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媽偷偷把老房子賣了,120 萬全給了哥哥買房。
搬來我家住時,爸爸拍著我的肩膀說:
「女兒,爸媽以後就靠你了,你哥壓力大。」
我欣然接受,覺得這是身為女兒的責任。
直到我在爸爸的舊手機里,看到他和哥哥的聊天記錄:
「爸,錢我收到了,等你們在老妹那兒住膩了,就來我這兒,房間都給你們留著。」
爸爸回覆:
「放心,我和你媽在她這兒住著,吃喝不花錢,還能幫你們攢點。等她給我們養老送終,我們的存款和退休金都留給你。」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不是女兒,而是為兒子準備的血包。
1
搬家公司的工人把最後兩個樟木箱抬進來時,爸爸站在門口指揮,聲音洪亮。
「小心點!裡面是傳家寶,碰壞了你們賠不起!」
媽媽跟在一旁,手裡拎著個塑料袋,裡面是她最寶貝的那盆綠蘿。
葉子蔫蔫的,像極了她此刻強打精神的笑。
我的家,九十平米的三室兩廳,瞬間被填滿了。
「琳琳,這房子真不錯。」
媽媽巡視著客廳,手指拂過電視櫃:
「陽光好,格局也正。當年你們買房,我和你爸那三萬塊,也算沒白給。」
我正彎腰給工人倒水,手一顫,水灑出來些。
李浩在旁邊接話,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
「媽,那三萬是借款,我們第二年就還了。」
「哎呀,一家人說什麼還不還的。」
媽媽擺擺手,笑容沒變:
「就算還了,情分也在不是?
「當時你們小年輕剛工作,要不是我們支援,哪能湊夠首付?」
我沒說話。
那三萬,是我們開口借二十萬,他們最終給的數字。
給我哥買車時倒是一句話沒吭。
爸爸已經把箱子推進次臥。
那本是李浩的書房。
他拍拍手上的灰,走過來,從兜里掏出一盒包裝花哨的保健品,塞給李浩。
「浩子,這個,進口的,補腎。
「你們結婚六年了,雯雯都五歲了,該考慮要個兒子了。」
他聲音不小,樓道里都能聽見:
「一個家,沒兒子不行。」
李浩的臉瞬間繃緊。
他沒接,盒子懸在半空。
「爸,我們暫時沒這打算。」
他說,每個字都咬得清晰。
「打算什麼?生孩子要什麼打算?懷了就要!」
爸爸把盒子硬塞進李浩手裡,轉身看我:
「琳琳,你也抓緊,快三十了,高齡產婦危險。」
我張了張嘴,喉嚨發乾。
媽媽打圓場:
「好了好了,剛搬來就說這些。
「琳琳,我們住哪間?」
我指了指次臥。
「這間啊……」
媽媽推門進去,看了看:
「有點小。不過也行,我和你爸將就將就。」
她沒說,這間房比他們在老家的主臥還大五平米。
工人結帳走了。
門關上,家裡忽然安靜下來。
爸爸已經打開電視,調到他常看的戲曲頻道,音量開到很大。
咿咿呀呀的聲音瞬間充斥每個角落。
雯雯從我們臥室探出頭,小聲叫:
「媽媽……」
她有點怕生,尤其怕嗓門大的外公。
「雯雯,來,叫外公外婆。」
我招手。
她慢慢挪過來,還沒開口,爸爸就招手:
「過來外公看看!長高了沒?」
雯雯躲到我身後。
「這孩子,膽小。」
爸爸不以為意,注意力轉回電視。
媽媽放下綠蘿,開始收拾包袱。
她的東西很少,幾件衣服,一些零碎。
她抖開一件舊毛衣,是我大學時給她買的,袖口已經磨得起球。
「這衣服還能穿。」
她自言自語。
我看著那兩個樟木箱。
暗紅色的漆,銅鎖扣,據說是我爺爺那輩傳下來的。
小時候我和哥哥想打開看看,總被呵斥。
「女孩子家別亂碰!」
「等你哥長大,傳給他。」
現在,箱子進了我的家,放在本該放書桌的位置。
我依然沒有鑰匙。
媽媽執意要做第一頓飯。
她在廚房忙活了兩個小時,鍋碗瓢盆叮噹作響。
六點,飯菜上桌。
糖醋排骨,紅燒肉,油燜大蝦,清蒸魚,還有一大碗雞湯。
