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
我轉向她:
「您那兒有現金嗎?先墊上,醫保能報一部分。」
媽媽抱緊布包,眼神躲閃:
「我……我沒帶那麼多……」
「您卡里不是有……」
「那是定期!不能取!」
她聲音尖起來:
「取出來利息都沒了!」
急救室的門開了,護士探出頭:
「家屬!病人需要馬上做 CT,誰去繳費?」
我看著媽媽。
她低頭死死抱著布包,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我去。」
李浩轉身去窗口。
我拉住他:
「你哪來的錢?」
「公司應急金。」
他聲音很低:
「要還的。」
他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胃裡一陣絞痛。
媽媽小聲啜泣起來:
「你爸要是沒了,我可怎麼活……」
我沒說話。
CT 結果出來。
輕度腦梗,血管堵塞,需要住院溶栓觀察。
醫生說幸好送得及時,再晚半小時可能就偏癱了。
爸爸被推進病房時,意識清醒了些。
看見我,第一句話是:
「花了……多少?」
「別操心這個。」
我給他掖被子。
「肯定……不少。」
他閉上眼:
「別讓你哥操心。」
我給我哥打電話。
響了七聲他才接,背景音嘈雜,像是在會議室。
「琳琳?什麼事?我在開會。」
「爸腦梗住院了。」
我直截了當。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嚴重嗎?」
「輕度,要住院觀察。」
「哦,那就好。」
他語氣放鬆了些:
「我這邊項目正關鍵,走不開。你先照顧著,我周末過來。」
「哥,押金要三萬,媽說沒錢……」
「怎麼可能!」
他打斷我:
「爸媽退休金每月七千多,這些年攢了不少。你別被騙了,媽最會裝窮。」
我握著手機,指尖冰涼。
「所以你不打算管?」
「我沒說不管!」
他聲音不耐:
「等我忙完這陣。再說了,不是有你在嗎?
「你是女兒,照顧父母天經地義。」
電話掛了。
我站在醫院走廊,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窗外陽光很好,灑在光潔的地板上,明晃晃的刺眼。
媽媽從病房出來,眼睛紅腫:
「建軍怎麼說?」
「周末來。」
「周末……」
她喃喃:
「也好,讓他忙。」
我看著她:
「媽,爸的醫保卡呢?我去辦手續。」
她眼神又飄忽起來:
「卡……卡在家裡。我忘了帶。」
「那我回去拿。」
「別!」
她拉住我:
「你爸放的東西,我找不著。等他好了再說。」
我盯著她。她不敢看我,低頭絞著衣角。
那一刻,我全明白了。
爸爸有醫保。
但他們不用,要留著「以後大病」。
病房裡傳來爸爸的呻吟。
媽媽趕緊進去,我靠在牆上,渾身發冷。
第一天,媽媽陪夜。
我回家照顧雯雯,李浩加班到凌晨。
第二天,我請假陪護。
爸爸的情況穩定了些,能喝流食。
媽媽回家休息,說腰疼。
第三天是周六。
上午十點,哥哥終於出現了。
他拎著一袋水果。
有點蔫了。
進門先看監控儀器,再看點滴瓶,最後才看爸爸。
「爸,感覺怎麼樣?」
爸爸見到他,眼睛亮了:
「建軍……來了。」
「嗯,項目剛告一段落。」
哥哥坐下,削蘋果:
「醫生怎麼說?」
「要住……一周。」
爸爸說話還不太利索:
「錢……你妹墊的。」
哥哥削蘋果的手頓了頓,繼續:
「哦,那讓她先墊著,回頭算。」
蘋果削好了,他遞給爸爸。
爸爸沒接,看著那蘋果,忽然哭了。
老淚縱橫。
哥哥慌了:
「爸,您哭什麼?」
「我……拖累你們了。」
爸爸哽咽:
「你忙……還讓你跑。」
「您說的什麼話。」
哥哥把蘋果塞他手裡:
「我是您兒子。」
我在旁邊看著,沒出聲。
哥哥坐了十分鐘,接了個電話,說公司有事,要走。
臨走前,他把我叫到走廊。
「琳琳,爸這邊你多費心。」
他拍拍我的肩:
「我最近真忙,等過了這陣,請你吃飯。」
「哥。」
我叫住他:
「三萬塊,你什麼時候給我?」
他臉色變了變:
「急什麼?爸不是有醫保嗎?報了銷再說。」
「媽說醫保卡找不到。」
「那就找啊!」
他聲音高起來:
「你也是,爸媽放的東西,你不會翻翻?」
我笑了一聲,沒說話。
「錢我會給。」
他語氣緩和些:
「但現在真沒有。深圳房貸每月一萬二,小寶上私立學校一年八萬,你嫂子還想換車……
「琳琳,你體諒體諒哥。」
他說得誠懇,眼裡甚至有淚光。
我點點頭。
他如釋重負,又拍拍我的肩:
「辛苦你了。放心,哥記著你的好。」
他走了。
走廊盡頭,他的背影挺拔,西裝筆挺,皮鞋鋥亮。
我低頭看自己。
皺巴巴的 T 恤,牛仔褲洗得發白,球鞋開膠。
我們是親兄妹。
同一個父母,同一個家。
怎麼就活成了兩個世界的人?
