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裴朝有多可憐。
今後的他,就會有多可恨。
如今他已經重生,卻依舊要來找我資助。
是想把我再吃一遍。
這一世,我一定不會如他所願了。
5
第二天清晨。
我起早朝黎修言的病房走去。
剛到他門前。
我腳步一頓,視線透過玻璃窗。
便看到他已經醒了。
此刻正坐在床上。
雙手懸空,一上一下不知道在比劃什麼。
很像在模擬實驗台的操作。
「這個地方要正相關,你做錯了……」
他低聲自語,眉頭緊鎖。
可下一秒語氣又軟下來了,好似換了個人。
「好好,我知道啦。」
我皺起眉頭,推開了門。
腳步放得極輕,緩緩走近。
他沒抬頭,揚起嘴角。
對著空無一人的前方輕聲問:
「遠澤,我保送清華了,你會來看我嗎?」
遠澤。
是我的名字。
我猛然怔住,記憶瞬間翻湧上來。
研二下。
二十四歲的黎修言拿到保送通知書的第一刻。
便跑來找我。
平常不苟言笑的他,眼睛裡盛滿星光。
「遠澤!我保送清大了!」
那時我正被一組混亂的數據搞得焦頭爛額。
滿腦子都是誤差值。
頭也沒抬,敷衍地豎起大拇指。
「我就知道你能行!」
他整個人如春風拂面。
但卻察覺到我的焦慮。
第一時間替我分析數據。
「這裡,不對,要正相關,我告訴你怎麼弄……」
有他幫忙,我立馬就放下了心。
拿起他的錄取通知書看,我高興得合不攏嘴。
「修言,我還沒去過清大,到時候帶我去看看唄。」
「好,一言為定。」
可畢業後。
我留在了市醫院,他則遠赴清大求學。
一個忙著工作,一個忙著學業。
我和他的聯繫漸漸少得只剩下幾條簡短的簡訊。
再後來,聽說他留任清華做了導師。
我也成為了主治醫師。
連軸轉地做手術。
再想起他時,才恍然大悟。
原來我們已經好多年沒聯繫了。
那個清華之約。
就是被吹散的蒲公英。
輕飄飄地,不了了之。
「謝醫生。」
小林的聲音突然在我身後響起。
有些惶恐地拉住我的衣角,告訴我。
「今早從精神病院調來的病例,黎先生……他患有多重人格障礙。」
我愣愣地盯著他。
心臟驟然緊縮。
上一世。
三十四歲的他從清大辭職。
回來不到一年便自殺了。
我以為人們瘋傳他有精神病是假的。
畢竟我去看他的時候,他還好好的。
沒想到卻是真的。
黎修言還維持著對空氣說話的姿勢。
我深呼一口氣,走上前。
輕輕握住了他懸在半空的手。
「修言。」
我小聲喚他。
「謝遠澤來看你了。」
他身體一僵,緩緩抬起頭。
目光渙散,良久才呢喃出聲。
「遠澤?」
我點點頭,坐到他身側。
用力捏了捏他的手掌。
他突然像被什麼東西燙到了。
立馬將手抽了回去。
脖頸一路向上紅到耳尖。
臉頰燒得通紅。
低下頭,不敢看我的眼睛。
「不……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
看著他這副模樣,我忍不住笑出聲。
除了年紀,他好像什麼都沒變。
心性依舊那樣赤誠。
「這怎麼算是麻煩?我現在是醫生,這是我的本職工作。」
我頓了頓,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輕鬆。
「倒是你,怎麼出的車禍?」
他緊皺眉頭,說不上話。
突然,他的臉色開始猙獰起來。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腦袋裡炸開來了。
額頭青筋暴起,死死握住了我的手。
目眥盡裂瞪著我,慌忙喊道。
「遠澤!我回來了!這一次我不要再把你……」
後半句卡在喉嚨里。
他卻猛然抽搐了一下。
「謝醫生!」
小林驚呼出聲。
我被黎修言拽得一個趔趄。
穩住身形和小林一起去摁住他。
生怕他扯裂了傷口。
「小林,你去拿鎮定劑!快!」
小林反應往外跑。
我則死死摁著他的胳膊安撫。
「黎修言,你怎麼了?冷靜!冷靜!」
但卻徒勞。
鎮靜劑很快便被拿了過來。
小林還帶了不少醫生過來。
我們一起摁住他。
注射藥劑後。
他終於不再掙扎,無力地靠在了我懷裡。
我大口喘息著,渾身是汗。
顧不上身上酸痛。
我趕緊走到床邊檢查他的傷口。
萬幸。
接好的骨骼並未錯位。
他躺在床上,意識慢慢模糊下去。
嘴唇輕輕張合著,似乎在說著什麼。
我緩緩靠近,才聽清他的話。
「遠澤,我好痛苦……救我……」
話落地瞬間。
他徹底昏睡了過去。
6
這兩天太累了。
我回到家休息時。
整個人都癱在了床上。
腦海中反反覆復都是黎修言說的話。
一個是「我回來了」。
一個是「遠澤救我」。
這怎麼看怎麼想都是。
他也重生了。
那如果是這樣,為什麼要我救他?
