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張彩票複印件,上面清晰地印著號碼、期數和馮媛的簽名。
「媽,您鎖在抽屜里的那張,是複印件。原件,一直在我這兒。」
她把複印件放在轉盤上,輕輕一轉。
紙張滑到劉建國面前,老爺子抓起複印件,手抖得更厲害了。
「你……你什麼時候……」
「買彩票的第二天。」
馮媛淡淡地說。
「那天晚上,您和媽說要幫我保管彩票,怕我弄丟了。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所以提前去列印店複印了一份,把複印件給了你們,原件我一直自己收著。」
劉子欣猛地看向父母:「爸,媽,你們沒檢查嗎?就一張複印件,你們看不出來?!」
李秀英的臉色更難看了。
她當然檢查過,那天晚上她和老頭子戴上老花鏡,對著燈看了半天。
可是那張複印件是高清列印的,紙張也選的和彩票差不多的厚度,不仔細摸根本分辨不出來。
而且他們當時太興奮了,滿腦子都是三百八十萬怎麼花,哪會想到馮媛敢玩這一手?
「馮媛!你……你這個心機女!」
李秀英氣得渾身發抖,抓起桌上的水杯就要砸過去。
劉子軒趕緊攔住:「媽!別動手!」
「你讓開!」
李秀英推開兒子,水杯擦著馮媛的肩膀飛過去,砸在後面的牆上,碎了一地。
馮媛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她坐在那裡,像一尊雕塑,平靜地看著這場鬧劇。
「罵完了嗎?」
等李秀英喘著粗氣停下來,馮媛才開口。
「如果罵完了,我繼續說。」
她從文件袋裡掏出第三樣東西。
這是一本筆記本,封皮有些舊了,邊角都磨得起毛。
「這是我嫁到劉家三年,記的帳。」
馮媛翻開筆記本,一頁一頁地展示。
「結婚第一年,我的工資是每月六千五。每個月給媽三千,說是生活費。剩下的三千五,要負擔我和子軒的日常開銷。子軒的工資,媽說幫他存著,以後買房用。結果年底我發現,子軒的工資卡一直在媽手裡,一分錢都沒動,但也沒給我們。」
劉子欣打斷她:「那又怎麼樣?媽幫你們存錢還有錯了?」
「存錢當然沒錯。」
馮媛看向劉子欣,眼神冰冷。
「可問題是,大姐,你結婚的時候,爸媽給了你三十萬嫁妝。子明大學畢業,爸媽給他付了首付買了輛車。我和子軒結婚,你們家出了八萬八彩禮,我家回了十萬嫁妝。婚後我媽把那十萬偷偷塞給我,讓我當私房錢。結果呢?這十萬,媽以『幫我們理財』的名義要走了,到現在我也沒見著。」
李秀英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強硬起來。
「那錢我不是給你買理財了嗎?現在還沒到期,取出來要虧本!」
「買的什麼理財?哪家銀行?產品代碼是多少?」
馮媛連珠炮似的發問。
李秀英噎住了,支吾了半天說不出話。
馮媛笑了笑,那笑容里滿是諷刺。
「說不出來對吧?因為那十萬,早就被您拿去給子明還信用卡了。這事是子明親口告訴我的,就在三個月前,他喝多了說漏了嘴。」
劉子明猛地抬頭,臉色煞白。
「嫂子你……」
「我怎麼知道?」
馮媛接過話。
「我不但知道這個,我還知道,大姐去年換車,爸媽『借』給了你們十五萬,說是借,但從來沒提過還。子明去年炒股虧了二十萬,是爸偷偷拿養老錢給他補的窟窿。這些,子軒都知道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劉子軒。
劉子軒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拳頭,指甲陷進肉里。
他知道嗎?
他當然知道。
只是他從來不敢說,不敢問。
在他心裡,父母做的一切都是對的,姐姐弟弟都是親人,幫他們是應該的。
至於馮媛……她是媳婦,是外人,受點委屈怎麼了?
「子軒。」
馮媛的聲音把他從思緒中拉回來。
「去年我媽媽生病住院,手術費要八萬。我跟你商量,能不能從我們存的工資里拿點出來,你跟我說,錢都在媽那兒,你做不了主。我去找媽,媽說家裡沒錢,讓我自己想辦法。最後是我找我閨蜜借了五萬,又刷了三萬信用卡,才湊齊手術費。這事,你還記得嗎?」
劉子軒的頭垂得更低了。
他記得。
那天馮媛哭著求他,說他媽媽等著錢救命。
他去求自己媽,李秀英坐在沙發上,一邊嗑瓜子一邊說:「你丈母娘生病,憑什麼讓我們家出錢?她沒兒子嗎?讓她兒子想辦法去。」
馮媛是獨生女,哪來的兄弟?