爸爸住院的第五天,李浩來找我。
在醫院樓下的花園,他遞給我一張單子。
是公司的借款合同,三萬,月息百分之一,三個月內還清。
「財務催了。」
他聲音疲憊:
「我拖不了。」
我拿著那張紙,薄薄的,沉得像鐵。
「我爸的醫保……」
「我問過了。」
李浩打斷我:
「你爸的醫保帳戶里有錢,三萬七。但你媽不肯用,說要留著以後做手術。」
我眼前發黑。
李浩看著我:
「琳琳,你還不明白嗎?他們不是沒錢,是不想花自己的錢。」
花園裡有病人在散步,有的被家人攙扶,有的坐著輪椅。
陽光很好,花開得很艷。
但我只覺得冷。
「我媽下個月做手術,需要五萬。」
他說:
「我本來存夠了,現在……不夠了。」
我猛地抬頭:
「什麼時候的事?你怎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麼用?」
他苦笑:
「你爸媽這邊就是個無底洞。我說了,你能不管嗎?」
我不能。
我知道我不能。
爸爸還躺在樓上,媽媽每天以淚洗面。
我是他們唯一的女兒,在這個城市唯一的依靠。
「李浩。」
我聲音發顫:
「再給我點時間。」
「時間?」
他搖頭:
「琳琳,我們結婚七年,我給了你多少時間?每次都是再等等再看看他們會改的。
「他們改了嗎?」
沒有。
他們變本加厲。
「雯雯的英語班,該交費了。」
李浩繼續說:
「一年一萬二。上周老師催,我說再緩緩。還能緩多久?」
我捂住臉。
「還有房貸。」
他的聲音像鈍刀子,一下下割:
「這個月還沒還。銀行今天發簡訊了。」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我拿出來看,真是銀行的催款簡訊。
「李浩。」
我放下手,看著他:
「你是不是後悔娶我了?」
他怔住。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遠處。
有個年輕女孩推著輪椅,輪椅上坐著個老太太。
女孩在笑,老太太也在笑。
「我不後悔娶你。」
他聲音很低:
「但我後悔,沒早一點看清。」
「看清什麼?」
「看清有些人,是永遠捂不熱的。」
他轉回頭,眼睛紅著:
「琳琳,你爸媽不愛你。他們只愛兒子,只愛錢。
「你付出再多,在他們眼裡都是應該的。」
「不是的……」
我想反駁,卻發不出聲音。
「那三萬。」
他站起來:
「你想辦法還吧。你爸媽的事,我管不了了。」
他走了。
我坐在長椅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後。
手裡的借款合同被風吹得嘩啦響。
我低頭看,簽名處李浩的字跡很用力,幾乎劃破紙。
他是真的,到極限了。
回到病房,爸爸睡著了。
媽媽在床邊打盹,頭一點一點的。
我輕輕推醒她:
「媽,您回家休息吧,我在這兒。」
她睜開眼,眼裡布滿血絲:
「你爸剛才說,想喝粥。」
「我去買。」
「買什麼買,貴。」
她站起來:
「我回家做。你看著點你爸。」
她拿起布包,走到門口,又回頭:
「琳琳,媽包里有張卡,密碼是你生日。你爸要是需要什麼,你先刷。」
我愣住。
她走了。
我打開她的布包,裡面果然有張銀行卡。
普通的儲蓄卡,邊緣都磨白了。
鬼使神差地,我去了醫院樓下的 ATM 機。
插卡,輸密碼。
我的生日,六位數。
餘額查詢。
螢幕亮起,數字跳出來。
我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
然後我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
卡里餘額:57.38 元。
五十七塊三毛八。
我的生日,她的密碼。
她所有的愛,就值這麼多。
回到病房,爸爸醒了,看著我。
「琳琳,爸這次……拖累你了。」
我沒說話。
「那三萬……爸好了,還你。」
「您拿什麼還?」
我問。
他愣住。
「您的退休金,要給哥哥還房貸。」
我一字一句:
「您的存款,要留給孫子。您的醫保,要留著以後用。您拿什麼還我?」
他的臉一點點漲紅,嘴唇哆嗦:
「你……你怎麼跟爸說話……」
「那您教教我。」
我看著他:
「該怎麼說話?說爸,沒關係,女兒應該的?說爸,您放心,錢我不要了?」
「難道不應該嗎!」
他猛地提高聲音:
「我養你三十年!供你上大學!你現在跟我算錢?!」
監控儀器發出滴滴的警報聲。
護士衝進來:
「怎麼了?病人不能激動!」
爸爸喘著粗氣,指著我:
「滾……滾出去!」
我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聽見他在後面喊:
「白眼狼!我白養你了!」
走廊里的人都看過來。
我低著頭,快步走。
電梯門關上,鏡面映出我的臉。
蒼白,麻木,眼睛空得像兩個洞。
手機震動,是李浩的簡訊:
「雯雯發燒了,三十九度二。我帶她去醫院。」
我靠著電梯壁,慢慢蹲下來。
我站起來,走出去。
陽光刺眼。
我眯起眼,忽然想起雯雯問我的那句話:
「媽媽,你開心嗎?」
不開心。
媽媽不開心。
很久很久,都不開心了。
5
我回了趟家。
準備把我爸的醫保卡找出來。
次臥門關著。
我擰開把手,房間裡有股老人特有的味道,藥味混著樟腦丸。
那兩個樟木箱並排放在牆角,銅鎖扣在昏暗光線里泛著冷光。
從小到大,它們是我不能碰的禁忌。
我蹲下來,試著開鎖。
鎖是舊的,但很結實。
我起身去廚房找工具,在抽屜里翻到一把螺絲刀。
回來時,手機震了。
李浩發來照片,雯雯躺在兒科病房,小臉燒得通紅,手上扎著點滴。
文字:
「39 度 5,肺炎可能。押金一萬。」
我盯著螢幕,手指收緊。
然後我蹲回箱子前,把螺絲刀插進鎖扣縫隙,用力一撬。
木頭開裂的聲音很清脆。
鎖開了。
我掀開箱蓋。
裡面沒有傳家寶,只有一摞用塑料文件袋裝著的紙。
整整齊齊,分類明確。
第一個袋子:房產相關。
我抽出來。
老家房產證複印件,戶主名是「陳建軍」,過戶日期三年前。
那時爸媽剛退休,說房子要留著養老。
原來早就給了哥哥。
第二份:拆遷意向書。
老家那片區半年前就傳出拆遷風聲,這份意向書是爸媽簽的,同意拆遷,補償款直接打入陳建軍帳戶。
日期是兩個月前。
那時他們還住在我家,每天抱怨老房子潮濕。
我坐在地上,一張張翻。
第二個袋子:銀行存款。
建行,五十萬定期,存期三年,到期轉存。
戶主李秀英,開戶日期五年前。
農行,二十萬理財,年化 4.5%。戶主陳建國。
信用社,十萬活期。還是他們倆的名字。
我算了下。
八十萬。
他們說的「棺材本」「養老錢」,原來真有,而且不少。
第三個袋子最厚。
我抽出來,牛皮紙封面,上面印著「XX 公證處」。
是遺囑。
公證書編號、公證員姓名、日期齊全。
我直接翻到最後一頁,財產分配條款用加粗字體:
「第一條:存款部分。立遺囑人陳建國、李秀英名下所有銀行存款、理財產品、保險收益等,由兒子陳建軍全部繼承。」
「第二條:不動產。立遺囑人陳建國、李秀英名下或將來可能獲得的所有房產權益,由兒子陳建軍全部繼承。」
「第三條:其他財產。包括但不限於車輛、收藏品、貴重物品等,由兒子陳建軍全部繼承。」
「第四條:贍養事宜。女兒陳琳需負責立遺囑人生養死葬全部事宜,不得推諉。」
「第五條:特別說明。女兒陳琳已獲父母養育之恩,不得再主張任何財產權利。」
我翻到最後一頁。
立遺囑人簽字:陳建國,李秀英。
公證日期:三年前。
那天是我的生日。
他們去公證處立遺囑,把所有東西留給兒子,把所有責任留給我。
然後晚上給我打電話:
「琳琳,生日快樂,媽給你轉了五百,買點好吃的。」
五百塊。
買斷我的一生。
我繼續翻,袋子最底下還有幾張紙。
是補充協議,去年簽的:
「鑒於女兒陳琳自願接父母同住,父母同意每月支付兩千元生活費。此費用從父母退休金中支出,但不影響遺囑執行。」
自願。
他們用了「自願」這個詞。
下面有我的簽名。
不是我簽的,是模仿的,筆跡很像,但細節不對。
我從來不那樣寫「琳」字。
