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又翻出一對銀耳環,讓二姐戴上。
那耳環是大姑陪嫁的東西,二姐沒有耳洞,就那樣夾在耳垂上,夾得生疼。
我看著二姐被這樣打扮著,忽然覺得她不像是二姐了。
她像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人,一個被裝扮起來的、等著被人挑選的人。
15
男方是跟著三姨奶奶一起來的。
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胖胖的,臉圓圓的,笑起來一團和氣。
她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男人,瘦高個,穿著藍色的確良襯衫,口袋上別著一支鋼筆。
那就是在縣城上班的人。
奶奶把他們迎進堂屋,倒茶、遞煙,忙得腳不沾地。
二姐從裡屋出來,低著頭,站在那兒,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那個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也是從上到下地打量。
目光毫不掩飾。
他打量完了,高傲的頭顱點了點,嘴角帶著一點笑意,像是滿意的樣子。
他們還在和奶奶說話,說的什麼我不記得了,只記得那聲音嗡嗡的,像夏天的蒼蠅。
二姐始終沒抬頭。

她站在那兒,像一株被太陽曬蔫了的莊稼。
後來他們走了,奶奶送客回來,臉上帶著笑,拍著大腿高興的說:「成了!人家相中了!」
二姐抬起頭,看了奶奶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我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可那眼裡的東西,我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種很空的東西,像一口枯井,望進去什麼也看不見。
16
親事定得很快。
男方那邊催著辦事,說是兒子年紀不小了,想早點成家。
奶奶也說,二姐翻過年就二十了,在農村算老姑娘了,不能再拖。
日子定在臘月十六。
離過年還有半個月,說是娶進門正好能在一塊兒過個團圓年。
那陣子,二姐比往常更沉默。
她照樣每天早起做家務。
可是她的精氣神不一樣了。
現在她經常靜靜坐在角落,眼睛望著很遠很遠的地方,望過院子,越過村口的土路,望到看不見的什麼地方。
有時候我叫她,叫了好幾聲她才聽見。
後來幾天,她振作了起來,開始往院子裡那些角角落落里轉。她轉得很仔細,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終於,她站在後牆根那兒,站了很久。
後院那堵牆是老早以前壘的,土坯的,年深日久,有些地方已經開裂了。
牆外面是一條小路,通到村後的莊稼地。
地里過去就是大路,大路通到鎮上,也連接到縣城,通向遙遠的地方。
我站在她旁邊,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
太陽快落下去了,天邊燒成一片通紅。
那條小路在暮色里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
17
臘月初三那天,二姐跑了。
那天奶奶去了鎮上趕集,說是要扯幾尺布,等爸媽過年回來給他們做兩件新衣裳。
儘管二姐馬上要嫁人,我要上學,奶奶也沒想起為我們置辦衣裳。
弟弟早跑出去玩了,家裡就剩下我和二姐。
我蹲在院子裡喂雞,二姐在屋裡收拾。
我看了看二姐,背上背簍喊了聲要去挖野菜就出門了。
等我再背著半背簍野菜回來時,院子裡只站著面色鐵青的奶奶。
奶奶看著後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咬著牙:「跑,我看你能跑哪兒去。」
她領著我去借了村長家的電話。
奶奶在屋裡打電話的聲音很大,我隔著牆都聽得見:「……對,她肯定要去鎮上……」
我站在院子裡,太陽還是暖洋洋地照著,可是我身上一陣一陣發冷。
當天傍晚,二姐就被大姐捆著送回來了。
大姐很驕傲的說二姐走到鎮上,還在汽車站等著買票,就被她一眼就認了出來,大姐還罵她好好的日子不過就知道找事。
我氣二姐好不容易跑出村,幹嘛到鎮上就不知道偽裝偽裝,真覺得沒人能逮住她嗎?
