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歲那年,我和資助的貧困生戀愛了。
可二十年後。
我已年過半百,暮氣沉沉。
而他韶華正好,事業穩健。
於是在看到他和年輕女孩交往時。
我決絕地提了分手。
可裴朝卻盯著我滿臉的皺紋,捧腹大笑。
「別逗了大哥,你這樣的,禍害我一個就夠了,還指望別人給你養老送終?
「要不是你曾經資助過我,我都懶得理你,洗洗身上的老人味睡吧。」
被昔日的愛人諷刺。
我整顆心都碎了。
當晚,我打開了燃氣罐。
拉他共赴黃泉。
可再睜眼。
我回到了選資助對象那年。
1
刺鼻的燃氣味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陽光落在身上的暖意。
我坐在辦公桌前。
老師的話開始變得清晰起來。
「孩子是高三重點班的,學習好,謝醫生您如果願意資助,那真是太感謝了。」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是十八歲的裴朝。
穿著洗得發白的破舊校服。
正手足無措地捏著滿分試卷。
我的心臟猛然一顫。
就是這張臉。
會在往後的二十年出現在我生命里。
溫柔地喊我:「哥哥。」
也是這張臉。
在我年過半百時,他摟著漂亮秘書。
居高臨下的厭棄我。
「別逗了大哥,你這樣的,禍害我一個就夠了,還指望別人給你養老送終?
「要不是你曾經資助過我,我都懶得理你,洗洗身上的老人味睡吧。」
我閉了閉眼睛。
壓下上輩子的不甘。
「謝醫生?」
老師的聲音拉回我的神思。
周圍還有幾個等著被資助的學生。
都在眼巴巴看著我。
上輩子。
我就是在這裡。
聽著老師說裴朝的悲痛身世。
農村出生,爹媽去世。
僅剩的爺爺也癌症晚期。
是所有貧困生里最苦的一個。
我一時心軟,指著他說。
「就他吧。」
這一指。
就是一輩子的糾纏。
畢業晚宴後。
他喝醉了酒,爬上了我的床。
「哥,我想報答你,我把自己給你好不好?
「哥,你是我僅剩的親人了,我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一個年輕熾熱的靈魂。
徹底讓我沉寂的心沸騰。
我終究心軟。
接納了他。
現在想想,多可笑。
「謝醫生,您怎麼了?」
老師又喊了我一句。
裴朝也怯生生地和我對視。
我收回目光,沒再看他。
視線掃過另外幾個學生。
最後落在一個扣手的小女孩身上。
「就她吧。」
老師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我會選別人。
下意識替裴朝求情。
「謝醫生,裴朝他成績更好,是很有希望沖清北的……」
「所以呢?」
我打斷她開口。
「資助誰是我的自由,我覺得這個孩子更需要幫助。」
說完,我沒再看裴朝一眼。
轉身離開。
我能感受到。
身後有一道目光,死死墜在我後背。
但我卻沒回頭。
走出教學樓時。
我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陽光灑在我身上,添了幾分暖意。
我看著玻璃窗前倒映著的自己。
三十四歲,正值壯年。
我真的回來了。
這一世。
我與裴朝的交集。
到此為止。
2
回到家。
我癱在沙發上。
才覺得沒有裴朝闖進我的生活。
我是無比地愜意。