滿滿一桌,豐盛得不像日常晚餐。
我站在桌邊,胃裡一陣翻湧。
「琳琳,愣著幹嘛?坐啊!」
媽媽盛好飯,遞給我:
「都是你愛吃的。」
我看著那盤油燜大蝦。
紅通通的,油光發亮。
「媽,我吃蝦過敏。」
我輕聲說。
空氣安靜了一秒。
媽媽「哎呀」一聲:
「瞧我這記性!忘了忘了。那你不吃蝦,吃魚,魚好。」
她沒把那盤蝦移開,它就擺在我面前。
蝦的腥味鑽進鼻子,我開始覺得皮膚發癢。
李浩拉開椅子坐下,沒動筷子。
爸爸先夾了塊排骨,滿意地點頭:
「你媽手藝還是好。在老家自己吃,總湊合。」
「以後天天給你們做。」
媽媽笑,又給爸爸夾了塊肉:
「多吃點。」
吃了兩口,爸爸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趁今天人齊,我說個事。」
他看看我,又看看李浩:
「老房子賣了,一百二十萬,全給你哥了。
「他在深圳,壓力大,沒房子娶不到媳婦。」
他說得輕鬆自然。
李浩的筷子停在半空。
「爸媽,那你們以後……」
他問,聲音很穩。
「以後就跟你們住啊!」
媽媽接過話,笑容可掬:
「你哥那邊房子小,住不下。你們這房子大,三室兩廳,正好。
「我們也不白住,每月給你們兩千生活費。」
兩千。
在這個城市,不夠他們半個月的伙食費。
我看向李浩。
他低頭夾了根青菜,慢慢嚼著。
我知道他在算帳。
房貸一萬二,雯雯幼兒園三千,生活費五千,車貸……
現在再加兩個老人。
「爸,媽。」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巴巴的:
「哥哥那邊,一點不承擔嗎?」
「他承擔什麼?」
爸爸皺眉:
「他是兒子,要闖事業,要養家。你是女兒,照顧我們是應該的。
「再說,我們不是給生活費了嗎?」
「就是。」
媽媽給我盛湯:
「琳琳,你放心,爸媽不給你添負擔。我們退休金加起來七千多呢,夠花。」
我沒問那七千多怎麼花。
也沒問為什麼一百二十萬可以全給兒子,養老卻要找女兒。
我只是點點頭。
十一點,家裡終於安靜了。
爸媽睡下了,次臥傳來爸爸的鼾聲。
雯雯也睡著了,小手抓著我的睡衣角。
李浩在陽台抽煙,背影融進夜色里。
我躡手躡腳下床,去衛生間。
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我擰開水龍頭,冷水撲在臉上,試圖衝掉那種黏膩的無力感。
轉身時,我踢到了角落裡的塑料袋。
是爸爸的舊衣物,媽媽說要扔還沒扔的。
袋子倒了,裡面的東西散出來。
幾件舊襯衫,一條皮帶,還有一隻手機。
螢幕碎得像蜘蛛網,但電源鍵還亮著。
鬼使神差地,我撿起來,按亮。
屏保是哥哥一家三口的合影,在深圳地標前,笑得很燦爛。
手機沒設密碼,輕輕一划就開了。
微信圖標上有 99+的紅點。
置頂的聊天框,頭像是我哥。
我的手指頓了頓,然後點開。
最後一條消息是昨天下午。
「爸,錢收到了,房子定了。等你們在老妹那兒住膩了,就來我這兒,房間都給你們留著。」
下面是我爸的回覆:
「放心,我和你媽在她這兒住著,吃喝不花錢,退休金全攢著。等她給我們養老送終,存款和退休金都留給你。她一個女兒,不該惦記這些。」
我盯著那行字。
螢幕的光映在臉上,慘白慘白的。
我讀了一遍,又一遍。
手指冰涼。
2
清晨六點,廚房傳來巨響。
不是普通的響動,是鍋碗瓢盆摔打碰撞的交響樂。
我猛地睜開眼,心臟在胸腔里亂撞。
李浩在我身邊動了一下,含糊地問:
「什麼聲音?」
「媽在做早餐。」
我聲音沙啞。
窗簾縫隙透進灰白的天光。
才六點。
雯雯的哭聲從兒童房傳來,帶著被驚嚇的委屈。
我掀開被子下床,拖鞋都來不及穿。
推開兒童房門,雯雯坐在床上,滿臉淚痕,小手揉著眼睛。