算了,可能是她沒想到和她從小一起長大的大姐。
明明也是被奶奶強迫著嫁人的大姐。
早就忘了以前流過的淚,她變了。
我看著正在跟奶奶說話的大姐,有一瞬間我感覺大姐長得越來越像奶奶了。
18
二姐被推進院門,她站在那兒,低著頭,不說話。
一身衣裳上沾滿了灰,頭髮也散了,臉上有淚痕,可是乾了,只剩下一些印子。
奶奶坐在堂屋裡,深情淡定的說:「把她關起來,讓她好好想想。」
大姐看了二姐一眼,什麼也沒說,把她推進了柴房,從外面鎖上了門。
19
我不知道還要不要幫二姐,理智告訴我不應該再讓她跑,畢竟她一旦跑了,以後家裡人對我的看管就會更嚴格,我會變得更難。
但我又想起我夾在書里的那一塊錢,二姐給的錢。
我還是在夜裡悄悄從柴房的窗戶往裡丟了包,是一年前從小姑家裡偷拿的安眠藥。
20
二姐被鎖了三天。
那三天裡,奶奶每天親自往柴房送飯,不讓二姐和別人有接觸。
二姐終於想通了,向奶奶認錯並保證一定安分的嫁人。
家裡又熱鬧了起來,二姐認真的操持起了在家裡的最後幾天家務。
二姐嫁人的前一天晚上,主動給家裡炒了一桌子菜,她好像變了個人一樣積極的給每個人夾菜,嘴裡還說著不舍的話。
我把二姐夾的菜全部吃完了。
最後一家子人全部倒在桌上。
21
二姐這次真的成功跑了。
還在外地打工的爸媽聽到這個消息,直接辭了工回家找人。
畢竟嫁人的彩禮可比他們辛苦工作一整年的工資高。
他們找了兩三個月都沒找到,整天罵罵咧咧。
最後還是奶奶說:「別找了!就當那個死丫頭死外面了,以後等耀祖出息了,她別想來沾邊!」
日子照舊過。
只是爸媽不願意出去打工了。
我爸嫌打工辛苦,我媽嫌周圍都是不認識的人,沒人聊天。
家裡不再有收入來源。
我原本擔心奶奶會讓我輟學回家,還想哄哄爸媽,讓他們工作幾年給耀祖攢老婆本。
沒想到我還沒開始行動,問題就迎刃而解。
22
我大姐可真是一個有「魄力」的人。
她知道自己娘家的情況後,擔心家裡把當時嫁她的彩禮錢花完後,沒錢用了會餓著自己弟弟。
馬上找了個出高價彩禮的人家,把自己的繼女嫁了。
把錢全部給了奶奶。
奶奶說:「我就知道小花是個懂事的。只是你們家他掙得錢怎麼沒有全部拿給你管呢?弄得你想拿錢還得費這麼大力。」
「他是不是對你不好?如果你不能把著你家裡所有的錢,你只管跟他鬧,問他是不是不想要他兒子了?」
「你放心,你背後還有你的娘家支持你呢!」
大姐雄赳赳,氣昂昂的走了。
最後大姐果然要到了錢。
從此大姐成為了我們家最尊貴的客人。
奶奶的腰包一天比一天鼓。
23
中考那年,我考上了縣裡的重點高中。
我媽高興壞了,殺了一隻雞,燉了湯給我喝。
我弟在邊上嚷嚷著也要喝,我媽趕緊先給他盛了一碗,他喝了一口就摔碗:「什麼玩意兒,沒放鹽!」
我媽沒罵他,只是把碎碗掃了,加好鹽,又給他盛了一碗。
我弟現在和我完全不一樣。
他從小被慣壞了,上了初中更是無法無天,逃課、打架、抽煙,什麼都干。
我媽管不住他,我爸又捨不得打,最後乾脆不管了。
我媽很擔憂他們以後要是不能幫弟弟擦屁股了怎麼辦,我爸說:「你別擔心那麼多,他還有姐姐呢。」
現在的大姐比我還積極,扶著腰,挺了挺自己的肚子,「是啊,媽你別擔心,還有我呢!」
我也趕緊畫餅,「爸媽你們放心,等我上大學了,你們就只管享福吧!」
24
後來我上了高中,高中三年,我住校,一個月回家一次。
每次回去,我媽都做好吃的,我弟瞅著不順眼,有時候摔筷子,有時候摔門。
填志願時,我的成績很好,幾乎是所有的大學都可以挑選。
我都填的北京的學校,想去看看首都。
但是我對外統一說的都是去深城,還專門跟家裡人說想去那裡掙大錢給他們花。
沒辦法,雖然他們這幾年對我還可以,但我始終不敢卸下對他們的防備。
後來的事證明,我的防備不無道理。
25
我順利的參加了高考,也拿到了錄取通知書。
我聯繫了朋友,讓他送了張假的通知書回家。
通知書寄到家的那天,我媽抱著那張紙哭了。
我爸也很驕傲,最後說了句:「好,好,老陳家出大學生了!」
我弟站在門口,瞅了瞅那張通知書,嗤了一聲:「不就是個大學嗎,有什麼了不起。」
我懶得反駁他,拿著通知書一轉頭,卻對上了奶奶陰森的眼神。
26
奶奶叫走了爸媽。
我看著他們在遠處討論,最後我爸吐出口煙,丟掉煙頭,踩在腳下碾了碾,看著我說了句什麼。
我感覺周圍的空氣都冷了下來。
我看懂了我爸的嘴型,他說:「那就別讓她走。」
我沒想到裝了這麼多年,卻輸給了他們的謹慎。
很快我媽就搶走了我的錄取通知書,她說:「聽你奶奶提這個通知書值錢不得了,賣給那些想要讀大學的人,人家都搶著要呢!」
我沒想到那個老不死的還這麼「時髦」,連這些歪門邪道都能想到。
我沒有反抗,迅速接受了他們的安排。
我這個「准大學生」的名頭也很值錢,彩禮錢可以按最頂格的收,他們要「優中選優」。
27
我在家裡好吃好喝了兩個月,他們還在等下一戶人家出更高價。
臨近開學時間,我不能陪他們玩兒了。
當天早上,我孝順的給我奶洗了她屋裡的尿桶,順手給她晾在了院子裡,晚上又不小心忘了給她拿回屋。
老人晚上經常起夜。
我奶半夜發現尿桶不見了,罵罵咧咧的拿起手電筒去茅廁了。
我等奶奶一進茅廁,馬上進她屋裡,掀開涼蓆摟了兩大把錢,掀回涼蓆,飛快回了自己屋~
奶奶很快回了房間,院裡又變得安靜下來。
我等到家裡所有人都陷入沉睡,背上所有東西再次出房間,搭上兩個板凳,利落的翻出院牆,沖向村外。
風從莊稼地里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是自由的味道。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