原來連這個都是算計好的。
我坐在地上,背靠著床沿。
文件散了一地,像秋天的落葉,鋪滿了半個房間。
第二個箱子更重。
我撬開,裡面是更多的文件:哥哥的畢業證複印件、結婚證複印件、小寶的出生證明……
還有一本相冊。
我打開,全是哥哥。
滿月、百天、周歲、上學、畢業、結婚、生子。
每一張照片都塑封得很好,按時間順序排列。
我翻到最後,想找我的照片。
只有一張。
小學畢業照,我站在最後一排角落,臉有點模糊。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小字:
「琳琳畢業,花了二百塊照相錢。」
就這一張。
就這一行字。
我把相冊合上,放回去。
手碰到箱底,有個硬東西。
摸出來,是個鐵盒子,生了銹。
打開,裡面是一沓匯款單。
從五年前開始,每月一號,媽媽給哥哥轉帳三千元。
匯款人附言每次都一樣:
「給建軍生活費」。
最近一張是上個月。
金額變成了五千,附言:
「給小寶買鋼琴」。
我數了數。
整整六十張。
十八萬。
這就是他們說的「沒錢」「棺材本」「要留著養老」。
錢都去了深圳,進了哥哥的帳戶,變成了嫂子的包、小寶的鋼琴、他們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
而我在付房貸,付醫藥費,付三萬塊的急救押金。
我坐在文件堆里,笑了。
笑聲在空房間裡迴蕩,聽著有點瘮人。
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砸在遺囑上,暈開了「陳琳」兩個字。
那不是我簽的名字。
但那是我的人生。
醫院走廊的燈慘白慘白的,照得人臉色發青。
第二天,我推開病房時,爸爸正在喝粥,媽媽一勺一勺地喂。
「琳琳來啦?」
媽媽回頭,笑得很自然:
「你爸今天好多了,能自己坐起來了。」
我沒說話,走過去,把遺囑公證書放在床頭柜上。
塑料文件袋啪嗒一聲,在寂靜的病房裡格外響。
媽媽的笑容僵在臉上。爸爸的勺子停在半空。
「這是什麼?」
爸爸先開口,聲音有點虛。
「您自己看。」
我在床邊椅子上坐下。
媽媽伸手去拿,手抖得厲害,文件袋掉在地上。
她彎腰撿,撿了兩次才撿起來。
抽出公證書,翻開第一頁。
她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
「琳琳……你聽媽解釋……」
「解釋什麼?」
我看著她:
「解釋您三年前就去立了遺囑?解釋您把一切都給了哥哥?解釋您模仿我的簽名?」
「我們沒……」
她想反駁,但聲音卡在喉嚨里。
爸爸一把搶過公證書。
他抬起頭,臉上沒有愧疚,只有憤怒。
「誰讓你翻我東西的!」
他吼,但因為病中氣不足,吼聲像破風箱:
「那是我的箱子!我的東西!」
「裡面也有我的自願同意書。」
我平靜地說:
「可惜簽名是假的。」
「假什麼假!」
他把公證書摔過來,紙張散開:
「你就是自願的!你接我們住,不是自願是什麼!」
「我是自願接你們養老。」
我站起來:
「但不是自願被你們算計!」
「算計?」
媽媽哭了,眼淚來得很快:
「琳琳,你怎麼能這麼說爸媽……我們只是怕以後有糾紛……」
「怕我和哥哥爭家產?」
我笑了:
「媽,老家房子值幾萬塊的時候,我說過要嗎?我說過一句嗎?」
她語塞。
「你們早就算好了。」
我指著散落的文件:
「房子給哥哥,存款給哥哥,將來所有一切都是哥哥的。
「我呢?我負責養老,負責生病,負責送終。
「用完了,扔一邊。對嗎?」
「女兒本來就不該要娘家東西!」
爸爸撐著坐直,臉漲紅:
「那是老祖宗的規矩!」
「那老祖宗有沒有說,女兒也不該養娘家父母?」
「你!」
他指著我的手在抖:
「陳琳,我白養你了!供你讀書,供你上大學!你就這麼回報我!」
又來了。
供我讀書,養我長大。
像一筆永遠還不清的債,掛在我脖子上,越來越重。
「爸。」
我看著他的眼睛:
「您供我讀書,花了多少錢?十萬?二十萬?
