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說的?」
「沒答應,說考慮考慮。」程姐苦笑,「早知道這樣,當時就該直接應了。」
「現在答應也不晚。」我說,「你去問問,看那邊能要幾個人。」
「你是說……咱們一起過去?」
「試試,不行再說。」
程姐立刻拿出手機:「我現在就打。」
阿楓眼睛亮了:「老大,立達可是業內數一數二的大公司啊!要是能過去……」
「先別高興太早,」我說,「這事要秘密進行,在正式離職前,不能讓公司知道我們的去向。」
「為什麼?」
「老闆這人睚眥必報,他當年創業挖的就是方總的牆角,兩人鬧得很僵。要是讓他知道我們整體跳槽去立達,肯定會使絆子。」
「懂了。」阿楓點頭,「老大,你安排。」
程姐的電話打了半個小時。
出來的時候,臉上終於有了笑意。
「方總說,立達正好在籌建新的行政中心,需要一個完整的團隊。如果我們願意,可以整體過去。」
「待遇呢?」
「基本工資比現在高30%,年終獎按季度預發,五險一金頂格交,下周就能安排面試。」
小季激動得站起來:「真的假的?」
「方總親口說的,還能有假?」
阿楓一拍大腿:「那還等什麼!」
「別急。」我壓了壓手,「有幾件事得先辦好。」
「第一,把手裡的資料整理清楚,該備份的備份,該拍照的拍照。」
「第二,正常上班,不要露出任何異樣,等那邊面試通過、offer確認了再說。」
「第三,想辦法拿到書面的離職補償承諾,N+1是法定標準,一分都不能少。」
「第四,」我頓了頓,「這公司的帳不幹凈,我們手裡有東西。」
四個人同時看向我。
「去年那批招待費,老闆私人請客吃飯都是讓我們找發票走公帳的,你們忘了?還有那幾次出差,帶著小三去三亞玩,機票酒店全算在公司頭上。」
阿楓倒吸一口涼氣:「虛開發票……」
「不止。」我繼續說,「供應商名錄里有三家是老闆小舅子開的公司,每年走帳幾百萬,一分錢實際業務都沒有。這是關聯交易,還有侵占公司資產的嫌疑。」
程姐臉色變了:「老大,你是說……」
「我什麼都沒說。」我看著她,「我只是提醒你們,東西要留好,萬一哪天需要,也好有個交代。」
大家心照不宣地點頭。
4
接下來一周,跳槽的事有條不紊地進行。
立達那邊很重視,方總親自安排了面試,我們五個人全部通過,offer也發了下來。
入職時間定在下個月初,完全配合我們的離職進度。
我以為一切都很順利。
直到周五下午,老闆突然在公司群里@所有人。
【下午三點,全員大會,行政部全體參加,有重要人事安排。】
我心裡咯噔一下。
三點整,會議室里烏泱泱坐滿了人。
老闆站在最前面,旁邊站著一個陌生的年輕人,戴金絲眼鏡,穿著考究,一看就是海歸做派。
「今天把大家叫來,是宣布一件事。」
老闆清了清嗓子。
「公司決定對行政體系進行升級改革,成立新的行政中心。這位是王博,我外甥,剛從美國沃頓商學院畢業,以後行政中心由他全權負責。」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王博沖眾人點點頭,笑容很客氣:「大家好,以後請多多關照。」
老闆繼續說:「原行政部的同事,可以參加競聘,通過考核的留下,通不過的……」
他看了我一眼。
「公司會按N+1的標準給予補償。當然,也可以選擇直接拿補償走人。」
阿楓在我旁邊小聲罵了句髒話。
小季的臉色煞白。
老闆話鋒一轉:「不過,考慮到公司下個月有重要的客戶審計,在審計結束之前,希望各位配合完成工作交接。」
「另外,」
他的聲音忽然冷下來。
「有些人可能覺得,拿了補償就能去競爭對手那裡另謀高就。我勸你們趁早死了這條心。」
林姐拿著一沓文件走上來。
「這是各位入職時簽的保密協議,裡面有競業限制條款。行政部接觸公司核心供應商信息、客戶資料、內部流程,屬於涉密崗位。離職後兩年內,不得進入同行業競爭對手公司,否則需要賠償違約金50萬。」
會議室里一片譁然。
50萬!
阿楓「噌」地站起來:「憑什麼?我們入職的時候根本沒簽過什麼競業協議!」
林姐笑了笑:「簽過的,在勞動合同的附件里,當時是和合同一起簽的,你們可能沒注意。」
我想起來了。
入職的時候,HR給了一沓文件讓簽字,我大概翻了翻就簽了,根本沒仔細看。
「你們要是不信,可以回去翻翻自己的合同。」林姐的笑容帶著得意,「白紙黑字,具有法律效力。」
老闆接過話頭:「當然,如果各位安心留下來參加競聘,通過考核繼續為公司效力,這份協議就當不存在。」
「但要是有人想腳踩兩隻船,一邊拿著公司的補償金,一邊去競爭對手那邊上班,」
他看著我,笑容陰冷。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5
大會結束,我們五個人被單獨留了下來。
王博帶著四個同樣海歸做派的年輕人站在我們對面,這是他帶來的團隊。
「周經理,」王博笑眯眯地說,「我聽舅舅說,公司的行政工作一直是你在負責,辛苦了。」
我沒吭聲。
「以後我們要共事一段時間,希望你們能配合我的團隊完成交接。放心,只要態度端正,考核這事兒也不是完全沒有迴旋餘地的,對吧?」
他的語氣裡帶著居高臨下的施捨。
阿楓忍不住了:「那考核標準是什麼?」
王博清了清嗓子:「主要看三個維度:學歷背景、外語能力、信息化素養。我們要建設的是國際化、數字化的行政中心,對人才的要求自然要與時俱進。」
國際化?數字化?
