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後喝高了,大家比誰的前任更拿不出手。
我一鳴驚人:
「我談過個老登,沒文化,還坐過牢。」
「18 歲跟了他,在一起四年,還被他甩了。」
眾人驚呼:「姐,你贏了,這不是前任是前科。」
有人指著一旁看熱鬧的酒吧老闆:
「帥哥,你單身不,要不和昭姐湊一對?」
他臉色陰沉:
「我這種老登對夏小姐來說,實在拿不出手。」
1
小助理失戀了,哭得昏天黑地。
不知誰提了句:
「誰還沒個前任啊?比一比誰的更拿不出手,讓小瑜平衡一下。」
大家一言一語:
「我談過個河童,朋友都說我有戀丑癖。」
「我談過個金針菇,戴最小號都掉。」
「我談過個摳門精,蜜雪冰城加個小料,就說我拜金。」
氣氛一下子熱了起來。
有人忽然問我:
「昭昭姐,你光聽我們說,你呢?以前談過嗎?」
我望著眼前的酒杯,有些發矇。
「談過的。」
大家瞬間來了興趣:
「你這眼光這麼高,孟總那樣的霸總你都拒了,前任得是什麼天仙啊?」
我吸了吸鼻子。
抬頭間,餘光掃過靠在吧檯的某個側影。
我收回視線,憤憤開口:
「是個老男人。」
眾人震驚:
「老霸總?叔圈天菜那種?」
我搖了搖頭:
「是個混混。沒文化,脾氣差,還坐過牢。」
眾人直接驚呆:
「那他對你肯定特別好吧?」
我猛然想起五年前的那個夏天,他冷聲對我說:
「夏昭,睡夠了,就該散了。」
「走了就別回來。」
哪裡好了?一點都不好!
我仰頭喝了杯酒,喉嚨發緊:
「他是個渣男。」
「我十八歲就跟了他,在一起四年,最後還被他甩了。」
全場唏噓。
「不是姐,你贏了。」
「這哪是前任,這是前科啊。」
「王寶釧都掉到榜二了。」
小瑜也顧不得傷心,好奇問我:
「昭昭姐,他是救過你的命嗎?」
我餘光不受控制地飄向不遠處的身影。
「嗯,他救過我的命。」
2
十六歲那年,我被繼母賣了。
聽說對方是個剛出獄的殺人犯。
我被一個老太太領回家,推到一個身影前:
「小翌,這是給你找的媳婦。」
那人長得高大,眉眼鋒利,看起來很兇。
「奶奶,您老糊塗了?哪來的小孩?」
媒婆趕緊賠笑:
「雖然才 16,但是個美人坯子,先干兩年活,再結婚生娃,到了歲數就去領證。」
他兇狠地罵道:
「滾!老子不是畜生!」
我嚇得不知所措。
媒人急了:
「你殺過人坐過牢,誰家閨女願意嫁給你?」
「你奶奶攢了一輩子的錢,就為了給你娶媳婦,那家已經把錢收了!」
他走到我面前,氣勢冷得嚇人。
「你家在哪?」
我小聲報了個地名。
他轉身就拽著我往外走。
退「貨」過程很粗暴。
繼母拿到錢哪肯吐出來,叉著腰大聲罵:
「從你家出來的,誰知道還干不幹凈!」
「睡完了來退錢,門都沒有!」
我站在那裡,只覺羞辱無比。
我爸蹲在門口,一聲不吭。
周翌抄起牆角的酒瓶,就砸到了桌上。
「沒人告訴你們,我剛從牢里出來,以前是殺人進去的?」
「想再死一個?」
繼母嚇得趕緊把錢交了出來。
他剛抬腳出門。
巴掌就甩到了我臉上:
「沒用的賠錢貨!還得再賣一次!上次那傻子家只出八千!」
我渾身發抖。
不知道前方等自己的是什麼火坑。
剛剛回來的路上,我想過死。
跳車,或者撞死。
可自己太懦弱,死都不敢。
我才十六,想活下去,想讀書,想看明天的太陽是不是還一樣亮。
而就在這時,門被踹開。
周翌不知為何又回來了。
他沒說話。
將錢甩到了繼母臉上。
抓起我的手腕,就出了門。
「你是親媽嗎?」
他頓住,氣憤問我。
我顫聲道:
「後的……」
又補了句,
「爸是親的。」
他忍不住罵了句髒話。
「在這等我。」
他又折了回去。
隨即便響起我爸的慘叫。
不知為何,眼淚再也忍不住。
被賣,被打,身上的痛已然麻木。
可那一瞬,卻再也忍不住。
我低頭跟在他身後,眼淚一直往下掉。