不知不覺間睡了過去。
夢裡。
我又回到了五十歲的那個夏天。
當了半輩子骨科醫生。
我的腰損傷嚴重。
渾身疲態盡顯。
裴朝那時不過三十出頭。
依舊光鮮亮麗,闖勁十足。
他厭倦了重複的工作,和我說要辭職。
我起先以為他是想換個環境。
可不久後,他卻求到了我面前。
「哥,我想創業,做醫療器械,你有人脈我有路子,肯定能成。」
他說這話時。
眼睛亮得晃人。
我是個孤兒。
要說親近之人就只剩下他了。
想都沒想,便把大半養老金都給了他。
當時他握著我的手。
掌心的溫度燙得我心口發暖。
「哥,等我賺了錢,養你。」
這話像一顆糖。
讓我整個人都喜滋滋的。
可甜了沒多久。
就化成了滿嘴苦澀。
兩年間。
他敗光了所有錢。
還欠了一屁股債。
我看著他拿回來的一疊疊帳單。
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氣死。
裴朝跪在我面前,拚命磕頭。
「哥,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我這次是被人算計了,你再給我筆錢,我肯定能翻身!」
我那時候雖然老了。
但還沒糊塗。
鐵了心不再管他。
可他卻趁我不在家,將存摺偷走了。
電話不接,消息不回。
大半年沒回過家。
唯一一次回來,還是過年。
我抓著他的胳膊問他在外面都在做什麼。
他卻惡狠狠地甩開了我的手。
「我忙得很,你一把年紀了,能不能別這麼矯情。」
我竟然還傻傻地信,他是真的在忙。
直到後來。
我看到他車裡的女士口紅。
有人告訴我,他在和漂亮女孩交往。
我這才知道。
原來他不是忙。
是厭惡。
厭惡我這副病懨懨的樣子。
厭惡我滿身的藥味。
厭惡我這個跟不上他腳步的……
糟老頭子愛人。
心臟猛然抽搐。
疼得我喘不上氣。
我捂著胸口驚醒。
猛地坐起身。
全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我環顧四周。
熟悉的房間,熟悉的布置。
沒有裴朝的東西。
更沒有那些刺眼的帳單。
我徹底鬆了一口氣。
大口大口地喘息。
直到心跳平復。
我這才真正覺得自己活了過來。
上輩子掏心掏肺。
換來的是同歸於盡的結局。
這輩子。
我哪怕孑然一身。
也好過和他再糾纏。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我伸手拿起手機。
是我帶的實習生小林。
按下接聽鍵。
他焦急的聲音便傳了過來。
「謝醫生,有個車禍受傷的病人,需要緊急手術,主任讓我趕緊叫你!」
「知道了,馬上到。」
掛斷電話。
我迅速起身下樓。
街道車水馬龍,充滿煙火氣。
真好。
一切夢魘都不會發生了。
3
我迅速開車到醫院。
收拾好一切,快步走進了手術室。
「小林,病人情況。」
我戴上無菌手套,掃了眼傷口。
小林則語速飛快地彙報。
「病人叫黎修言,右腿開放性骨折,已經做了初步清創。」
黎修言?
我在聽到這個名字時,皺緊了眉頭。
連呼吸都漏了半拍。
餘光掃向傷者的臉。
哪怕因失血過多臉色發白。
我也能一眼認出這張臉。
真的是他。
我的研究生師兄。
黎修言。
上一世的記憶涌了上來。
我記得清清楚楚。
他的確曾在長風大橋出過車禍,傷的也是右腿。
但那時他被緊急送往了臨近的第二醫院。
並沒來我們醫院。
怎麼這一世……
偏偏捨近求遠,來了我們醫院?
