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瑜大著膽子喊:
「老闆,你單身不?要不和昭昭姐湊一對?」
他動作頓住,緩緩轉過身。
視線穿過喧鬧落在我臉上。
我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發顫。
五年光陰,或許什麼都沒沖淡。
他盯著我,似笑非笑:
「我這種老登,對宋小姐來說,實在拿不出手。」
「老闆你真謙虛,剛站那已經有三個女孩來搭訕了,說真的,你倆真的配一臉。」
小瑜推推我,
「昭昭姐,你看,是你的菜不?」
我望著他,喉嚨發緊。
「是……」
「我就說!」
「是我哥。」我又補了句。
眾人:???
「這我哥,周翌。」
眾人愣住,面面相覷。
「真是你哥啊?怪不得他剛才一直往這邊看……」
幾人恍然,隨即又眼睛一亮,
「姐,那咱哥有女朋友不?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我看了一眼周翌。
「他有女朋友」
確實也沒流外人田。
幾人遺憾嘆氣。
我舉起酒杯:
「今天消費全由周老闆買單」
隨即,揚起笑笑看向周翌:
「行吧?哥。」
他沒應。
徑直走到我身前,沉著臉沒收了我的酒。
「大家隨便點,盡興。」
眾人歡呼。
8
聚會散場時,已經凌晨。
我沒走,就坐在吧檯靜靜看他忙。
「什麼時候回來的?」
他先開口。
「前兩天。」
「還走嗎?」
「不走了。」
短暫的沉默。
「這些年過得怎麼樣?」我問他
他說:「挺好。」
我笑笑:「我也挺好的。」
又是沉默。
他拿起車鑰匙。
「去哪?我送你。」
「你住哪我去哪唄。」
他愣住。
我眨眨眼,問他:
「怎麼,分手了連兄妹都做不成了?」
「夏昭,你自己沒住處?」
「我有家,幹嘛要住酒店?」
他沒再說話,轉身往外走。
我跟上去。
車子開進一個不遠的高檔小區
頂層平層,裝修是簡潔的灰白色調,冷清,沒有人氣。
他打開門:「沒你的拖鞋。」
「哦,」我光腳踩在地板上,「那我明天買一雙。」
「我去洗個澡。」
我徑直走向浴室。
將不明所以的他丟在身後。
9
美美洗了個澡後。
我裹著他的浴巾出來。
他目光一頓,隨即別開臉。
「我沒帶衣服,給我條你的 T 恤。」
他不悅皺了皺眉,側身讓開。
「自己來挑。」
我走到他衣櫃前,拿起一條洗得發軟的黑 T。
過去在一起時,我總拿他的舊 T 恤當睡衣,久而久之成了習慣。
穿著他的寬大 T 恤,下擺剛過大腿。
他正靠在主臥門口,看見我,眼神暗了暗。
「夏昭,你什麼意思?」
他冷著臉,問我。
我懶懶爬上了床。
「要睡覺的意思。」
他走進來,站在床邊,冷聲提醒我:
「你現在睡的,是我這個拿出不出手的老登的床。」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哦,你還記著這茬呢?生氣了?」
他沒說話,下頜線緊繃。
「其實你這歲數,應該算中登。」
我給他科普,
「不過人都說,小登有勁,老登有錢,中登沒勁又沒錢。」
他忽然俯身,臉陰得嚇人:
「有沒有勁,你自己心裡清楚。」
又冷聲補了句,
「不巧的是,現在也有點錢了。」
我忍不住笑出聲。
「是嗎?」
「那你給我點錢,哥。」
他愣住,顯然沒料到這個轉折。
「我最近想帶團隊單幹,還差點啟動資金。」
「差多少?」
「三百多萬……」
「明天打給你。」
我忍不住沖他豎大拇指:
「哥,你不是老登也不是中登,你現在是路易微登。」
他瞥我一眼。
轉身從衣櫃里抱了床被子,走向次臥。
躺在他的床上,被子裡都是他的味道,讓人安心。
床頭柜上有一個倒扣著的相框。
我拿起來。
上面是我們的合影。
照片里的兩個人有些灰頭土臉,穿著廉價的衣服。
我靠在他肩上,笑得眉眼彎彎。
是九年前。我們剛逃到這座城的那天。
10
那個夏天,我最終還是一個人拖著行李去了火車站。
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心越來越空。
發車的廣播放響起,我心底一酸。
周翌,我們是不是再也見不到了?
