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癱坐在冰冷的冬青叢里,渾身發抖,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找回力氣。
胳膊上的劃傷火辣辣地疼。
我看向那叢救了我一命的冬青,聲音還有點不穩:「……謝謝。」
冬青抖了抖葉子,帶著點後怕和小驕傲:「不客氣……應該的……那男的……惹了不該惹的人吧?小滿你以後離他遠點!」
我苦笑。我當然想離他遠遠的。
艱難地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我心疼地看向摔在一旁的熊童子多肉。
小花盆碎了,泥土撒了一地,那棵毛茸茸的小多肉可憐兮兮地躺在泥里,幾片肥厚的葉片被擦傷了。
「嗚……好疼……我的家沒了……」熊童子細聲細氣地嗚咽著。
「對不起對不起……」我趕緊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把它從泥土裡捧起來,檢查它的根系。還好,根沒怎麼傷到。
「別怕,我馬上給你找個新家。」我柔聲安撫它。
環顧四周,想找個東西暫時安置它。這時,旁邊單元樓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出來,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垃圾袋。
路燈的光線勾勒出他清晰的側臉輪廓,鼻樑很高,下頜線利落。他穿著簡單的灰色家居服,袖子隨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整個人透著一股沉穩又有點疏離的氣息。
是住我對門的鄰居。搬來快一個月了,只偶爾在樓道里碰到過,互相點個頭,連話都沒說過一句。只知道他姓秦。
他似乎被樓下的狼藉和狼狽的我驚了一下,腳步頓住,目光掃過撞歪的電線桿、地上的碎玻璃和車轍印,最後落在我身上,尤其是我沾滿泥土、胳膊帶傷、還捧著一棵可憐多肉的滑稽樣子。
「需要幫忙嗎?」他的聲音不高,帶著點夜晚的微啞,聽起來卻很沉穩。
我有點窘迫,搖搖頭:「沒……沒事,謝謝。」
他點點頭,沒再多問,徑直走到不遠處的垃圾桶,把垃圾袋扔了進去。轉身回來時,目光又落在我手上那棵無家可歸的多肉上。
「盆碎了?」他問。
「嗯……剛不小心摔了一跤。」我含糊道,不想提剛才的驚魂一幕。
他沉吟了一下,說:「稍等。」
說完,他轉身又回了單元樓。沒過兩分鐘,他下來了,手裡拿著一個乾淨的白色小陶盆,還有一小包看起來像是多肉專用土的東西。
「這個給你。」他把盆和土遞給我,「新的,沒用過。」
我愣住了:「這……這怎麼好意思……」
「拿著吧。」他語氣不容拒絕,「我看它需要。」
我看著他平靜的眼神,又看看手裡可憐巴巴的熊童子,只好接過來:「謝謝……真的太謝謝你了,秦先生。」我記得門牌號上的名字。
「不客氣。」他微微頷首,目光掃過我胳膊上的劃傷,「傷口處理一下。」
「嗯嗯,我回去就弄。」我忙不迭點頭。
他沒再說什麼,轉身回去了。
樓道里感應燈的光線有些昏暗,他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後。
我捧著新盆和新土,還有那棵劫後餘生的熊童子,站在樓下,夜風吹過,胳膊上的傷口絲絲地疼,但心裡卻莫名地安定了些許。
這個沉默寡言的鄰居,好像……人還不錯?
「新盆子……好看……」熊童子在我手心蹭了蹭,發出滿足的細語。
回到我那狹小的出租屋,我小心地給熊童子換了盆,又用碘伏處理了胳膊上幾道不算深的劃痕。
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
陳默驚恐的臉,那輛瘋狂撞來的麵包車,司機兇狠的眼神……還有冬青那尖銳的預警……一幕幕在眼前回放。
寒意從腳底升起。
陳默到底惹上了什麼人?對方竟然想要他的命!而我,差點被卷進去!
還有那個鄰居秦嶼……他出現的時機,還有他隨手就拿出一個全新的、大小剛好合適的小陶盆和專用土……也太巧了吧?
我甩甩頭,強迫自己不要胡思亂想。也許人家只是正好養過多肉,有備用的呢?