「謝醫生?」
小林的聲音拉回我的思緒。
我定了定神,拿起手術刀。
「準備手術。」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
我摒棄所有雜念。
每一個步驟都精準而苛刻。
六個多小時。
手術成功結束,已經來到了深夜。
我摘掉口罩。
看著護士把黎修言推出了手術室。
才微微鬆了口氣。
回到辦公室,我癱在椅子上。
隨手拿起黎修言的病例。
照片上的人眉眼清秀。
看著比研究生時期成熟很多。
卻依舊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冷淡。
研究生那幾年。
黎修言是全校公認的天才。
專業課門門第一。
實驗報告寫得跟教科書似的。
可就是性子悶得很。
不愛講話,也不愛和人打交道。
也就和我這個室友還算熟絡。
那時我總是實驗出問題。
每次都是他耐著性子,一點點幫我捋順。
連數據的格式都要仔仔細細教我。
一趟實驗下來已經是深夜。
實話說。
我動過心。
他於我。
有一種明月高懸獨照我的錯覺。
可畢業之後。
我進了本地醫院當骨科大夫。
他則保送清華博士,繼續深造。
至此。
我們再無交集。
當年他出車禍,還是我從導師嘴裡聽說的。
我擠了個空去看他。
他坐在病床上看書。
見我來時,竟然有些欣喜。
那天他和我說了好多話。
他問我。
「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我當時已經和裴朝在交往了,自我打趣道。
「還不錯,談了個小對象,感覺自己都年輕了不少。」
他垂下眼眸,朝我笑了笑。
說沒什麼大事,感謝我去看他。
那時的黎修言,已經在生物學領域大放異彩。
年紀輕輕就發表了多篇頂刊論文。
成為業界炙手可熱的新星。
可誰都沒想到。
在三十五歲時。
他會在自己的公寓……
選擇自殺。
消息傳出時。
整個學術界譁然。
有人說。
他從小就有精神類疾病。
也算解脫了。
我去參加他的追悼會。
看著那張黑白照片。
心底無比痛惜。
好好的人,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
那時候的我,從來沒想過。
這背後會不會有什麼隱情。
可現在不一樣了。
我重生了。
我站在上帝視角。
知道他短暫的一生會以慘烈的方式落幕。
卻就這樣看著他走到既定的結局。
是不是太殘忍了?
畢竟同門一場。
也是我曾喜歡過的人。
也許這一世我能做點什麼。
想到這,我猛然起身,朝屋外走去。
我想去病房看看他的情況。
可剛走到門口。
就和急匆匆跑來的小林差點撞到。
他跑得氣喘吁吁,告訴我:
「謝醫生,大廳有個男生一直鬧,說要找您!我怎麼趕都趕不走。」
4
快凌晨十二點了。
這個時候有事來找我的。
不是裴朝又是誰?
我捏著眉心。
看著眼前被小林帶來的少年,疲倦地開口。
「下次找我請挂號,我不是什麼隨便的人。」
裴朝站在辦公桌對面。
只穿了件單薄的校服,臉凍得通紅。
睫毛上掛著水珠。
不知道是淚還是霜。
一開口就是委屈地質問。
「謝醫生,為什麼不資助我?明明我才是最需要被資助的那個啊!」
我看著他。
心裡什麼波瀾都沒有。
只是一字一句說得清楚。
「我不是大老闆,只是想做好事,現在已經和那位同學簽訂了合同,資助不了你了,讓你們老師想想辦法吧。」
裴朝臉色很難看,滿眼的不可置信。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踉蹌著往前撲了兩步。
「咚」的一聲。
直直跪到了我面前。
一下一下重重磕頭。
「謝醫生,求您了……」
他仰起頭望著我,眼淚大顆滾落。
「求您資助我好不好?我爺爺還在醫院躺著,我沒辦法……」
我垂眸看向他。
視線落在他凍得發青的手指。
看著的確可憐。
可我只是淡淡抽回了腿。
語氣依舊冰冷。
「我們沒有任何關係,你沒理由找我要錢。」
裴朝的聲音猛然頓住。
他怔怔地看著我。
滿眼的絕望與不甘。
「小林。」
我沒在看他,對著門口喊了一句。
「叫保安上來吧。」
小林應聲,打了電話。
很快兩個保安便帶著傢伙上來了。
「把他帶走吧,在這影響到病患休息了。」
保安上前拉住裴朝。
他像瘋了般掙扎。
嘴裡一遍遍喊著我。
「謝醫生!謝醫生!你不能這麼對我,我求求你了!
「哥,哥!我以後一定好好聽話,你別不管我,你不能不管我……」
他的聲音越來越遠。
我卻在他喊出「哥」的那一刻突然意識到。
他也重生了。
畢竟上一世沒確定關係前。
他都是喊我「謝醫生」的。
腦袋混亂。
小林站在我旁邊,欲言又止。
我則招了招手,示意他去休息。
重新坐回辦公桌時。
我整個人都有些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