「我這半年給了您十二萬,夠還了嗎?」
他愣住。
「不夠的話,我繼續還。」
我從包里掏出手機,打開計算器。
數字在螢幕上跳動。我一個個加,加到我手抖。
「別算了!」
媽媽撲過來想搶手機:
「琳琳,媽知道你不容易……可你哥他……」
「我哥不容易,我容易?」
我甩開她的手:
「媽,您看看我。我三十歲了,沒一件像樣的衣服,沒一次像樣的旅行。
「我每天睜眼就是錢,閉眼還是錢。您心疼過嗎?」
她張著嘴,說不出話。
她跌坐在椅子上,捂著臉哭。
爸爸喘著粗氣,監控儀器又開始叫。
護士看看我,又看看他們,小聲說:
「家屬先出去吧,讓病人休息。」
我彎腰,一張張撿起地上的文件。
「爸,媽。」
我站起來:
「這些東西,我複印了。原件還你們。」
我把文件袋放在床頭柜上。
「琳琳……」
媽媽抬頭看我,眼淚糊了一臉。
「媽。」
我打斷她:
「您上次問我,為什麼現在才計較。」
我頓了頓:
「因為我現在才明白,有些人,是永遠捂不熱的。」
我轉身往外走。
「陳琳!」
爸爸在身後喊,聲音嘶啞:
「你今天走出這個門,我就沒你這個女兒!」
我停住腳步。
走廊的光從門縫漏進來,在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門內是我的父母,一個在哭,一個在罵。
我握緊門把手。
然後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你給我回來!」
爸爸的吼聲追出來。
我沒回頭。
媽媽追出來了,拖鞋啪嗒啪嗒的聲音。
「琳琳!琳琳你等等!」
她拉住我的胳膊,力氣很大。
我被迫停下。
「媽求你,別這樣……」
她哭得鼻涕眼淚一起流:
「你爸還在病床上,你不能這麼狠心……」
「我狠心?」
我轉過身:
「媽,您立遺囑的時候,想過我嗎?您給哥哥打錢的時候,想過我嗎?
「您看著我為錢發愁的時候,心疼過我嗎?」
她只是哭,反覆說:
「媽錯了,媽知道錯了……」
「您不知道。」
我搖頭:
「您要是知道,就不會是今天這樣。」
我抽出手,繼續往前走。
她在後面哭喊:
「琳琳!你就不能原諒媽媽一次嗎!我是你媽啊!」
我是你媽啊。
這句話,像咒語,綁了我三十年。
我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
媽媽的哭聲還在走廊里迴蕩,一聲聲,扎進耳朵里。
電梯來了。
我走進去,轉身。
手機震動。
李浩:
「確診肺炎。」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我回:
「錢我想辦法。」
電梯到一樓,門開。
我走出去,穿過大堂,推開玻璃門。
外面天黑了,華燈初上。
這個城市永遠熱鬧,永遠繁忙,永遠沒有人停下來問問你,疼不疼。
我在台階上坐下,抱著膝蓋。
包里還裝著那些文件的複印件。
薄薄的幾張紙,重得我背不動。
我掏出手機,翻相冊。
最新一張是雯雯,昨天拍的,她抱著新買的娃娃笑得很甜。
再往前,是我們一家三口去公園,雯雯坐在李浩肩上,我仰頭拍照。
再往前,是我和李浩的結婚照。
我穿著租來的婚紗,他穿著不合身的西裝,兩個人都笑得傻氣。
那時候真好啊。
以為有了家,就有了全世界。
以為孝順父母,就能換來愛。
以為付出所有,就能被看見。
真傻。
我關掉手機,把頭埋進膝蓋。
6
從醫院回到家,是晚上九點。
開門時屋裡沒開燈,只有餐桌上一盞小檯燈亮著。
李浩坐在光暈里,面前攤著一個深藍色的筆記本。
我認得那個本子。
我們剛結婚時一起買的,說用來記錄「幸福生活的點滴」。
第一頁是他寫的:
「2015 年 3 月 20 日,和琳琳有了自己的家。」
後來就閒置了。
現在它又出現在桌上,頁邊捲起,紙頁泛黃。
「回來了?」
李浩沒抬頭,手指按在紙上。
「嗯。」
我換鞋,包扔在沙發上:
「雯雯呢?」
「睡了,燒退了點。」
他終於抬頭看我,臉色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疲憊:
「你爸怎麼樣?」
「死不了。」
這三個字從我嘴裡出來時,我們都愣了一下。
太冷了,冷得我自己都陌生。
李浩看了我幾秒,低頭翻了一頁筆記本。
「琳琳,我們得談談錢。」
他說。
又是錢。
這個字像魔咒,纏著我的脖子,越勒越緊。
我在他對面坐下。
他把筆記本推過來。
頁面是手寫的表格,日期金額,工整得像財務報表。
我一行行看下去。
父母入住生活費補貼-8000 元
父親購手機-5800 元
母親寄保健品-2000 元
電視款-6999 元
父親住院押金-30000 元
雯雯肺炎押金-10000 元
醫院伙食費-1200 元
母親要「應急錢」-5000 元
……
我盯著這些數字,看了很久。
數字在眼前跳動,模糊,又清晰。
「這只是現金支出。」
李浩的聲音很平:
「沒算他們住進來後,我們外食減少、娛樂歸零、雯雯興趣班停掉的機會成本。」
他頓了頓:
「也沒算我的加班費。
「這半年我加班二百小時,就為了填這些窟窿。」
我抬頭看他。
他眼裡的紅血絲像蛛網,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襯衫領子磨得發白。