接下來的日子,我變得格外警惕。
上下班儘量繞開昏暗小路,走人多的大道。
晚上回家,開門前總要左右看看。
在花店也心不在焉,連張姐都看出我不對勁。
「小滿,最近怎麼了?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太累了?」張姐遞給我一杯熱水,「要不放你兩天假休息休息?」
我捧著熱水杯,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溫度,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天晚上的事情簡單說了,隱去了我能聽見植物預警的部分,只說自己運氣好躲開了。
張姐聽得倒吸一口涼氣:「我的老天爺!這麼嚇人?光天化日……不對,黑燈瞎火就想撞人?你那前男友是借了高利貸還是刨了人家祖墳啊?」她一臉後怕地拍著胸口,「沒事就好沒事就好!這種人渣離得越遠越好!以後下班晚,姐開車送你回去!安全第一!」
我心裡一暖:「謝謝張姐。」

「謝什麼!你可是我的招財樹!」張姐大手一揮,「對了,明天有個大單子,給『雲頂』會所VIP包廂送一批高端綠植和鮮花布置,點名要最好的。你跟我一起去,長長見識,也搭把手。」
「雲頂」是本市頂級的私人會所,門檻極高,能出入的都是非富即貴。這種大單,張姐很重視。
第二天下午,我和張姐開著小貨車,拉著滿滿一車精心挑選的綠植和鮮花,來到了「雲頂」。
安保非常嚴格,登記、檢查、放行,流程一絲不苟。內部裝修更是極盡奢華,低調中透著金錢的味道。
張姐熟門熟路地跟一個穿著考究西裝、經理模樣的男人對接。
「秦經理,按您要求的,最好的天堂鳥、龜背竹、琴葉榕,還有這些進口的厄瓜多玫瑰、鬱金香,都是今天一早空運到的,新鮮著呢!」張姐笑容滿面地介紹。
秦經理矜持地點點頭,目光挑剔地掃過那些植物:「嗯,看著還行。搬到三樓『聽松閣』吧,動作輕點。」
「好嘞!小滿,搬這盆大的!」張姐指揮著我。
我和另一個花店小哥開始小心翼翼地搬運那些沉重的盆栽。每一盆都價值不菲。
就在我吃力地抱著一盆半人高的散尾葵,跟著秦經理走進那個叫「聽松閣」的巨大包廂時,一個低沉的、帶著點意外和不確定的男聲響起:
「林小滿?」
我循聲望去。
巨大的落地窗前,站著一個穿著深色襯衫、身姿挺拔的男人。他手裡端著一杯酒,正轉過身來。
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給他輪廓分明的側臉鍍上了一層金邊。
是秦嶼。
我的鄰居。
他怎麼會在這裡?而且看那個秦經理對他畢恭畢敬的態度……
我愣住了,抱著沉重的散尾葵,有點手足無措。
「秦……秦先生?」我驚訝地看著他。
秦嶼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又看了看我懷裡那盆價值不菲的散尾葵,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在這裡工作?」
「啊,是,我跟老闆來送花。」我趕緊回答,努力把花盆抱穩。
「秦總,您認識這位……花店的小妹?」旁邊的秦經理態度更加恭敬了,小心地問道。
秦總?!
我心裡咯噔一下。鄰居秦先生……是「雲頂」的秦總?!
秦嶼沒理會秦經理的詢問,徑直走到我面前,伸手:「給我吧。」
「不用不用!我能行!」我下意識地拒絕,這盆太沉了。
「給我。」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只好鬆手。他輕鬆地接過那盆散尾葵,穩穩地放在了包廂角落一個合適的位置,動作流暢自然,仿佛經常做這種事。
張姐也認出了秦嶼,驚訝地張大了嘴,看看我,又看看秦嶼,眼神充滿了八卦。
「秦總,您看這些擺放的位置……」秦經理趕緊上前請示。
「按原來的設計放就行。」秦嶼淡淡地說,目光卻落在我身上,「你胳膊的傷,好了?」
「啊?哦,好了好了!早沒事了!」我連忙抬起胳膊示意了一下,那幾道劃痕已經結痂快脫落了。
他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走到落地窗前繼續看風景,仿佛剛才只是順手幫了個小忙。
但包廂里微妙的氣氛已經變了。
秦經理看我的眼神多了幾分探究和客氣。
張姐則是一臉「小滿你藏得夠深啊」的表情。
其他花店小哥也大氣不敢出。
接下來的搬運和布置,秦經理的態度明顯好了很多,甚至主動搭手。張姐更是精神百倍,指揮若定。
而我,腦子裡卻有點亂。
秦嶼竟然是「雲頂」的老闆?這麼年輕?那他怎麼會住在我們那個老破小公寓樓?體驗生活?還是……另有所圖?
這個念頭讓我自己都覺得荒謬。我一個普普通通的花店小工,有什麼值得人家圖謀的?
好不容易布置完畢,秦經理檢查後很滿意,爽快地簽了單。
臨走前,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秦嶼還站在窗前,背對著我們,身影在巨大的玻璃幕牆映襯下顯得有些孤寂。陽光勾勒著他寬闊的肩膀和挺拔的脊背。
他似乎……和這個金碧輝煌的地方,有點格格不入?
「看什麼呢小滿?走了!」張姐捅了我一下,擠眉弄眼,「行啊你,不聲不響的,跟大老闆是鄰居?快跟姐說說,怎麼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