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國以為她在問兒子,正要回答,卻發現妻子是在看著自己。
「什麼?」
「這些年,你心裡疼嗎?」
陳雨晴的聲音很輕。
「我一直都知道,他們在欺負你,欺負我們。但我總想著,他們是我的家人,忍一忍就過去了。可今天……他們打了小舟。」
陳雨晴轉過頭,看著林建國。
路燈的光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建國,對不起。」
她說。
「我早該站出來的。」
林建國喉頭髮緊。
他想說沒關係,想說都過去了,但最後只是搖了搖頭。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他啞著嗓子說。
「我沒保護好你們。」
陳雨晴伸出手,握住林建國放在方向盤上的手。
她的手很涼,還在微微顫抖。
「我們回家。」
她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堅定了些許。
回到家,林建國把小舟抱上床。
孩子睡得不安穩,偶爾會抽噎一聲。
林建國坐在床邊,輕輕拍著兒子的背。
陳雨晴在客廳里打電話。
林建國聽到她在向一個律師朋友諮詢。
問故意傷害要承擔什麼法律責任。
問如果對方起訴該怎麼應對。
林建國走出臥室,看到妻子站在窗前,背影單薄得讓人心疼。
「雨晴。」
他輕聲喚她。
陳雨晴轉過身,臉上有淚痕。
「他們會起訴我嗎?」
她問,聲音里有藏不住的恐懼。
「不會的。」
林建國走過去抱住她。
「是他們先動手打的孩子。我們有道理。」
「道理?」
陳雨晴苦笑。
「在我媽和我弟那兒,他們永遠占理。我們永遠是錯的。」
林建國沉默了。
他知道妻子說得對。
這些年,不管出了什麼事,周玉蘭永遠站在陳芳芳和陳浩那邊。
陳雨晴這個親生女兒,反倒像個外人。
電話響了。
是陳浩打來的。
陳雨晴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深吸一口氣,接了起來,按下免提。
「陳雨晴,你現在馬上給我滾到醫院來!」
陳浩的聲音冰冷刺骨。
「芳芳的手臂骨折了,醫生說需要手術。你現在過來磕頭道歉,把醫療費結了,我們可以考慮不追究你的刑事責任。」
陳雨晴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我不去。」
她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去。」
陳雨晴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穩了些。
「是陳芳芳先動手打小舟的。要道歉也是她先道歉。」
「陳雨晴,你是不是腦子有病?」
陳浩的聲音驟然拔高。
「芳芳打小舟是不對,但你把她胳膊打折了!這能是一回事嗎?」
「在我看來就是一回事。」
陳雨晴說。
「她打了我兒子,我打了她。很公平。」
「公平?」
陳浩氣急敗壞地笑了。
「陳雨晴,我明白告訴你,芳芳要是起訴你,你至少得賠一百萬,還可能蹲監獄!你現在最好清醒點,趕緊過來把事情了結!」
「怎麼了結?」
陳雨晴反問。
「像從前一樣,我們道歉,我們掏錢,然後你們繼續高高在上地訓斥我們?」
陳浩被噎住了。
「我不想再這樣了。」
陳雨晴繼續說。
「從今天開始,我不想再做你們眼裡那個好欺負的姐姐了。陳浩,你聽好了:我不會去醫院,不會道歉,也不會賠錢。陳芳芳要起訴就起訴。法庭上見。」
說完,她掛斷了電話。
林建國震驚地看著妻子。
結婚十二年,他頭一次看到陳雨晴這樣強硬。
陳雨晴把手機扔在沙發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
「我說出來了。」
她喃喃自語。
「我終於說出來了。」
林建國把她拉進懷裡。
他感覺到妻子在發抖,但這一次,不是因為害怕。
「你做得很好。」
他說。
「可是我好怕。」
陳雨晴把臉埋進他胸口。
「我怕他們真的起訴我,我怕坐牢,我怕小舟沒有媽媽……」
「不會的。」
林建國輕輕拍著她的背。
「我向你保證,不會的。」
但他心裡也沒底。
陳家那幫人,他太了解了。
他們愛面子如命。
今天陳雨晴當眾讓陳芳芳顏面盡失,還把她打傷了,他們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05
果然,一個小時後,家族群炸鍋了。