這個男人,我嫁他的時候,他眼裡有光。
現在只剩疲憊。
「李浩。」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發乾:
「我媽說……下月退休金到了還我們。」
「還?」
他笑了,那種笑比哭還難看:
「琳琳,你信嗎?」
我不說話了。
「你爸的醫保帳戶里有三萬七。」
他繼續說:
「你媽的定期存款五十萬。他們不是沒錢,是不想動自己的錢。」
「你怎麼知道?」
「我去查了。」
他坦然看著我:
「上周,我托銀行的朋友查的。
「我用了你的身份證複印件,你放在抽屜里的。」
我愣住。
「我知道你會生氣。」
他提前說:
「但我必須知道。我不能讓我們一家三口被你父母拖死。」
「拖死」兩個字,他說得很重。
檯燈的光在筆記本上投下陰影,那些數字像一個個黑洞,吸走光,吸走溫度,吸走我們七年來攢下的一切。
「所以呢?」
我問:
「你想說什麼?」
李浩深吸一口氣,雙手交握放在桌上。
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琳琳,我給你兩個選擇。」
他說:
「第一,讓你父母搬走。第二……」
他停住了。
「第二是什麼?」
「我走。」
空氣凝固了。
窗外的車聲遠遠傳來,樓下有孩子哭,鄰居電視開得很大聲。
世界照常運轉。
只有我們這間屋子,時間好像停了。
「李浩。」
我聲音發顫:
「你逼我?」
「是你在逼我。」
他眼睛紅了:
「琳琳,這半年,我看著你每天累得像條狗,看著雯雯越來越膽小,看著我們的存款從二十萬變成負數。我忍不下去了。」
「那是我爸媽!」
我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擦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
「我能趕他們走嗎?我爸還在醫院!」
「醫院有醫保!」
他也站起來,聲音大了:
「他們自己有錢!他們只是不想花!」
「萬一呢?萬一以後大病……」
「那也應該是你哥管!」
他打斷我:
「房子他拿了,錢他拿了,父母生病了就該女兒管?琳琳,這公平嗎?」
公平。
這個詞像針,扎進我心裡最軟的地方。
我當然知道不公平。
從我知道遺囑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
但知道和能改變,是兩回事。
「李浩。」
我捂住臉:
「你別逼我……我真的……沒辦法……」
「你有的。」
他聲音低下來,帶著某種絕望的溫柔:
「琳琳,你只是不敢。你怕你爸媽罵你不孝,怕親戚說你無情,怕背上不孝女的罵名。
「但你怕過我和雯雯嗎?怕過我們這個小家嗎?」
我抬起頭,眼淚模糊了視線。
他站在光里,背脊挺直,但肩膀垮著,像扛著看不見的重物。
「我上個月。」
他慢慢說:
「收到廣州的 offer。年薪比現在多十五萬。」
我愣住。
「我沒告訴你,因為我知道你不會走。」
他苦笑:
「你不會離開你爸媽,哪怕他們把你當血包,當工具。」
「不是的……」
「那是什麼?」
他看著我,眼神像在審視一個陌生人:
「琳琳,你告訴我,這半年來,你為我和雯雯做過什麼?
「雯雯肺炎你不管,我生日你忘了,我們結婚紀念日你在醫院陪你爸。
「你心裡還有這個家嗎?」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記耳光。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我們面對面站著,呼吸可聞。
我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味。
他戒了三年,最近又抽上了。
他走到臥室門口,停住。
「我給你一周時間。」
說完,他推門進去,輕輕關上。
關門聲很輕,但在我聽來,像整個世界崩塌的聲音。
凌晨兩點,我輕手輕腳推開兒童房的門。
雯雯睡著了,但睡得不踏實,眉頭皺著,小手抓著被子。
床頭小夜燈的光照在她臉上,睫毛濕漉漉的,像是哭過。
我坐在床邊,伸手摸她的額頭。還有點燙。
「媽媽……」
她忽然醒了,迷迷糊糊地叫我。
「媽媽在。」
我俯身親她。
她睜開眼,眼睛因為發燒顯得特別亮。
「媽媽。」
她小聲說:
「你和爸爸吵架了嗎?」
我心裡一緊:
「沒有……」
「我聽見了。」
她聲音帶著哭腔:
「你們在說外公外婆,說錢……媽媽,我們是不是沒錢了?」
五歲的孩子,已經懂了「錢」這個字的分量。
「寶寶別擔心。」
我強笑:
「爸爸媽媽會解決的。」
「可是……」
她拉住我的手,手心很燙:
「我不想外公外婆住我們家了。」
我愣住。
「為什麼?」
「他們來了以後,爸爸不高興,你也不高興。」
雯雯的眼淚掉下來:
「小寶哥哥搶我玩具,外婆只給他錢……媽媽,我不喜歡他們。」
她哭得很小聲,壓抑著,像怕被人聽見。
我抱緊她,心臟像被揉碎了。
「對不起,寶貝……媽媽對不起你……」
「媽媽,我們能不能像以前一樣?」
她在我懷裡仰起臉,眼淚汪汪:
「以前爸爸會陪我玩積木,你會給我講故事……
「現在我們好久沒一起吃飯了。」
是啊。
多久了?