我們是行政部,不是聯合國!
「考核什麼時候開始?」
「下周一。」王博看了眼手錶,「今天周五,各位周末好好準備。」
兩天?
兩天時間準備一場明擺著要刷掉我們的考核?
「還有什麼問題嗎?」
我搖頭。
「那就這樣,散了吧。」王博轉身要走,又回過頭來,「對了,周經理,立達那邊的offer,建議你還是推掉吧。50萬的違約金,我想你應該賠不起。」
我渾身一僵。
他怎麼知道立達的事?
王博笑了笑,沒有解釋,帶著他的團隊揚長而去。
程姐的臉色慘白:「老大,他怎麼……」
「被人賣了。」我咬著牙,「不知道是立達那邊走漏了風聲,還是老闆早就在盯著我們。」
「那怎麼辦?」小季急得快哭了,「立達去不了,競業協議又卡著,我們這是兩頭堵啊!」
「而且那個考核,」阿楓一拳砸在牆上,「明擺著就是為了刷我們設的!學歷?我他媽大專!外語?我連ABC都說不利索!這不是逼我們自己滾蛋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
「他不是要考核嗎?」
「我們就考。」
「考?」阿楓瞪眼,「老大,那考核就是走過場!」
「對,就是走過場。」我看著他,「老闆的目的是讓我們知難而退,主動放棄。但我們偏不退。」
「可是……」
「聽我說完。」我壓低聲音,「競業協議這事,沒那麼簡單。」
「首先,競業限制是有條件的,公司得在我們離職後按月支付補償金,不付錢協議就不生效。」
「其次,就算簽了協議,也要看崗位性質。行政部是涉密崗位?什麼涉密?供應商名單?那玩意兒網上都能查到!」
「還有,」我頓了頓,「我們還沒實際入職立達,哪來的違約一說?」
程姐眼睛亮了:「老大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先穩住,把戲唱下去。考核該參加參加,交接該配合配合。但怎麼配合、配合到什麼程度,由我們說了算。」
「別忘了,下個月公司有客戶審計。審計需要什麼?供應商資料、合同存檔、流程記錄,這些東西全在我們手裡。」
「他們想讓我們滾蛋可以,但得等我們把東西交清楚了再說。」
我看著他們。
「拖。」
「拖到審計結束,拖到他們求著我們走,拖到N+1一分不少地拿到手。」
「然後讓他們知道,得罪行政部是什麼下場。」
6
周一的考核如期舉行。
結果毫無懸念,全部「不合格」。
阿楓學歷不符合要求,程姐外語能力待提升,小季信息化素養不足,我綜合評分未達標。
王博笑眯眯宣布結果:「考核結果已報備人力部門,後續會有同事對接離職手續。不過,在審計結束之前,希望各位配合完成工作交接。」
他指了指身後的四個年輕人:「他們會儘快熟悉業務,請各位多多指教。」
「沒問題。」我點頭,「配合交接是應該的。」
王博顯然沒想到我這麼好說話,愣了一下。
我轉身離開。
身後傳來他和團隊的竊笑聲。
「就說嘛,老員工就是好打發。」
「可不是,我還以為會鬧呢,這麼慫。」
我沒回頭。
接下來兩周,交接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
王博的團隊很快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
「周經理,這份合同的原件在哪?」
「檔案室B區第三排第五層。」
「我去找過了,沒有啊。」
「哦,那可能是被借走了,你得先查借閱登記。」
「借閱登記在哪?」
「OA系統里,你得先申請檔案室的查閱權限。」
「權限怎麼申請?」
「填表,找部門領導簽字,再找行政負責人審批。」
「行政負責人不就是你嗎?」
「對,但我下周就離職了,你得找新的行政負責人。」
「新的行政負責人是誰?」
「王總啊。」
「……」
類似的對話,每天都在上演。
王博的團隊被各種流程、權限、規定搞得焦頭爛額,他們引以為傲的「國際化經驗」在這些瑣碎的事情面前完全派不上用場。
更要命的是,供應商開始出問題了。
公司常年合作的供應商們發現對接人換了,態度立刻變得微妙起來。
「不好意思,我們只認周經理。換人的話,得重新簽合同。」
「之前談好的帳期?帳期也得重新談。」
「報價?報價當然也要重新報了,畢竟合作基礎變了嘛。」
王博氣得找老闆告狀,老闆把我叫去罵了一頓。
「周敏!供應商那邊為什麼不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