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單位鬧？
去幼兒園鬧？
這句威脅，像一把精準的鑰匙，打開了我心中最深層的恐懼。
我是一個藥劑師，工作單位是本市最好的三甲醫院。
我的工作要求我必須時刻保持嚴謹、冷靜和專業。
我可以想像，如果張翠蘭真的跑到醫院大廳，像個瘋子一樣哭喊撒潑，控訴我「見死不救」、「不孝不義」，我的職業生涯會受到怎樣毀滅性的打擊。
而安安……他才剛上幼兒園中班，正是建立社交關係、塑造性格的關鍵時期。
如果張翠rola蘭跑到幼兒園門口，當著所有老師和同學的面，指著安安罵他是「為了房子不救親叔叔的白眼狼」，我的孩子將要面對怎樣的指指點點和孤立？
他的人生，會不會從那一刻起，就蒙上無法驅散的陰影？
我不敢想。
那一瞬間，一股深切的無力感攫住了我。
我以為我的強硬可以為我和兒子築起一道高牆，卻沒想到，對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她要的不是解決問題，而是毀滅我。
我身旁的陸遠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他上前一步，聲音裡帶著懇求和憤怒：「媽！您不能這麼做！您這是要把我們一家往絕路上逼啊！」
「是她逼我！」張翠rola蘭的聲音里充滿了魚死網破的瘋狂，「是她要讓你弟弟死！我兒子都要沒命了，我還要什麼臉？我就是要讓她身敗名裂，讓她兒子也一輩子抬不起頭！我不好過，誰也別想好過！」
這就是她的邏輯。
一種「我弱我有理，我慘我最大」的強盜邏輯。
我緩緩地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癲的老人，心中那點殘存的、對於「長輩」的敬畏，終於徹底消散。
我輕輕放下安安，把他護在身後，然後一步一步，重新走回客廳中央。
我的眼神異常平靜，平靜到讓張翠rola蘭都有些發怵，她的叫囂聲不自覺地弱了下去。
「媽，」我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蕩在每個人的耳邊，「您知道，誹謗罪的立案標準是什麼嗎？」
張翠rola蘭一愣：「什麼……什麼罪？」
我沒有理會她，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速平穩，條理清晰，就像在跟病人解釋用藥劑量：「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條規定，以暴力或者其他方法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實誹謗他人，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剝奪政治權利。
而『情節嚴重』，通常是指同一誹謗信息實際被點擊、瀏覽次數達到五千次以上，或者被轉發次數達到五百次以上的。」
我頓了頓，目光從她茫然的臉上，移到了茶几上她的手機。
「您剛才說，要去我單位和安安的幼兒園鬧。我想，您應該不僅僅是去口頭說說吧？以您的性格，大機率會拍下視頻，配上您精心編寫的、控訴我『蛇蠍心腸』的文案，然後發到您的家族群、小區業主群，甚至是一些本地的短視頻平台，對嗎？」
張翠rola蘭的臉色變了。
顯然，我猜中了她的想法。
「現在是網絡時代，一條視頻的發酵速度，遠超您的想像。別說五百次轉發，五千次都有可能。您信不信，只要您敢把視頻發出去，我保證在二十四小時內，就會有警察上門，以『涉嫌誹謗罪』的罪名，請您去派出所喝茶。」
「我……我說的都是實話！不是捏造！」張翠rola蘭色厲內荏地反駁。
「是嗎？」我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卻沒有半分溫度，「您說我不給陸鳴捐骨髓，這是事實。但您如果說我是為了『敲詐房產』，那您就是在『捏造事實』。
因為從始至終，提出房子這個條件的，不是我，而是安安。
一個五歲無民事行為能力人的童言，能作為法律證據嗎？
而我，作為他的監護人，從頭到尾都以『孩子年幼，手術風險高』為由拒絕，這在法律和道德上，都毫無瑕疵。」
「更何況，」我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冷，「我還會立刻起訴離婚，並且向法院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禁止您靠近我和安安。法官會相信一個要拉著五歲孫子去墊背、並且公然威脅兒媳要去單位和幼兒園鬧事的奶奶，還是相信一個拚死保護孩子的母親？」
我每說一句，張翠rola蘭的臉色就白一分。
當我說完最後一個字時，她已經徹底呆住了。
她大概一輩子都沒想到，那個在她眼裡逆來順受、可以隨意拿捏的兒媳婦，會突然亮出如此鋒利的爪牙，並且每一招都打在她的七寸上。
她引以為傲的「撒潑打滾」，在冰冷的法律條文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和無力。