周玉蘭在群里發了一段長長的語音,聲淚俱下地控訴陳雨晴如何喪心病狂,如何把親妹妹打骨折,如何死不悔改。
她說陳芳芳現在在醫院疼得死去活來,而陳雨晴這個當姐姐的連面都不露。
親戚們紛紛冒泡。
有的勸陳雨晴趕緊去醫院道歉。
有的指責她太衝動。
有的說一家人何必鬧成這樣。
陳雨晴一條都沒回。
她只是默默地看著,然後把群設成了免打擾。
林建國陪她坐在沙發上。
茶几上放著一杯水,早已涼透。
「明天……」
陳雨晴突然開口。
「明天我要去一個地方。」
「去哪?」
「去找一個人。」
陳雨晴說。
「一個能幫我們的人。」
林建國想問是誰,但陳雨晴已經站起身。
「我去看看小舟。」
她說。
林建國點點頭,目送她走進臥室。
門關上的瞬間,他掏出手機,打開一個加密文件夾。
裡面有一份合同掃描件,還有一張銀行卡的照片。
合同是他和一家風投公司簽的,關於一個技術項目的分紅協議。
那個項目他跟了四年,投入了全部積蓄,還借了些錢。
上個月,項目終於成功落地,分紅兩百二十萬。
這筆錢,他本來想給陳雨晴一個驚喜。

他記得陳雨晴一直想要一隻香奈兒的經典款手袋,但嫌貴捨不得買。
林建國悄悄去專櫃問過,配貨下來大概要十來萬。
他打算等錢到帳就帶她去買。
他還計劃用剩下的錢帶全家去旅行,去小舟一直念叨的東京迪士尼。
他還想給陳雨晴報個花藝課程,她總說喜歡插花,但從來沒機會學。
可現在,這些計劃恐怕要擱置了。
如果陳家真的起訴,他們得花錢請律師。
如果敗訴,還得花錢賠償。
那兩百二十萬,恐怕不能拿去買手袋了。
林建國嘆了口氣,關掉文件夾。
他走到陽台上,點了支煙。
他其實已經戒煙四年了,但今晚破了戒。
夜色深沉,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連成一片璀璨。
林建國想起十二年前,他第一次去陳家提親的情形。
那時候他剛工作沒多久,沒車沒房。
周玉蘭當著所有人的面說:「雨晴嫁給你,真是委屈了。要不是她歲數大了,怎麼也輪不到你。」
陳雨晴當時紅了眼眶,但一個字沒說。
婚禮那天,陳芳芳穿了件比新娘還搶眼的禮服,出盡了風頭。
敬酒的時候,她對林建國說:「姐夫,以後可得對我姐好點。她能嫁給你,是你祖墳冒青煙了。」
林建國當時笑著應了,心裡卻像扎了根刺。
後來小舟出生,周玉蘭來醫院瞅了一眼就走了。
她說:「是個兒子還行,要是閨女,你們老林家可就斷後了。」
陳雨晴坐月子,周玉蘭總共來了兩趟,每回都伸手要「辛苦費」。
陳雨晴偷偷哭過好多次,但對著林建國還是說:「我媽也不容易。」
林建國知道,妻子一直在忍。
為了所謂的血緣親情,她忍了太多太多。
而他也一樣。
他忍了陳家人十二年的冷嘲熱諷,忍了他們十二年的頤指氣使。
他以為忍一忍就過去了,家和萬事興。
直到今天,陳芳芳那一巴掌扇在小舟臉上。
林建國掐滅煙,走回屋裡。
臥室的門開著一條縫,他看見陳雨晴坐在小舟床邊,輕聲哼著搖籃曲。
她的側影在夜燈下顯得格外溫柔。
林建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陳雨晴說過的一句話。
她說:「建國,我知道我家人對你不好。但你要相信,在我心裡,你和小舟才是最重要的。只是……他們畢竟是我的家人。」
現在,陳雨晴終於做出了選擇。
林建國不知道這個選擇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但他清楚一件事——從今往後,他會和妻子並肩站在一起。
無論面對什麼風浪。
他走進書房,打開電腦。
開始搜索關於家庭糾紛、故意傷害、正當防衛的法律資料。
他記下幾個律師的聯繫方式,打算明天一早就去諮詢。
凌晨兩點,林建國還在研讀案例。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銀行簡訊。
「您尾號6632的帳戶於00:05收到轉帳2,200,000.00元,餘額2,200,468.00元。」
錢到了。
林建國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
兩百二十萬。
這是他們家的轉機,還是災禍的開端?
他不知道。
但他明白,這筆錢必須精打細算。
如果陳家真要鬧,他們需要錢來應對。
如果事情能平息……
林建國苦笑了一下。
平息?
以他對陳家人的了解,那幾乎是痴人說夢。
06
他關掉電腦,走進臥室。
陳雨晴已經在小舟身邊睡著了,眼角還掛著淚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