「哭什麼。」他語氣還是很兇,「剛才不是挺能忍?」
我不說話。
他煩躁地抓了把頭髮:
「行了,先跟我回去。」
3
我又被帶回了周家。
左鄰右舍來看熱鬧:
「喲,周翌,把媳婦領回來了?」
他一把將我拽到身後,擋住那些視線。
「別踏馬瞎說。這是我妹。」
那天,奶奶吩咐周翌殺了只雞,嘴裡還唉聲嘆氣:
「想讓你娶媳婦,結果你認了個妹妹,哎,拿啥給你娶媳婦呦……」
周翌無語:「您老想什麼呢?我是畜生嗎?」
飯桌上,老太太一直給我夾菜。
「多吃點,瞧你這孩子瘦的。」
那天,我吃得很飽。
周家就兩間房。
奶奶住一間,周翌住一間。
他把自己那間用木板隔出個小角落,擺了一張窄床,一個舊書桌。
奶奶給我換了乾淨的床單和被子。
窗下是她種的不知名的小花。
以前在家,我睡在雜物間的破床墊上。
如今,竟有了自己的床。
躺在硬板床上,卻失眠了。
隔壁傳來周翌的呼吸聲。
竟莫名讓人安心。
第二天早上,周翌敲了敲隔板。
「起來,去上學。」
我懵懵地爬起來:「……上學?」
「不然呢?十六歲不上學,想幹嘛?」
我鼻子一酸。
我竟然可以去上學了。
吃完飯,他推出一輛破摩托車,給我送到了學校。
周翌站在辦公室門口,收起了身上的痞氣。
「這是我妹妹,來這借讀。」
從那天起,我真的有了個「哥」。
周翌在那一塊很有名。
打架不要命的混混頭子,殺過人,坐過牢。
聽說現在混黑道,沒人敢惹。
從前在學校,我是被欺負的悶葫蘆。
如今,別人見我,都恭敬喊一聲「昭姐」
第一次開家長會,周翌來了。
他穿著一身黑,凶神惡煞地窩在小板凳上,格格不入。
散會後,他揉亂我頭髮,咧著嘴笑:
「靠,頭一次在學校被表揚。真給哥長臉。」
4
周翌成天不著家,到處混。
奶奶愁得不行,叮囑我:
「昭昭,你看著點,別讓他幹壞事。」
我開始像個小尾巴,周翌去哪,我跟到哪。
他煩得不行:
「回去,這裡不讓小孩進。」
我氣呼呼問他:
「你是不是去亂搞?」
他瞪我:「小小年紀從哪學的詞?」
「你就是去幹壞事。」
電視里演過,夜店都很亂。
他去夜店看場子,我就在角落寫作業。
有姑娘湊過來搭訕,我就死死盯著。
周翌拎著把我拽到後門。
「趕緊回家。」
「奶奶讓我看著你。」
「看我什麼?看我怎麼打架?怎麼看場子?怎麼抽煙喝酒?」
我咬唇:「……你別學壞。」
他愣住,然後氣笑了。
「夏昭,我早就壞透了。」
我氣急質問他:「你是不是喜歡那個姐姐?」
「哪個?」
「大波浪那個,你們一直眉來眼去。」
他氣得揪我辮子:
「夏昭昭,你真是造謠一把好手!」
摩托車穿行在夜色里,風在耳邊呼嘯。
我抓著他衣角,小聲問:
「哥,你有喜歡的人嗎?」
他很久沒說話。
「以前有。」
「後來呢?」
「跟人跑了。」
那個女生叫陳雪。
我見過一次。
高挑,漂亮,開著一輛紅色轎車停在巷子口。
她來找周翌,周翌不在家。
向來溫和的奶奶,也冷著臉將人拒之門外。
奶奶跟我說了他們的事。
他們是青梅竹馬,相互喜歡。
只是,陳雪的父親是個賭鬼,欠了一身債。
幾個小混混去他家看陳雪長得好,起了色心,要侵犯她。
周翌動了手,失手打死人,進了監獄。
所有人都以為陳雪會等他。
可他在牢里的第三年,她嫁了個做生意的老闆。
奶奶說:「小翌本來想去當兵的,卻坐了三年牢,出來後什麼都沒了……」
「他什麼都沒說,可他心裡苦,我心疼啊……」
那女生沒有走。
我氣得將她帶來的禮品丟出門外:
「我們拿了錢你就心安了?周翌三年牢獄,一輩子污點,誰來賠?」
她臉色蒼白:「我沒辦法……」
「都已婚了還來糾纏什麼?要點臉吧!」
周翌站在我身後,抱著胳膊。
忍不住笑了:「行啊夏昭昭,脾氣見長。」
我紅著眼嘟囔:「有錢了不起啊!」
他揉了揉我頭,沒說話。
我還是心裡難受。
他那麼好的人,不該被辜負。
他被毀的人生,誰來賠呢?