最後馮媛是紅著眼睛出去的,一個星期沒跟他說話。
後來錢湊齊了,手術也做了,但馮媛媽媽的身體從此垮了,再也沒能出去工作。
「還有。」
馮媛繼續翻著筆記本,一頁一頁,像在翻她這三年的傷口。
「我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做早飯,七點出門上班,晚上六點下班,回來還要做晚飯,洗碗,打掃衛生。媽說這是媳婦該做的,我認了。大姐每周回來一次,媽讓我做十個菜,說不能怠慢了出嫁的女兒,我也做了。子明帶朋友回來吃飯,媽讓我做一桌子菜招待,我也做了。」
她抬起頭,看向李秀英。
「媽,您還記得去年我發燒三十九度那天嗎?您讓我起來做飯,說子軒加班辛苦,不能餓著。我爬起來做了飯,自己一口沒吃,回屋躺下。您進來看了一眼,說『不就發個燒嗎,矯情什麼』。那天晚上,是子軒回來發現我不對勁,送我去醫院的。醫生說我再晚來一會兒,可能就燒成肺炎了。」
李秀英別過臉,不看她。
「這些我都能忍。」
馮媛合上筆記本,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每個人心上。
「因為我覺得,只要我對這個家好,總有一天,你們會把我當一家人。只要子軒對我好,再苦再累,我都值得。」
她看向劉子軒,眼神複雜。
「可是子軒,你對我好嗎?」
劉子軒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我加班到晚上十點,你從來沒接過我。我生日,你連一句『生日快樂』都忘了說。你媽罵我的時候,你永遠裝聾作啞。你姐擠兌我的時候,你永遠說『她就那樣』。你弟問我們要錢的時候,你永遠說『他還小』。」
馮媛深吸一口氣,把湧上來的哽咽壓下去。
「這些我都能忍,因為我愛你。我覺得只要我夠好,總有一天你會看到,會珍惜。」
「可是今天,你們坐在這兒,分我的錢,分得那麼理所當然,分得那麼理直氣壯。三百八十萬,一分都沒打算給我和子軒留。子軒,那可是你的親生父母,你的親姐姐,你的親弟弟。在他們心裡,你連八十萬都不值。而你,我的丈夫,在你父母問我同不同意這個分配方案的時候,你說『就聽爸媽的吧』。」
眼淚終於掉下來。
馮媛沒有擦,任由它們滑過臉頰。
「那一瞬間,我突然就不想忍了。」
她重新拿起那張轉帳憑證,在劉家人絕望的目光中,緩緩開口。
「三天前,我去兌了獎。稅後三百八十萬,我一分沒動,全部轉到了我的個人帳戶。昨天,我請了律師,諮詢了相關事宜。今天,在來吃飯之前,我已經簽好了文件。」
她又從文件袋裡掏出幾份文件。
「這是我和子軒的婚後財產清單。這是我這三年的工資流水。這是我媽生病時,我借的錢和刷的信用卡記錄。這是我諮詢律師後,他給出的建議。」
她把文件一份份擺在桌上,像在展示證據。
「按照相關規定,這筆獎金,是我在婚姻期間獲得的偶然所得,屬於夫妻共同財產。也就是說,有一半,一百九十萬,是子軒的。」
劉子欣的眼睛立刻亮了。
「對!對!有一半是子軒的!馮媛,你別想獨吞!」
馮媛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看一個跳樑小丑。
「大姐,你別急,我還沒說完。」
她抽出最後一份文件,推到劉子軒面前。
「這是一份財產分割協議。如果你同意,我可以給你一百萬,加上我們現在住的那套房子,雖然舊,但也值個七八十萬。總共一百八十萬左右,和你應得的差不多。我們好聚好散,協議離婚。」
劉子軒猛地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馮媛。
「媛媛……你……你要離婚?」
「不然呢?」
馮媛笑了,笑容里滿是苦澀。
「等著你們一家繼續吸我的血嗎?等著你媽繼續把我當免費保姆嗎?等著你姐繼續在我面前炫耀嗎?等著你弟繼續理所當然地問我要錢嗎?還是等著你,繼續在你家人面前,把我推出去當擋箭牌?」
「子軒,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劉子軒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女人。
結婚三年,她永遠是溫柔的,順從的,安靜的。
她會在每天早上給他做好早餐,會在晚上等他回家,會在他加班時給他熱牛奶,會在他生病時整夜守著。
她從來不會大聲說話,從來不會跟他吵架,從來不會抱怨。
他以為她會一直這樣,永遠這樣。
直到今天,她坐在這裡,用最平靜的語氣,說著最決絕的話。
「媛媛……對不起……我知道錯了……」
劉子軒終於哭了出來,他抓住馮媛的手,語無倫次。
「我改,我一定改。你別離婚,好不好?錢……錢我都不要了,都給你。你別離開我,好不好?」
馮媛輕輕抽回手。
「晚了,子軒。有些事,錯過了就是錯過了。有些傷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我今天把這些說出來,不是要你道歉,也不是要你改。我只是想告訴你們——」
她的目光掃過劉家每一個人。
「我馮媛,不是傻子。我這三年忍氣吞聲,不是因為我好欺負,是因為我在乎這個家,在乎子軒。但現在,我不在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