爸媽搬進來後,我們家就沒正經吃過一頓飯。
「雯雯。」
我擦她的眼淚:
「如果……如果爸爸要搬出去住,你想跟爸爸還是媽媽?」
她眼睛瞪大:
「爸爸為什麼要搬出去?」
「因為……爸爸媽媽有些事要解決。」
「不要!」
她猛地搖頭,哭出聲:
「我不要爸爸媽媽分開!我要我們一起住!」
她哭得撕心裂肺,小身子在我懷裡發抖。
我緊緊抱著她,一遍遍說「不分開」,但這話我自己都不信。
哄了半個小時,她才重新睡著。
臉上還掛著淚痕,小手死死抓著我的衣角。
我坐在黑暗裡,看著她的睡臉。
這個孩子,是我和李浩的愛情結晶。
我們曾經發誓要給她最好的家,最多的愛。
現在我們給了她什麼?
爭吵、壓力、一個快散了的家。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我拿出來看,是醫院的簡訊:
「患者陳建國費用不足,請及時續費。」
下面列著欠款金額:8723.41 元。
我盯著那串數字,又想起李浩帳本上的數字。
錢,錢,錢。
像個無底洞,怎麼填都填不滿。
爸爸出院是三天後。
媽媽打電話給我,語氣小心翼翼:
「琳琳,你爸今天出院……你能來接一下嗎?」
我正在公司加班,趕一個明天要交的方案。
過去一周,我加班了四十個小時,就為了多掙點加班費。
「我走不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琳琳,你是不是還在生媽的氣?」
她聲音帶了哭腔:
「媽真的知道錯了,等你爸好了,我們好好談談……」
「先接爸出院吧。」
我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我看著電腦螢幕。
文檔上的字在跳動,我看不進去。
同事小張探頭過來:
「琳琳,你最近臉色好差,沒事吧?」
「沒事,有點累。」
「你爸媽還沒走啊?」
她小聲說:
「我聽說你爸住院了?怎麼樣?」
「好了,今天出院。」
「那就好。」
她頓了頓:
「不過琳琳,不是我說你,你也不能太慣著父母。我有個表姐也是這樣,最後老公受不了,離了。」
她說得無心,我聽得刺心。
下班時已經晚上八點。
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推開門,愣住了。
家裡很熱鬧。
爸爸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新買的理療椅。
不是我買的,看包裝是今天剛送貨。
哥哥一家也在,嫂子張悅在廚房幫媽媽做飯,小寶霸占著電視看動畫片。
「琳琳回來啦?」
媽媽從廚房出來,圍裙上沾著油漬:
「正好,吃飯!今天你爸出院,咱們一家人慶祝慶祝。」
一家人。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屋子人。
爸爸氣色不錯,紅光滿面。
哥哥在給他演示理療椅的功能,他舒服地眯著眼。
嫂子端菜出來,看見我,笑了笑:
「琳琳,趕緊洗手吃飯。」
那麼自然,好像他們才是這個家的主人。
而我像個誤入的客人。
「這理療椅。」
我問:
「誰買的?」
「我買的!」
爸爸搶答,語氣得意:
「最新款,帶加熱帶按摩,舒服得很!」
「錢呢?」
空氣安靜了。
哥哥咳嗽一聲:
「琳琳,爸剛出院,需要這個……」
「我問錢呢?」
我盯著爸爸:
「您哪來的錢?」
爸爸臉色變了:
「你管我哪來的錢!我花我自己的錢不行嗎!」
「您的錢不是在定期存款里嗎?五十萬,動不了。」
我一字一句:
「所以這按摩椅,又是刷的我的卡?」
沒人說話。
嫂子低頭擺碗筷,哥哥假裝看手機,媽媽在廚房假裝忙活。
只有爸爸瞪著我:
「是又怎麼樣!我用我閨女點錢,還要你批准?」
我笑了。
真的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爸。」
我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您住院花了三萬二。
「現在您又買個理療椅,八千?一萬?」
「八千八。」
小寶插嘴,眼睛還盯著電視:
「爺爺說了,最好的!」
「對,最好的!」
爸爸梗著脖子:
「我辛苦一輩子,不該享受享受?」
「該。」
我點頭:
「太該了。所以您刷我的卡,買最好的理療椅。然後呢?