「媽媽……好吵……」
我抱起她,輕拍她的背:
「不怕,是外婆在做飯。」
「我要睡覺……」
她把臉埋在我頸窩,抽噎著。
我抱著雯雯走到廚房門口。
媽媽圍著我的碎花圍裙,正在和麵糰較勁。
案板被捶得砰砰響,鍋里的水沸騰著,蒸汽把窗戶蒙上一層白霧。
「媽。」
我儘量讓聲音溫和:
「才六點,雯雯還在睡覺。」
媽媽頭也不回:
「早睡早起身體好!小孩子不能慣,養成壞習慣怎麼辦?」
她手裡的擀麵杖又重重落下。
砰。
雯雯在我懷裡抖了一下。
「可是……」
「琳琳,你去叫浩子和爸起床,早飯馬上好。」
她終於回頭,臉上沾著麵粉,笑容燦爛:
「我蒸了包子,炸了油條,還磨了豆漿。你爸就愛吃這口。」
我看著廚房台面。
麵粉灑得到處都是,油瓶沒蓋,雞蛋殼扔在水池邊。
這個廚房我用了五年,從未如此狼藉。
爸爸的鼾聲從次臥傳來,穿透門板。
李浩也起來了,站在臥室門口,頭髮凌亂,眼下烏青。
他昨晚加班到兩點。
「爸。」
他聲音帶著沒睡醒的澀:
「以後早餐不用這麼早,我們可以自己解決。」
「那怎麼行!」
媽媽把包子放進蒸鍋:
「一家人就要一起吃早飯。浩子,你爸說讓你今天送他去公園晨練,他認不得路。」
李浩沉默了三秒。
「媽,我公司反方向,而且八點半要開會。」
「哎呀,早起半小時不就行了?」
媽媽掀開鍋蓋,蒸汽撲了她一臉:
「孝順不是嘴上說的,是行動。你爸就這點愛好。」
包子味飄出來,混著油煙味。
我忽然想吐。
雯雯還在哭,小聲的,壓抑的。
我抱著她回房,關上門,隔開一點噪音。
「寶貝,再睡會兒。」
我哄她。
她搖頭:
「睡不著了。」
七點,我們坐在餐桌前。
一桌豐盛得離譜的早餐。
包子、油條、豆漿、煮雞蛋、鹹菜、粥。
爸爸已經吃上了,咬包子的聲音很大。
豆漿碗放在手邊,他喝一口,咂咂嘴。
「這豆漿沒老家磨的香。」
他說。
媽媽立刻接話:
「明天我早點泡豆子,多磨幾遍。」
李浩默默喝粥。
他要開車,不能吃太多。
爸爸看見了,皺眉:
「浩子,多吃點!男人吃這麼少怎麼行?」
「爸,我夠了。」
「夠什麼夠!」
爸爸夾了個包子放他碗里:
「吃完。一會兒還要開車呢。」
那個包子,李浩最討厭的韭菜餡。
我看著他,他看著包子。
最後他拿起筷子,慢慢吃起來。
雯雯只喝了幾口粥。
她沒睡醒,眼睛耷拉著。
「雯雯,吃雞蛋。」
媽媽剝了個雞蛋遞過來。
雯雯搖頭:
「不想吃。」
「不吃怎麼長高?」
媽媽把雞蛋放到她碗里:
「乖,吃了。」
雯雯看著我,眼圈又紅了。
「媽,她不想吃就算了。」
我說。
「不能慣!」
媽媽聲音抬高:
「小孩子挑食就是慣的!」
雯雯的眼淚掉下來,砸進粥碗里。
爸爸「啪」地放下筷子:
「哭什麼哭!吃飯就好好吃!」
雯雯嚇得一哆嗦,不敢哭了,也不敢動。
我抱緊她,看向爸爸:
「爸,您別這麼大聲,嚇著孩子。」
「嚇什麼?我這是教她規矩!」
爸爸瞪我:
「你們現在這些年輕人,就知道溺愛孩子!」
李浩放下筷子。
「爸,我吃完了。該走了。」
他站起來:
「您要去公園是嗎?我送您。」
爸爸臉色稍緩:「這才像話。」
他們出門了。
關門聲響起後,家裡忽然安靜下來。
只剩下媽媽收拾碗筷的聲音,叮叮噹噹。
我看了眼手機七點二十。
我八點半上班,平時七點五十齣門。
現在要送雯雯去幼兒園,還要自己趕地鐵。
我牽著雯雯出門。
電梯里,她小聲問:
「媽媽,外公外婆要住多久?」
我看著電梯跳動的數字。
「會住一段時間。」
我說。
「我不喜歡他們住我們家。」
她聲音更小了,像怕被聽見。
我沒說話。
電梯門開了。
外面下著小雨,灰濛濛的。
我撐開傘,把雯雯摟進懷裡。
她的幼兒園在小區對面,平時走路五分鐘。
今天下雨,我送她到門口,蹲下來給她整理雨衣。
「寶貝,今天要開心哦。」
我親親她的臉。
她點點頭,猶豫了一下,問:
「媽媽,你開心嗎?」
我愣住。
老師出來接孩子,雯雯跟著進去了。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我,揮了揮手。
我站在雨里,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手機震動,是李浩的消息:
「送爸到公園了,現在去公司。遲到半小時。」
後面跟了個嘆氣的表情。
我打字回覆:
「晚上聊。」
發送前,我刪掉了那三個字,改成:
「路上小心。」
晚上下班,我順路去了趟超市。
家裡冰箱該補貨了。
在生鮮區,我猶豫了很久,最後多拿了兩盒排骨。
爸爸愛吃肉。
結帳時,帳單比平時多了一百多塊。
我刷了卡,拎著兩個沉重的袋子回家。
開門,飯菜香撲鼻而來。
媽媽又做了一桌。
「琳琳回來啦?快洗手吃飯!」
媽媽從廚房探出頭。
我把東西放進冰箱,發現裡面已經塞滿了。
三層保鮮盒,裝著各種熟食、半成品。
「媽,這些是……」
「下午我去超市買的。」
媽媽擦著手走過來:
「我看你們冰箱空,就買了點。
「對了,琳琳,你給媽那張超市卡,錢不夠了。」
我頓了頓。
那張卡是我單位發的福利卡,裡面原本有五千塊。
我和李浩用得很省,半年才用了一半。
「您買什麼了?」
我問。
「就這些啊。」
媽媽指著冰箱:
「還有些保健品,給你哥寄去了。他在深圳累,得補補。」
我打開冰箱底層的抽屜。
裡面果然堆著幾個禮盒,包裝精美,全是英文標籤。
我拿起一盒看價格標籤 398 元。
一共五盒。
「媽,這些保健品……」
「可好了!銷售員說是美國進口的,增強免疫力。」
媽媽湊過來:
「我給你哥寄了三盒,留兩盒給你爸吃。
「對了,琳琳,這錢你先墊著,媽下月退休金到帳還你。」
我沒說話,把盒子放回去。
餐桌上,爸爸正在看電視。
聲音開得很大,是抗日神劇。
槍炮聲、吶喊聲,震得人頭疼。
「爸,聲音小點行嗎?」
我說:
「雯雯要做作業。」
爸爸瞥我一眼,敷衍地按了下遙控器。
音量從 80 降到 75。
沒用。
雯雯捂著耳朵從房間出來:
「媽媽,好吵。」
我走過去,拿過遙控器,把音量調到 40。
「你幹嘛!」
爸爸站起來:
「我聽不見了!」
「爸,這是家,不是電影院。」
我把遙控器放回茶几:
「雯雯要學習。」
「學習?」
爸爸冷笑:
「一個小丫頭片子,學那麼好有什麼用?將來還不是嫁人!」
李浩剛好進門,聽見這句,腳步停住了。
「爸。」
他聲音很沉:
「雯雯才五歲。」
「五歲怎麼了?從小就得知道自己的本分!」
爸爸坐回沙發,重新拿起遙控器。
那頓飯吃得很沉默。
只有碗筷碰撞聲,和電視里隱約的炮火聲。
飯後,媽媽洗碗,我收拾桌子。
爸爸回房休息了,說要看手機。
李浩在陽台抽煙。
我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夜色很深,遠處高樓燈火通明。
我們這個小區老了,路燈昏暗,飛蛾繞著光打轉。
「琳琳。」
李浩吐出一口煙:
「今天信用卡帳單推了。」
我心裡一緊:
「多少?」
「五千八。」
他轉頭看我:
「在數碼城。爸買的手機。」
「他說下月還……」
「上個月他說要買按摩椅,八千,也說下月還。」
李浩把煙摁滅:
「再上個月,他說要換新空調。三千。」
我算了一下。
一萬六千八。
「爸的退休金不是七千嗎?」
我問。
「是七千。」
李浩看著遠處:
「媽說了,他們得攢點錢,萬一以後生病。所以這些開銷,都得我們墊著。」
「墊著」這個詞,用得真好。
不是借,是墊。
「還有。」
李浩繼續說:
「媽下午給我打電話,說爸看中一款新電視,七十五寸的。現在這個五十五寸,確實小了。」
我沒說話。
