮自己,也要考慮考慮她吧?」
「你就不怕她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把她嚇到?」
好像是宋允禾的聲音。
我動了動手臂,撐起身體。
才發現自己躺在陳嘉宙的臥室里。
我赤腳踩在地上,湊近虛掩的門。
陳嘉宙背對著我。
「今天小滿誤食我的藥,只是個意外。」
客廳的光順著門縫滲進來,像是鋪在地板上的冷霜。
宋允禾上前一步,「那你對著空氣自言自語呢,也是意外?」
「你到底……看見什麼了?」
周遭空氣突然凝固。
陳嘉宙大概是不知道怎麼跟她解釋遇見我的事。
他頭疼地嘆了口氣。
想想也是。
撞鬼了,還被告知陽壽將盡,換誰聽了都會覺得很離譜。
恐怕是說出來也要被當成精神病患者吧。
「說了你也不會信,總之,我有我的理由。」
他只能給出這麼蒼白的解釋。
宋允禾緊盯著陳嘉宙。
「你已經很久沒有去複查了吧?」
陳嘉宙撇開視線,淡淡地「嗯」了聲。
「那病不算什麼大事,在家吃點維生素就行了。」
「下次我會把它們鎖在保險柜里,不再讓小滿接觸到。」
宋允禾終於失望了。
「那真的只是維生素嗎?你到底還要自欺欺人多久?」
她強忍著哽咽,忽然牽起他的手,塞了什麼東西進去。
陳嘉宙攤開掌心。
那是一把生鏽的鑰匙。
「有些東西,你早晚需要自己面對,我不能再替你保管下去了。」
「現在,我把它還給你。」
「今晚我會先把小滿帶走,你獨自冷靜一下吧。」
15.
我忽然想起,陳嘉宙寫遺書那天,書架旁似乎有道不起眼的小門。

灰撲撲的,沒有任何裝飾,像間儲物室。
宋允禾走了。
偌大的房子又只剩下陳嘉宙孤零零一人。
他垂眼看著掌心裡那把舊鑰匙。
最終,走向那扇門。
陳嘉宙轉動鑰匙,按下燈的開關。
光亮驅散黑暗那一刻,我怔在原地。
那裡面……竟然是我們曾經的臥室。
一切都跟我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
牆上還掛著我備用的工作服,亮眼的橙黃色,胸前工作牌的編號是 XH044。
四月四號,是陳嘉宙的生日。
入職選編號時,他非常排斥這一串數字,皺著眉抗議。
「什麼『死死』的,多不吉利,趕緊換掉。」
我卻不以為意地別上那枚工作牌,笑著哄他。
「可我覺得,你的生日就是我的幸運數字,不換。」
……
陳嘉宙慌張地看著周圍。
尤其是視線接觸到那件工作服,仿佛被燙了一下,踉蹌著撞上堅硬的木桌。
他低下頭,看見了桌上的手帳本。
我們以前經常會一起做手帳。
一個人負責記錄日常,另一個人就負責粘照片和貼紙。
陳嘉宙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幾乎是撲過去,急切地翻開它。
16.
4 月 4 日
等了半天。
蔣錚果然忘了我的生日。
我不過抱怨說她總加班,她就以為我又要勸她辭職。
然後就吵架了。
她把我親手做的杯子砸了,還要跟我離婚。
這次我沒讓著她,也說了狠話。
蔣錚離開後,我氣得把家裡里外外收拾了一遍,還把她髒衣筐里的內衣也洗了。
可越洗越委屈。
打我也好,罵我也好,怎麼可以能在今天說離婚呢?
等我寫完這篇就去跟她求和。
被車撞死就撞死吧。
就是變成鬼,我也要纏著蔣錚。
壞女人,如果你明天看到這裡,記得親我一下,我就不生氣了。
4 月 5 日
昨天在家門口一直等,風吹得我好冷,可等到半夜也沒等來她。
只等來一具面目全非的屍體。
他們說蔣錚死了。
我不信。
他們又說,她回來的那趟地鐵,有個生活失意的縱火犯。
因為她,那節車廂三十多個人全活下來了。
他們的家屬跪在我面前哭,頭磕在地磚上咚咚響。
那些道謝的聲音越來越刺耳,後來就什麼都聽不見了。
好疼,疼得我彎下腰,一直大口喘氣。
大家都回家了。
我的妻子呢?