既然已經知道所有。
他理應可以自救啊。
再往深處想,我的頭痛得快炸了。
索性放空自己。
扯過被子蒙住頭。
意識剛要沉下去。
門口就傳來密碼鎖的聲音。
有人在試圖打開我的鎖。
我瞬間腦袋清醒。
踮起腳摸到門邊。
從貓眼看向外面。
在看到裴朝時。
我下意識眯起了眼睛。
【密碼錯誤!】
他試了一個又一個,都是錯的。
臉色越來越沉,低罵一聲。
「該死!」
我則扯出一抹笑。
密碼早在我重生回來的那一刻就改了。
他能打開就怪了。
「哥!」
裴朝扯著嗓子喊:
「我看到你回家了,你打開門好不好?」
「你也重生了對不對?我求求你,我真的好想你。」
我沒吭聲,他繼續喊道。
「哥,爺爺病了,我真的堅持不下去了,就快高考了,你幫幫我,我這次一定考上清大!」
我依舊不語。
躺回了床。
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
隨便調了個音樂頻道,把聲音調高。
他又敲了半天。
見我沒有開門的打算,只好悻悻離開。
我關上電視。
眼皮越來越沉。
終於安穩地睡了過去。
7
隔天。
我委託醫院從 A 市調來黎修言的精神病治療史。
翻看時才發現。
他的精神病要追溯到十歲時。
而這也牽扯出一樁命案。
他的母親因為受不了丈夫毒打。
在他眼前砍死了父親。
致使他變得沉默寡言。
也是他人格分裂的導火索。
後來,母親被判無期徒刑。
他被迫在孤兒院長大。
整個學生時代還算安穩。
一直到研究生畢業他都還算正常。
那當他留在清華時。
究竟發生了什麼?
讓他回來不久,便在公寓中自殺了?
我想了許久沒想明白。
再抬頭已經來到了中午。
我去食堂多打了些飯菜。
朝黎修言病房走去。
推開病房門時。
黎修言正坐在床上。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看我。
可目光撞過來的瞬間,他又飛快垂了下來。
耳尖泛紅,有些尷尬。
我則從床下抽出摺疊桌支起來。
把盒飯一一擺好,抬眼問他。
「餓了嗎?」
「還好。」
他木訥地回應。
「都是你愛吃的。」
我拆開一次性筷子遞給他。
語氣自然得像回到研究生時一起在食堂搶飯的日子。
「這麼多年,沒換口味吧?」
他捏著筷子的手頓了頓,好半天才憋出字來。
「沒……謝謝。」
我坐了下來,也拆開筷子。
「我和你一起吃,你介意嗎?」
他幾乎是立刻擺手。
「當然不介意!」
於是我們就面對面坐著吃飯。
病房裡只有筷子碰到飯盒的輕微聲響。
他垂著頭。
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全程一言不發。
我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莫名堵得慌。
這不是黎修言。
至少不是我認識的那個黎修言。
研究生時的他雖然冷淡。
但並不像眼前的人。
唯唯諾諾,小心翼翼。
總覺得是刻意裝出來的。
「黎修言。」
我喊了他的名字。
他眼神愣愣地抬頭看我,像沒反應過來。
我沒繞彎子,直截了當地問。
「你有幾個人格,自己知道嗎?」
他徹底呆住了。
良久,才慢慢放下筷子。
抬起手。
猶豫著比劃了一個「四」的手勢。
又像是想起什麼。
慌忙改成了「三」。
我擰起眉。
他低下頭,小聲解釋。
「我不是主人格,但是車禍那天……我的主人格好像被換掉了。」
「換掉了?」
我皺著眉,語氣里滿是不解。
「這人格還能被換掉的嗎?」
他點了點頭。
「就是突然之間被取代了。」
他說著,把臉埋進臂彎里。
「你說我是不是個怪物啊!遠澤。」
我心裡一緊,安撫他。
「不是的,你不是怪物,黎修言你冷靜些。」
話音剛落,他的身體卻抖得更厲害了。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
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荒謬的念頭。
被換掉了。
也許不是什麼人格替換。
而是重生。
可他是被確診過的解離性身份障礙患者。
誰又能說得清?