「等我信用卡爆了,逾期了,上黑名單了,您拍拍屁股,把錢都留給兒子。對吧?」
「陳琳!」
哥哥站起來:
「你怎麼跟爸說話的!」
「我怎麼說話?」
我轉向他:
「陳建軍,爸住院這幾天,你來了十分鐘。爸的醫藥費,你一毛沒出。現在爸出院了,你跑來獻殷勤。裝給誰看?」
嫂子把碗重重一放:
「陳琳,你這話過分了!」
「過分?」
我看著他們:
「還有更過分的,要聽嗎?」
「夠了!」
爸爸猛地拍桌子,理療椅都震了一下:
「陳琳,我今天出院,你就給我找不痛快是不是!不想讓我住這就直說!」
「對。」
我說。
一個字。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說什麼?」
爸爸不敢相信。
「我說,對。」
我重複:
「我不想讓你們住了。」
死寂。
媽媽從廚房衝出來,手上還拿著鍋鏟:
「琳琳!你胡說什麼!」
「我沒胡說。」
我看著他們,一個一個看過去:
「爸,媽,哥,嫂子。這個房子,是我和李浩的。
「你們住這半年,花了我們十二萬。現在,請你們搬走。」
爸爸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的鼻子:
「你……你敢趕我走?!」
「不是趕。」
我平靜地說:
「是請。請你們用自己的錢,去住該住的地方。」
「該住的地方?」
哥哥冷笑:
「陳琳,爸媽該住哪兒?」
「那是你的事。」
我看著哥哥:
「你拿了房子,拿了錢,不該負責養老?」
「我是兒子!養老是女兒的事!」
「憑什麼?」
爸爸忽然捂著胸口,大口喘氣:
「藥……藥……」
媽媽趕緊去拿藥,哥哥扶他坐下。
一片混亂。
我站著沒動。
等爸爸緩過來,他抬頭看我,眼睛通紅:
「陳琳,我今天把話撂這兒。要麼你收回剛才的話,我們還是父女。要麼……」
「要麼怎樣?」
我問。
「我跟你斷絕關係!」
他吼:
「我沒你這個不孝女!」
又來了。
斷絕關係。
每次我不順從,都是這個威脅。
小時候我要買課外書,他說「不買,再要就斷絕關係」。
大學我想考研,他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幹嘛,再提就斷絕關係」。
現在,我要我的家,他還是要斷絕關係。
「爸。」
我慢慢說:
「這話您說了三十年。」
他愣住。
「我十歲那年,您第一次說。」
我看著他:
「因為我沒把雞腿讓給哥哥。您說,再這麼自私,就不要我這個女兒了。」
「十六歲,我想學畫畫,您說浪費錢,再說就斷絕關係。」
「二十二歲,我談戀愛,您嫌李浩家窮,說敢嫁就斷絕關係。」
「每一次,我都怕了。」
我聲音開始抖:
「我怕沒了爸媽,沒了家。所以我讓了雞腿,放棄了畫畫,差點放棄李浩。」
「但現在我不怕了。」
我挺直背:
「因為我有自己的家。這個家,被你們快毀了。」
爸爸瞪著我,嘴唇哆嗦,卻說不出話。
媽媽哭了:
「琳琳,別說了……媽求你……」
哥哥站起來:
「陳琳,你別太過分!爸媽養你這麼大……」
「我欠他們的,這半年十二萬,夠還了嗎?」
我打斷他:
「不夠的話,你告訴我,還要多少。我賣血賣腎,一次性還清。」
他噎住了。
我看著這一屋子人。
我的血親,我最親的人。
他們在我的家裡,花著我的錢,計劃著吸干我最後一滴血。
憑什麼?
我轉身,往臥室走:
「你們儘快搬走。」
「陳琳!」
爸爸在後面喊:
「你真要逼死你爸嗎!」
我停住腳步。
「爸。」
我沒回頭:
「是你們在逼我。」
我走進臥室,關上門。
我掏出手機,給李浩發消息:
「我準備讓他們搬走。」
發送。
過了很久,他回:
「我明天回來。」
五個字。
我盯著螢幕,眼淚終於掉下來。
砸在手機螢幕上,暈開了那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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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梅的律師事務所在這座城市最貴的寫字樓里。
我坐在真皮沙發上,腳上的舊球鞋和這裡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