「李浩。」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輕飄飄的:
「我們當初買房,為什麼選三室?」
他沉默了很久。
「你說,萬一爸媽老了,想來住住,得有個房間。」
他說。
是啊。
我說過。
那時媽媽在電話里哭,說哥哥在深圳不回來,他們老兩口孤單。
我說,等我買了大房子,接你們來住。
我實現了諾言。
他們也實現了他們的。
把老房子賣了,錢給兒子,人來女兒家。
陽台門被拉開。
媽媽端著一盤水果出來,笑容滿面。
「聊什麼呢?來,吃水果,剛切的。」
果盤裡是西瓜、葡萄、橙子。
精緻的擺盤,不像我們平時隨便切切的樣子。
「媽,電視的事。」
李浩開口:
「我們最近手頭緊,緩緩吧。」
媽媽的笑容僵了一下。
「浩子,不是媽說你。你爸辛苦一輩子,老了就這麼點要求……」
她眼圈開始紅:
「就這麼點時間,你們都不能順著點他嗎?」
「媽,不是不順……」
「琳琳。」
媽媽轉向我,眼淚已經掉下來:
「你爸今天還跟我說,女兒女婿真孝順,他心裡暖和。
「我就想啊,咱們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多好。
「一個電視,多少錢?能比一家人開心重要嗎?」
她拉著我的手。
手心很熱,出汗了。
「媽知道你們不容易,媽下月退休金到了,一定還你們。
「先買,好不好?你爸高興。」
我看著她的眼睛。
渾濁的,含淚的,充滿期待的。
那雙眼睛,在我考上大學時也這樣看過我,在我結婚時,在我生雯雯時。
我抽出手。
「媽,電視的事,再說吧。」
她的眼淚停住了,像關掉的水龍頭。
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然後重新堆起笑。
「好,好,再說。你們商量。」
她放下果盤:
「早點休息,明天還上班呢。」
她走了。
陽台門關上。
果盤在桌上,西瓜紅得刺眼。
李浩又點了支煙。
打火機「咔嚓」一聲,火苗躥起,照亮他疲憊的臉。
「琳琳。」
他說:
「這樣下去,不行。」
我知道。
我當然知道。
那台電視,還是買了。
不是我們買的。
是爸爸自己去的數碼城,刷的我的信用卡附卡。
那張卡我很久不用了,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拿到的。
帳單寄來時,我正陪雯雯畫畫。
彩色的蠟筆塗在紙上,畫出一家三口。
爸爸,媽媽,寶寶。
沒有外公外婆。
「媽媽,這是我們家。」
雯雯指著畫。
「真好看。」
我摸摸她的頭。
手機響了,銀行簡訊。
消費金額:6999 元。
我盯著那行數字,看了很久。
「媽媽?」
雯雯叫我。
「沒事。」
我放下手機:
「寶貝繼續畫。」
晚上,我把帳單放在餐桌上。
爸爸正在吃飯,夾菜的手停住了。
媽媽湊過來看,臉色變了變。
「爸。」
我聲音平靜:
「這張卡,您什麼時候拿的?」
「就那天,你放桌上的。」
爸爸繼續夾菜:
「怎麼,用你點錢不行?」
「這不是一點錢,是七千塊。」
我說:
「而且,我說了電視的事再商量。」
「商量什麼?」
爸爸放下筷子:
「我閨女家,我還不能買個電視了?」
「這不是您的家。」
李浩開口了,聲音很冷:
「是我們家。」
空氣凝固了。
媽媽最先反應過來:
「浩子,你怎麼說話呢!你爸不就是……」
「媽。」
我打斷她:
「這半年,您和爸住這兒,我們很歡迎。但有些事,得有個分寸。」
「分寸?」
爸爸站起來,椅子腿刮擦地板,刺耳的聲音:
「陳琳,你跟我說分寸?我養你三十年,跟你講過分寸嗎!」
他聲音很大,震得吊燈都在晃。
雯雯從房間跑出來,抱住我的腿,嚇哭了。
「爸,您小點聲……」
「我憑什么小聲!」
爸爸指著李浩:
「還有你!我閨女嫁給你,是你們的福氣!