我開始後悔,後悔同他表白。
如果不說,還可以賴著做他妹妹。
「喂,往裡坐坐。」
一道熟悉帶著痞氣的聲音響起。
我懵懵抬頭。
就看到他站在自己面前,手裡攥著那張車票,額發微濕。
我呆呆地看著他,眼淚再也忍不住:
「哥……」
他略帶嫌棄捏住我的嘴:
「行了,別丟人了。」
火車一路前行。穿越山河雲海。
我靠著他的肩,心裡那塊洞,被一點點填滿。
那個城市,有山有海,是地圖上一個普通的名字。
於我們而言,卻是新生。
我們手忙腳亂地開始生活。
在學校附近租了間狹小的一室一廳,雖然簡陋,卻足夠遮風擋雨。
他提著我的行李,陪我去學校報到。
有舍友悄悄問我:
「你哥嗎?」
我望著幫我鋪床的人,笑了笑:
「嗯,也是男朋友,未婚夫。」
「他是哪個學校的啊?」
「他沒上學。」
舍友目光染上幾分異樣。
我沒在意。
安頓好我後,周翌開始找工作。
沒有學歷,還有前科,很多機會都將他拒之門外。
最後,只能去工地賣苦力。
閒暇時,我便去勤工儉學。
他知道後發了很大的火。
「你是學生,就該把心思用在學習上!」
「我只是想幫你減輕點負擔……」
「你能有多少負擔?」
「再說,農民工掙得可比大學生多多了。」
可我還是難受。
他每天天不亮就走,一身塵土和汗水回來。
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剪指甲。
看著他後背的紅腫的傷痕,我心疼得掉眼淚。
「哥,不去了不行嗎?」
他卻無所謂擺手:
「你知道有錢人都花錢健身嗎?我這相當於免費健身還有錢拿。」
「哪有健身累成這樣的?」
「累?我現在一身的力氣無處釋放。」
說著,就將我往床上扔。
有些人,開了葷後就像只不知饜足的狼。
我每次都被折騰得受不了。
我氣得捏著他的臉:
「是誰說的,自己不是畜生?打臉不?」
他低頭壞笑:
「當畜生也挺好的。」
11
他起得很早。
我給他買了大大的保溫杯,裝滿水,叮囑他一定要喝。
其實,我偷偷看過他。
塵土飛揚的工地,他扛著水泥,汗水浸透了他破舊的工服。
怎麼會不累呢?
我總是會想,如果當年他沒有救陳雪。
現在或許也可以上大學,或者,成了一名保家衛國的軍人。
而不是在這裡賣苦力。
這種心疼持續了一段時間,直到我發現。
工地做飯的小姑娘,紅著臉給他送水。
雖然他沒要……
好呀,怪不得感覺不到累呢。
估計盛飯都給他多加肉!
看我生悶氣,他哭笑不得。
「這也怪得了我?」
「我都跟她說了,我二十就結婚了。」
我瞪他:「你二十時,我才十六,死變態!」
「老實交代,還有沒有別的我不知道的事?」
他欲言又止:
「嗯……有個富婆說我能幹,要一月給我一百萬包我。」
我傻了:
「一百萬?」
「你……你拒絕了?」
他氣得彈我腦袋:
「怎麼,夏昭昭,你還真考慮上了?」
我遺憾嘆氣:
「那可是一百萬啊,其實,你分我五十萬,我也沒……」
話沒說完,他將我按到床上。
「行啊。」
他氣得笑出來,低頭咬我,
「我現在就分你一個億。」
我被折騰得連連求饒。
過後,還是氣呼呼質問他:
「周翌,你怎麼搬個磚,還能勾引人?」
「我比竇娥都冤。」
「你在學校不也有追你的?」
其實,同學大都知道我有男朋友。
有不知情的追求者,我也都會說得明明白白。
唯一棘手的,可能是同系的孟辰。
家境優渥的富二代,成績也很好。
我拒絕過很多次,他都鍥而不捨。
我只好每次下課都匆匆離開:
「抱歉,我要趕著去買菜,給男朋友做飯。」
他很不解:「夏昭,真正愛你的男人,不應該讓你每天為這些瑣事奔波。」
「哦。」我反應平淡。
那是他以為的。
周翌在工地上流一天汗,我只想讓他回家就能吃上熱飯,早點休息。
這對我來說,不是奔波,是家的意義。
後來孟辰直接表示:
「我要和他公平競爭。」
我說:「你爭不過他。」
「夏昭,」他好奇問我,「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想了想:
「是最好的人。」
周翌把掙的錢都交給我,讓我存起來,交學費,應付日常開銷。
他自己幾乎不花錢。
衣服永遠那幾件,給他買了新的。
因為下工地,他也很少穿。
最難的是年底,包工頭拖欠工資,一拖就是好久。
第一年,我們兜里只剩五百塊過年。
他還花了三百給我買了件外套,我氣得要他去退掉。
他卻堅持:
「小孩過年得穿新衣服。」
「你還穿著舊衣服。」
「我又不是小孩。」
見我生氣,他安慰我:
「別瞎操心,大不了去樓下擺攤,現代社會只要不懶就餓不死。」
那年,周翌和幾個工友,在開發商樓下守了三天三夜,才把血汗錢要回來。
第二年,他咬牙,帶著幾個信得過的工友,開始自己接小活。從小工,變成小包工頭。
掙得比以前多了些,但壓力更大。結款依舊是難題。
我心疼,又無力。
只能在心裡痛恨,為什麼總有人要拖欠這些血汗錢?