4 月 6 日
她單位送來的烈士獎章,全被我扔了出去。
看見就噁心。
是我的生日太晦氣。
是我嘴賤,說了不吉利的讖語。
被撞死也好,被燒死也好。
該死的人是我。
4 月 7 日
夢見蔣錚了。
我沒有辦法把她從火里拉出來,就爬進去抱住她,說老婆不怕,有我陪你呢。
等我醒來,枕頭濕了一大片。
懷裡卻只有她冷冰冰的遺照。
忽然想起以前的鄰居是在睡夢裡走的,安詳、平靜,沒有痛苦。
可我的蔣錚,一定很疼。
4 月 11 日
今天是她的頭七。
晚上喝了點酒,我看見蔣錚站在窗外沖我笑。
身後傳來小滿哭聲的時候,我才清醒過來,發現自己半隻腳已經踏在外面了。
那一刻,我忽然有點恨你。
恨你從沒有來過我夢裡。
恨你說會給我幸福,卻把我一個人留下。
恨你這次旅行的地方太遠了。
而我要走完這一生,才能追上你。
5 月 13 日
蔣錚的電影清單還有好幾部沒看完。
小滿說想看《尋夢環遊記》。
我抱著她,小傢伙哭得鼻涕冒泡。
她問媽媽什麼時候回家。
我板著臉說她沒出息。
可她哭得太兇了。
我就抱著小滿說,其實爸爸也沒出息,爸爸也很想媽媽。
蔣錚,你買的手帳本太厚了。
我一個人怎麼寫得完。
7 月 18 日
幫小滿整理書架的時候,不小心把旁邊的證件夾也帶了出來。
東西撒了一地。
我蹲下身,一樣一樣撿起來。
畢業證。
錄取通知書……
最後是結婚證。
全都是一式兩份,像我們緊緊綁在一起的人生。
可結婚證下面還有一張紙。
我翻過來,是蔣錚的死亡證明。
9 月 20 日
抑鬱狀態,不常哭泣卻疲乏感明顯,入睡困難,幻想性幻聽,軀體化伴有手抖。
不過,醫生給我開的藥,我沒吃。
因為只有不吃藥才有可能見到蔣錚。
下午,蔣錚躺在搖椅上看書,晃著腳,見我發獃,還瞪了我一眼。
我想抱抱她。
她卻像雲霧一樣散開了。
可惜這病斷斷續續的。
不然就能一直見到老婆了。
12 月 26 日
父親死了。
我對他沒什麼感情,連葬禮都沒耐心操辦。
倒是他留下的那幾瓶進口藥引起了我的興趣。
【常見不良反應:部分患者在首次服藥後可能出現嗜睡症狀,並可能伴有偶發性幻覺。】
【嚴重風險警告:大劑量服用將引發患者持續、強烈的嚴重幻覺。長期濫用可能引發不可逆的多器官功能衰竭,危及生命。】
蔣錚,我有辦法一直見到你了。
17.
手帳本的中間還夾雜著很多潦草的記錄。
但真正停下,卻是從這一頁開始。
前半本手帳還是歡聲笑語,後半截卻成了陳嘉宙的鰥夫日記。
他攥著紙張的指節繃得發白,一言不發,整個人像一張拉到極限的弓。
我衝過去奪下本子。
「別看了!」
「整天記這些破東西有什麼用?人死了就是死了!」
不行。
陳嘉宙現在聽不進去這些。
必須想辦法激起他活下去的鬥志。
我急切地提醒他:
「你剛結婚。」
「要是就這麼死了,你對得起宋允禾嗎?你們的感情剛步入正軌……」
「我和宋允禾的婚姻本來就是交易。」
陳嘉宙的聲音聽不出起伏。
「她需要一個名義上的聯姻丈夫擺脫家族制衡。我也需要一個人……」
他沒有再說下去。
那藥的副作用,我們都心知肚明。
可是,他的一生還有很長,為什麼要為我自毀到這種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