「現在倒好,一個電視都捨不得給我買!白眼狼!」
李浩臉色鐵青,但沒說話。
他在忍。
媽媽開始哭,一邊哭一邊拉爸爸的袖子:
「少說兩句,孩子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爸爸甩開她:
「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電視我買了,錢你們出!不出,我就走!
「我不信我養大的閨女能把我趕出去!」
他瞪著我看。
我也看著他。
那張臉,皺紋很深,眼睛瞪得很大,裡面全是理直氣壯的憤怒。
他在等。
等我服軟道歉。
就像過去三十年,每一次爭執的結局。
雯雯的哭聲在耳邊,尖銳,害怕。
媽媽的低泣,李浩的沉默,電視里還沒關掉的嘈雜聲。
所有聲音混在一起,鑽進腦子裡,嗡嗡作響。
我張了張嘴。
想說,爸,我們房貸還沒還清。
想說,雯雯幼兒園下學期要交一萬八。
想說,李浩媽媽上個月住院,我們拿了三萬。
想說,我的信用卡已經刷爆了。
但最後,什麼也說不出口。
只是沉默地點點頭。
爸爸愣了一下,然後露出勝利的表情。
他坐下,重新拿起筷子。
「早這樣不就行了。」
他夾了塊肉:
「吃飯。」
媽媽抹抹眼淚,強笑:
「就是,一家人,鬧什麼彆扭。琳琳,媽下月一定還你。」
李浩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讀懂了。
是失望,是無力。
他轉身回了臥室。
門關上了,輕輕的,但比摔門更響。
3
周四晚上,媽媽在飯桌上宣布:
「建軍一家周六過來。」
她說這話時,眼睛亮著光,嘴角的笑壓都壓不住。
那是我從未見過的、發自肺腑的喜悅。
爸爸正在啃排骨,聞言立刻放下筷子:
「真來?不是上次說忙嗎?」
「再忙也得來看看爸媽啊。」
媽媽語氣驕傲:
「建軍說了,特意調了班,開三個小時車過來。」
她轉向我:
「琳琳,周六別安排事了,咱們一家人好好聚聚。」
我夾菜的手頓了頓:
「我周六本來要帶雯雯去動物園。」
「動物園什麼時候不能去?」
媽媽不以為然:
「你哥一年才來幾次?你侄子上次見還是過年,又長高了吧?