那年冬天特別冷。
周翌帶著一群農民工,在售樓部追討工程款。
我去送飯時,他們正和幾個負責人吵嚷著,保安圍了上來。
一片混亂中,我看見了孟辰。
他從車裡下來,詫異地看著我。
「夏昭?你怎麼在這裡?」
「對了,這個樓盤是我家的。」
「孟辰,那你家能不能把工人的工資結了?他們等著錢回家過年。」
孟辰看了看灰頭土臉的周翌他們,又看了看我,眼神複雜。
那天之後,孟辰找過我一次。
「夏昭,我打聽過了。」
他很是不解,甚至帶著失望,
「那個人……比你大四歲,坐過牢,連高中都沒讀完。你為什麼……要這樣自甘墮落?」
我瞬間冷了臉:
「孟辰,你開的豪車,戴的名表,身上的高定,都是這些農民工一磚一瓦蓋的樓,換來的。」
「在我眼裡,他比你乾淨多了。」
他想解釋什麼,我沒再聽。
從此,對他連最基本的客氣也省去了。
12
周翌的事業慢慢有了起色。
他買了輛二手小車,銀行卡里的數字漸漸增長。
晚上在家,他開始看一些室內設計的書,在電腦上寫寫畫畫。
「你懂這個?」我好奇。
「在裡面的時候,學過一些。」
「我選修了這個課!你跟我一起去聽!」
他立刻拒絕:「不行。讓你同學看到不好。」
「有什麼不好?」我不解,「大家都知道你是我男朋友啊。」
他愣住:「你跟別人說了?」
「開學第一天我就說了啊。」
我不在乎別人的眼光和閒言碎語。
與我而言,他永遠拿得出手。
後來我還是硬拉他去聽了課。
下課後,他請我的舍友們吃了頓飯。
大家知道我們的事後,反而都很感動。
「多美好的故事啊,請原地結婚!」
我笑著靠在他肩上:
「我還沒到領證的年紀呢。」
回家的路上。
我問他:「哥,等我畢業,我們結婚好不好?」
他笑了笑:
「著什麼急,你還年輕。」
「你不年輕了啊。」
他瞥我一眼:
「嫌我老?」
「沒有沒有。」
周翌事業還算順利,銀行卡里的數字慢慢變多。
我算著,畢業時大概能攢夠首付,在這座城市買個小窩。
不用多大,放得下我和他的未來就好。
畢業前夕,導師把我叫到辦公室。
「系裡有個公派留學名額,去歐洲頂尖學府,我推薦了你。」
我想了想,拒絕了。
老師很意外:
「這是多好的機會,全系只有一個名額,對你未來發展不知有多好。」
「對不起老師,我……男朋友在這。」
「為了兒女情長,放棄學業和前途,才是最愚蠢的行為,夏昭,老師對你很失望。」
老師恨鐵不成鋼訓斥我,
「不過兩年時間,若是他真的在意你,等你兩年又如何?」
「老師,我……我去商量一下。」
13
那幾天,周翌回家總是很晚,電話響個不停。
雖然他不說,但我從零碎的電話里拼湊出大概:他工程隊里有個人出了意外,家屬天天討賠償,開發商那邊也拖著不給。
我看見他深夜坐在客廳,一身疲憊。
我把我們的存摺和卡拿出來。
「哥,錢都在這裡。」
「死者為大,我們先墊上吧。」
他看了一眼,沒動:
「不用,開發商會賠。」
「學校……有個公費留學機會,要去歐洲兩年。」
他問我:「你想去?」
「你……能再等我兩年嗎?」
我問得小心翼翼。
他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