他到底是重活了一世。
還是只是又分裂出了一個新的人格?
想要知道真相,恐怕得問他的主人格才行。
可那個藏在他身體里的主人格,該怎麼出來?
我定了定神,看著他低垂的頭頂,輕聲問。
「你可以叫主人格出來嗎?我想和他說說話。」
他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小心翼翼地問我。
「遠澤……你不喜歡和我說話嗎?」
我愣了一下,連忙擺手。
「不是,我沒有那個意思……」
話沒說完,他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陰森森地開口。
「遠澤,你想要主人格嗎?我變成主人格陪著你,好不好?」
8
他這句話落進我耳朵時。
我後頸的汗毛一下子都豎起來了。
我下意識想抽回手。
手腕卻被他攥得更緊了。
黎修言微微抬頭看著我。
眼尾泛紅。
那股子唯唯諾諾的勁頭也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對我近乎瘋狂的痴迷。
我強壓下恐懼,硬撐著問他。
「修言,你這是做什麼?」
「是還在怪我當年沒去清大找你嗎?」
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
那雙眼睛黑沉沉的。
洶湧著危險。
良久,他才緩緩鬆開手。
指腹還戀戀不捨地在我手腕上輕輕摩挲。
他與我對視,啞著嗓子開口:
「因為你不來找他,所以我誕生了。
「現在,我來找你了。」
我頭皮一陣發麻。
本能地往後退了兩步。
他看到我後退的動作,眼神沉了下來。
撐著床就要站起來。
「你別動!」
我瞬間拔高了聲音,吼他。
「你腿上還打著石膏,想找死是不是!」
他動作猛然頓住。
真的乖乖坐了回去。
溫順得像一隻被調教好的獵犬。
「我聽遠澤的。」
我看著他這副樣子。
腦袋裡嗡嗡作響。
深吸一口氣,我壓下心頭驚恐。
指著桌上的盒飯開口。
「好好吃飯。」
他沒說話,只是乖乖拿起筷子。
一口一口,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我看著他安靜的樣子。
抬起頭看了眼表。
「我到點上班了,你好好養傷,別動。」
他重重點頭。
聲音放得很輕。
「我等遠澤下班來看我。」
9
我請假去了精神病院。
和醫生簡單描述了黎修言的情況。
他聽完後,臉色沉得嚇人。
「這已經很嚴重了。
「副人格產生了代替主人格的想法,他做出什麼極端事都不意外,最好立刻入院系統性治療。」
我苦笑出聲。
「他傷了腿,現在整個人都很警惕,沒辦法動,能不能先開點藥?」
說著。
我把黎修言的病歷遞了過去。
醫生越翻臉越沉。
猛然抬頭看我,語氣滿是震驚。
「這個案例我曾學習過,他的人格數量很多,也許已經有人格消亡了,你平時一定要萬分小心。」
我點點頭。
去樓下拿藥。
驅車回到醫院,已經來到了晚飯時間。
我則將藥劑混進飯菜。
端進了他的病房裡。
「吃飯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眼睛清亮得嚇人。
我心裡一驚,總覺得他發現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