客廳里，陸遠也震驚地看著我。
他的眼神里，有驚嘆，有陌生，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就在這片壓抑的寂靜中，我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我拿出來一看，螢幕上跳動著的名字，讓我的心猛地一沉。
是醫院血液科的王主任。
我立刻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這個時間點，主任親自打電話過來，絕對不是小事。
我走到窗邊，按下了接聽鍵。
「王主任，您好，我是沈婧。」
「小沈啊，」電話那頭，王主任的聲音異常嚴肅和急切，「你現在馬上來一趟醫院！你小叔子陸鳴，突發急*細胞溶解，多器官衰竭，正在搶救！」
06
王主任的話像一顆炸雷，在我耳邊轟然炸響。
急性腫瘤細胞溶解綜合徵？
作為藥劑師，我幾乎是立刻就明白了這幾個字的分量。
這是白血病最兇險的併發症之一，大量的癌細胞在短時間內迅速死亡崩解，釋放出海量的內容物進入血液，從而引發高鉀、高磷、高尿酸血症，能在極短的時間內導致急性腎衰竭、心律失常甚至猝死。
「我……我馬上過去！」我的聲音因為震驚而有些顫抖。
掛掉電話，我甚至來不及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噩耗，轉身就對陸遠說：「陸鳴病危，正在醫院搶救！快！」
陸遠和張翠rola蘭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尤其是張翠rola蘭，她剛剛還像一隻鬥勝的公雞，此刻卻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雙腿一軟，癱倒在沙發上，嘴裡不停地念叨著：「怎麼會……怎麼會這樣……我的兒啊……」
陸遠已經慌了神，他抓起車鑰匙就往外沖，跑到一半又折返回來，語無倫次地對我說：「小婧，你……你和安安……要不先……」
「我們一起去。」我打斷了他，語氣異常果決，「你現在情緒不穩，不能開車。我來開。安安我們帶著，路上給你姐姐打電話，讓她先去你家看著孩子。」
危急關頭，我反而比任何人都冷靜。
多年的職業素養讓我在面對突髮狀況時，能夠下意識地做出最理智的安排。
陸遠六神無主，只能連連點頭。
去醫院的路上，車裡的氣氛壓抑得仿佛要凝固。
陸遠坐在副駕，雙手抱著頭，身體因為恐懼而微微發抖。
后座的張翠rola蘭則一直在低聲啜泣，嘴裡反覆念著「報應啊，是不是報應啊」。
我不知道她說的報應是指誰，也不想知道。
我只是握緊方向盤，將車速提到了極限，城市的霓虹在車窗外飛速倒退，像一道道流光溢彩的傷口。
安安很乖，他似乎也感受到了這股不尋常的緊張氣氛，一路上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兒童座椅上，小手緊緊地抓著安全帶。
趕到醫院搶救室門口時，走廊里已經站滿了人。
陸家的幾個親戚聞訊都趕了過來。
看到我們，陸遠的姐姐陸芳「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
「媽！小遠！你們怎麼才來啊！醫生說……醫生說小鳴的情況很不好……」
張翠rola蘭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撲過去抱著女兒嚎啕大哭。
我則穿過人群，直接找到了王主任。
「王主任，現在情況怎麼樣？」
王主任看到我，摘下口罩，疲憊地捏了捏眉心：「小沈，你來了。情況不樂觀，是典型的TLS，誘發了急性腎衰竭和嚴重的心律失-常。我們正在緊急做CRRT，用藥物控制血鉀，但病人的心跳還是很不穩定，隨時可能……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CRRT已經是目前最優的治療方案了，如果連這都控制不住，那就真的是回天乏術了。
「誘因是什麼？」我追問。
作為專業人士，我知道急*細胞溶解很少會毫無徵兆地爆發。
王主任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複雜：「初步判斷，可能跟這兩天的情緒劇烈波動和精神壓力過大有關。他今天下午跟護士要了手機，不知道在網上看到了什麼，情緒突然非常激動，然後就……」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情緒劇烈波動？
看到了什麼？
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從我心底冒了出來。
就在這時，陸遠的堂哥匆匆忙忙地跑了過來，手裡拿著陸鳴的手機，臉上帶著憤怒和困惑，他把手機遞到陸遠面前：「小遠，你看看！這是我們在小鳴枕頭底下找到的，他昏迷前，好像一直在看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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