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會頒獎,老闆突然宣布加一個環節。
「年度部門評比!墊底的部門,上台接受一個小激勵!」
大螢幕亮了,各部門業績排名往下滾。
銷售部第一,運營部第二,市場部第三……
行政部:無。
因為行政部沒有業績指標。
老闆笑眯眯地看向我們:「行政部的同事,上台領獎!」
兩個人抬著一筐掃把上來了。
全場哄堂大笑。
「掃一掃去年的晦氣,明年爭取別墊底啊!」
老闆親手把掃把塞到我們手裡,台下閃光燈啪啪響,有人舉著手機在拍。
銷售部笑得最大聲:「行政部終於有存在感了哈哈哈!」
1
回到座位,阿楓把掃把往桌上一摔。
「什麼意思?當眾羞辱我們整個部門?」
程姐壓低聲音:「小點聲……」
「憑什么小聲?」阿楓眼睛都紅了,「我開春結婚要用錢,指著年終獎呢,給我一把掃帚?」
小季一直低著頭,肩膀在抖。
程姐嘆氣:「我老公下個月要複查,我本來想……」
她沒說完。
手機振動,老闆私信。
【小周,別多想,就是活躍氣氛。你是老員工了,要有格局,帶好團隊心態,明年好好乾,爭取別再墊底。】
格局。
我們行政部五個人,大到供應商談判、政府關係維護,小到訂機票、收快遞、修印表機,什麼都干。
銷售部的合同是誰跑流程的?市場部的物料是誰熬夜協調的?老闆出差的行程是誰安排的?
什麼髒活累活都是我們干,到頭來一句「沒指標」,打發我們一人一把掃帚?
阿楓盯著我:「老大,就這麼算了?」
我把掃把往桌上一放。
「放心,這事沒完。」
年會結束,我直接去了老闆辦公室。
門開著,裡面熱鬧得很。
銷售總監、市場總監、財務總監,一個個笑容滿面,圍著老闆表決心。
「張總,今年業績翻番,全靠您掌舵!」
「明年我們再接再厲,保准讓公司更上一層樓!」
見我進門,老闆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都先回去吧,年後開工再戰。」
人群散去,老闆示意我坐下,自己慢悠悠點了根煙。
「怎麼?臉色這麼難看,誰欠你錢了?」
我壓著火氣:「張總,年會上那個環節,是不是有點過了?」
「哪個環節?」
「發掃把。」
老闆吐出一口煙圈,笑了。
「小周啊,你也太玻璃心了,不就是個活躍氣氛的小遊戲嗎?你看其他部門不也笑得開心?」
「那是因為掃把沒發到他們手上。」
「喲,還急眼了?」
老闆把煙往煙灰缸里一摁,身子往後靠。
「行,那我問你,年度評比憑什麼行政部不是墊底?銷售部簽了三個億,運營部獲客成本壓了40%,市場部曝光量翻三倍——你們行政有什麼數據拿得出手?」
無名火噌地冒起來。
數據,數據,又是數據!
年中公司普調工資,所有部門都漲了,唯獨我們行政部,一分沒漲。
我去問原因。
【行政部的工資本來就是固定的,不像業務部門有績效波動,漲薪要往後排。】
【小周啊,你是老員工了,要有格局。】
【等年底吧,年終獎的時候我給你們多發點,不會讓大家失望的。】
我們行政部的工資是固定沒錯,可一固定就是三年沒動過,物價漲了多少?房租漲了多少?
年年畫餅,年年落空。
可最後就因為他那句「年底多發點」,大家都忍了下來。
我壓著憤怒:「張總,年中的時候我們接受不調薪,是您承諾年底會在年終獎上補給我們!」
「嘭!」
茶杯重重磕在桌上。
「周敏!注意你的態度!」
「公司有公司的考核辦法,行政部沒有業績指標,按貢獻分配,你們就是墊底,這有什麼問題?」
「可往年——」
「往年是往年!」老闆打斷我,「公司要發展就得改革,以後行政部要學會自己消化成本,別什麼都指望公司兜底!」
我站起身。
「那我明白了。在您眼裡,行政部就是可有可無的。」
「我可沒這麼說。」
「不用說,做得已經很明顯了。」
我轉身往外走。
「站住!」
老闆的聲音冷下來。
「周敏,你做了八年行政經理,怎麼一點格局都沒有?年終獎發少了就甩臉子給我看,你讓其他部門怎麼看行政體系?」
我回頭,盯著他的眼睛。
「張總,我可以沒有格局,但我的下屬等著年終獎過年。程姐的老公要複查,阿楓要結婚,小季答應帶她媽去看病——」
「這是她們的家事,跟公司有什麼關係?」
老闆不耐煩地揮手。
「公司不是慈善機構,不可能因為員工家裡有困難就多發錢。你要是不滿意,可以去勞動局告,看看他們受不受理!」
我愣住了。
他是真的一點臉面都不要了。
「行,那我就去問問。」
老闆冷笑:「隨便。不過我提醒你,鬧得太難看,你以後在這個圈子裡也別想混了。」
我沒再說話。
摔門而出。
2
從老闆辦公室出來,HR總監林姐正好在走廊里。
她笑盈盈地迎上來,挽住我的胳膊。
「小周,正好找你,來我辦公室坐坐?」
我沒拒絕。
林姐給我倒了杯水,坐到我對面,皺眉嘆氣。
「何必呢?」
「唰」地抬頭,我滿眼不可思議。
「何必?林姐,我的下屬,她們全都等著年終獎過年!」