5
日子雖然窮,但有了溫度。
周翌在夜場看場子,我和奶奶閒暇做些手工換錢。
趕上他發工資,家裡飯桌會格外豐盛。
我也會拿到零花錢。
我很少花。
我拿著錢,去商場專賣店,買了一盒男士內褲。
把盒子塞給他時,臉燙得要燒起來。
「你那褲衩子都破洞了還穿……」
他晾在院裡的內褲,都漏風了。
他愣了兩秒:
「穿在裡面誰看得見?小屁孩管挺寬。」
「沒人看過嗎?」我下意識問。
他眯起眼,捏我臉:
「夏昭昭,你腦子裡整天想什麼?你哥在外面不亂搞!」
看他那破爛褲衩,確實不像有女朋友的樣子。
我鬆了口氣。
「先給我,得洗完才能穿。」我搶回來。
「事多。」
他嘟囔,嘴角卻微微揚了揚。
他在家時,經常靠在沙發玩手機。
我則趴在茶几上寫作業。
有次他翻我書包,翻出幾封情書。
臉瞬間黑了。
「夏昭昭,這哪來的?」
「就……別人給的啊。」
「別人給就要?哪個小崽子敢打老子妹妹的主意,老子宰了他!」
「哥!」我按住他,「我都拒絕了!拿回家是讓奶奶賣廢品。」
他嚴肅叮囑我:
「專心讀書。別早戀。」
那兩年,是我前半生最亮的光。
有奶奶疼,有哥哥護,有乾淨的床。
每天吃飽,上學沒人欺負,回家有熱飯。
6
高考那幾天,奶奶買了魚和肉。
周翌推了所有事,專車接送。
最後一門考完出來,他朝我揮手。
「考咋樣?」
我嘆了口氣:
「考砸了咋辦哥?」
他摸了摸我頭:
「考不上哥養你,反正你這麼好養。」
出成績那天,他興奮得像個傻子。
「艹!我妹是縣狀元!」
「你們羨慕去吧!老子供出個高材生!」
學校還給我發了獎金。
連學費都不愁了。
我開心地計劃,要給奶奶買個按摩椅,給周翌換雙新鞋。
美好的藍圖才剛剛展開一角,命運就開了個玩笑。
奶奶突然倒地,送到醫院急救。
「急性腦梗,情況很危險。」
ICU 待了七八天,依舊無力回天。
臨終時,奶奶抓著我的手:
「昭昭,你是小翌唯一的親人了,替我看好他,要他走正道。」
我和周翌沉默地給奶奶辦後事。
買壽衣,買骨灰盒,去殯儀館火化。
我們像兩條流浪狗一樣,回到空蕩蕩的院子。
冰箱裡奶奶包的餃子還在。
我拿出一盤煮上。
端上桌時,突然找不到醋了。
「哥。」我喊周翌,「你問下奶奶,她把醋放哪了?」
話一出口,我們都愣住了。
我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
「哥,奶奶再也回不來了……」
周翌抱著我,一下下摸著我的頭髮。
過去那些年,我像根沒人要的野草。
最後,給我一個家的,竟是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老太太,和一個凶神惡煞的男人。
那個夏天,在失去至親的鈍痛中,我和周翌相依為命。
他幫我換了新手機,買了新衣服,行李箱,忙前忙後。
絕口不提未來,不提他自己。
而那個陳雪,又來過一次。
聽說她離婚了。
如今,是想和周翌復合。
我不知道周翌是怎麼想的。
那天,我失眠了整晚。
一想到他要和別人在一起,心裡就酸得厲害。
不只是因為陳雪曾辜負他。
而是因為……只要想到他身邊站著別人,無論那個人是誰,我都覺得難以接受。
後來,我訂了兩張火車票,找到他:
「周翌,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去一個沒有人知道你是混混、是殺人犯的地方。我們有手有腳,總能生活。」
我鼓足勇氣,顫聲道:
「如果你願意,等我畢業,我們結婚。」
「如果不願意,我當你一輩子妹妹。」
他盯著我許久沒有作聲。
「夏昭,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知道。」
我迎著他的目光,
「周翌,我不想只當你妹妹。」
往後的幾天,他一直沒有回家。
床頭那張火車票,也沒有帶走。
我一個人上了南下的火車。
7
「年輕時眼瞎,誰還沒愛過幾個渣男啊?」
幾人開始安慰我,
「昭昭姐,你喜歡什麼樣的,我們幫你物色。」
我晃著酒杯,目光飄向吧檯那道身影。
「身高 185,腿長,比我大四歲,性格冷,不要小鮮肉,要那種硬帥的……」
幾人順著我的目光,似乎懂了什麼。
「哎!說的不就是酒吧老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