「程姐的老公查出肝上有東西,一直保守治療,她想趁年底去上海的大醫院複查一次。」
「阿楓三十多了才找到媳婦,指望年終獎能辦個婚禮好好慶祝一下。」
「小季答應她媽今年帶她去三亞,她媽風濕,北方冬天熬不住……」
「可公司不是慈善機構,得按規矩辦事,不能因為員工有困難就多發獎金。」
林姐輕描淡寫。
「好,那我不談困難!」
我拉開椅子坐下,打開手機。
「我們來談貢獻!」
「年度評比,行政部墊底,按貢獻分配我們什麼都沒有——那我們就來算算行政部到底有什麼貢獻!」
我把工作郵件翻出來。
「今年公司簽了63份合同,每一份合同的流程審批、用印、存檔,都是我們行政部跑的。如果外包給律所,每份合同光流程費就要收3000塊,63份就是將近20萬。」
「公司去年能過環評審核,是我們行政部跑了二十多趟政務中心,準備了上百份材料,前前後後折騰了三個月。如果找中介代辦,市場價15萬起步。」
「還有供應商管理——我們維護著47家長期合作供應商的關係,帳期從30天談到60天的有12家,光這一項就幫公司節省了多少現金流成本?」
「我們行政部五個人,平均月薪六千,一年人力成本36萬。我剛才說的這些,隨便拎出來一項都不止這個數!您管這叫沒貢獻?」
林姐語塞,想了半天:「也沒說沒貢獻,但行政部確實不產生直接收益,在財務報表上就是純支出……」
我冷笑。
「那我們來看工作量。」
我又翻出考勤記錄。
「去年一年,行政部平均加班時長是每人每月42小時。國慶節公司搬家,我們整個部門連著乾了72小時沒合眼。中秋節客戶臨時來訪,我們從接機到安排食宿到會議室布置,全程一條龍服務,晚飯都沒顧上吃。」
「這些加班有加班費嗎?沒有。有調休嗎?沒有。有任何補貼嗎?也沒有!」
「我們的時薪算下來是多少?18塊錢!便利店小時工都有22塊!」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
「18塊的時薪,幹著操心受累的活兒,年底了發一把掃帚讓我們掃晦氣——林姐,您覺得這合理嗎?」
林姐的臉冷下來。
「周敏,你不要只盯著自己那點貢獻,要橫向對比,人家銷售部、市場部,貢獻比你們大多了。」
我起身,直接翻了個白眼。
「什麼貢獻?拖報銷嗎?」
「我們行政部今年幫各部門墊付的報銷款,到現在還有八萬多沒報下來!財務那邊死活不給批,理由是流程不合規!什麼流程不合規?去年都是這麼報的!」
「還有企劃部,老闆的侄子帶的那個團隊,去年一整年就出了三個方案,其中一個還因為文案抄襲被客戶投訴,賠了五萬塊公關費,這錢最後還是從行政的預算里扣的!」
「這就是貢獻是吧?」
越說,心裡越不平。
「還有你們人力部門,天天就知道做考勤表、發罰款通知!遲到一分鐘扣50,忘打卡扣100,工位不整潔扣50——去年光罰款就收了三萬多,這錢去哪兒了?」
我冷笑出聲。
「真牛啊,各位偉大的貢獻家!」
「既然公司覺得我們行政部沒貢獻,那以後也別指望我們免費加班了!」
「老實人是老實,但不是傻!畫的餅吃多了,傻子都知道是假的!」
不顧林姐鐵青的臉色,我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茶杯摔碎的聲響。
所謂的好心,也不過是替老闆來當說客。
說到底,這次年會的安排,沒有林姐的手筆,打死我都不信。
3
回到行政部,四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我鼻子一酸,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阿楓苦笑:「看老大這表情,估計是沒戲了。算了,婚禮的事我再想想辦法。」
小季擦了擦眼淚:「剛才大家湊了點錢給我,先給我媽掛個普通號吧,專家號以後再說。」
程姐沒吭聲,低頭髮微信,大概是在跟她老公說複查的事要推遲了。
他們滿腹的委屈和著眼淚囫圇咽下。
我的拳頭越攥越緊。
「程姐,你在HR那邊不是有個關係好的小姑娘嗎?」
程姐點頭:「小楊,怎麼了?」
「你去問問她,公司最近有沒有什麼動靜。」程姐立刻發微信,幾分鐘後臉色大變。
「老大,小楊說……老闆早就想把咱們部門換掉了,嫌我們工資壓了三年還壓不下來,想換一批便宜的應屆生。」
「還有,」程姐咬著牙,「林姐讓法務準備材料了,說要是我們敢鬧,就翻我們經手的帳,供應商回扣、報銷貓膩,隨便找幾條就夠我們喝一壺。」
「這一次,不能就這麼算了。」
我嗓音沙啞,眼裡是被逼到絕境的狠勁。
程姐抬起頭:「老大,你還記得立達集團的方總嗎?上周他給我打電話,說立達在擴張,行政體系缺人,問我有沒有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