「聽說期末考了全班第三……」
她開始絮叨,語氣里的寵溺滿得溢出來。
李浩安靜吃飯,沒說話。
自從電視的事後,他在家的話越來越少。
雯雯小聲問我:
「媽媽,舅舅要來嗎?」
「嗯。」
「我不想見小寶哥哥。」
她聲音更小了:
「他上次搶我玩具。」
我摸摸她的頭:
「這次媽媽看著。」
周六一大早,我被廚房的動靜吵醒。
起床去看,媽媽已經在忙了。
檯面上擺滿了食材。
整隻雞、五花肉、活蝦、鮮魚。
冰箱門敞著,裡面塞得滿滿當當。
「媽,這才幾點……」
「得早點準備。」
媽媽頭也不回,手裡的刀快速切著薑絲:
「你哥開車累,到了得吃上熱乎的。小寶正長身體,得多做點好吃的。」
她說了七八道菜,全是哥哥和侄子愛吃的。
沒有一道顧及我和李浩的口味,更別提雯雯。
「琳琳,你去買點飲料。」
媽媽遞來一張清單:
「建軍愛喝可樂,小寶要果汁,張悅喝酸奶。要那個牌子的,別買錯了。」
我接過紙條,上面連品牌、口味、規格都寫得清清楚楚。
「媽,這些超市都有……」
「超市的不好!去那個進口超市買,建軍嘴刁。」
媽媽催促:
「快去,晚了人多。」
我看了眼還在睡覺的雯雯和李浩,默默換衣服出門。
回到家,媽媽已經炸好了酥肉,滿屋油煙味。
爸爸也起來了,正翻箱倒櫃找茶葉。
「我那個龍井呢?建軍愛喝。」
「在柜子最上面。」
媽媽在廚房喊:
「小心點,別摔了!」
爸爸踩著凳子,顫巍巍地夠。
我趕緊過去扶:
「爸,我來吧。」
「你別動!」
他拍開我的手:
「你不知道在哪。」
他找到了,是一個精緻的鐵罐,包裝都沒拆。
我認得,是我去年春節送他的,一斤三千多。
他說太貴,捨不得喝,要留著招待貴客。
原來貴客是哥哥。
十一點,門鈴響了。
媽媽幾乎是衝過去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開門前,還捋了捋頭髮。
門打開,哥哥陳建軍站在外面,拎著一個塑料袋。
嫂子張悅牽著侄子小寶,七歲的男孩,胖乎乎的,眼神倨傲地掃視屋內。
「爸!媽!」
哥哥聲音洪亮。
「哎!快進來快進來!」
媽媽眼眶瞬間紅了,伸手去拉他。
爸爸也迎上去,笑得滿臉褶子:
「建軍!路上累了吧?」
「不累。」
哥哥進屋,把塑料袋遞給我:
「琳琳,給你買了點水果。」
我接過,很輕。
打開看,四個蘋果,表皮有點皺。
「謝謝哥。」
嫂子張悅已經換好拖鞋,徑直走到沙發坐下,拿出手機開始刷。
小寶則像巡視領地一樣,在客廳轉了一圈,然後指著雯雯的兒童房:
「我要玩那個!」
那是雯雯的房間,門上貼著她畫的彩虹。
「那是妹妹的房間。」
我說。
「我就要玩!」
小寶直接去擰門把手。
雯雯躲在李浩身後,小聲說:
「那是我的……」
「什麼你的我的!」
爸爸開口了,語氣寵溺:
「讓哥哥玩!小寶,去吧,隨便玩!」
小寶推門進去了。
雯雯看著我,眼圈紅了。
哥哥仿佛沒看見,正和爸爸坐在沙發上說話。
媽媽端來茶,那罐龍井泡的,香氣四溢。
「建軍,工作怎麼樣?累不累?」
媽媽挨著哥哥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還行,就是壓力大。」
哥哥嘆氣:
「深圳房價又漲了,我們那套才八十平,太小。」
「慢慢來,慢慢來。」
爸爸拍拍他的肩:
「你還年輕,有的是機會。」
「爸,您不知道,現在競爭多激烈……」
哥哥開始訴苦。
我在廚房幫媽媽打下手,聽著客廳傳來的談笑聲。
李浩在陽台抽煙,一根接一根。
雯雯悄悄走過來,拉我的衣角:
「媽媽,小寶哥哥把我的娃娃扔地上了。」
我擦擦手,去兒童房看。
房間一片狼藉。
繪本散了一地,積木被踢得到處都是,雯雯最喜歡的那個兔子玩偶躺在地上,耳朵被扯得變了形。
小寶正坐在雯雯的書桌前,翻她的抽屜。
「小寶。」
我儘量溫和:
「這是妹妹的東西,不要亂翻。」
他抬頭看我,眼神不耐煩:
「玩玩怎麼了?小氣!」
說完,他抓起桌上雯雯的蠟筆盒,往地上一摔。
嘩啦——
蠟筆滾了一地,好幾根斷了。
雯雯「哇」地哭出來。
午飯時,桌子擺得滿滿當當。
媽媽把菜一道道端上來,擺盤都很講究。
哥哥一家坐主位,爸媽坐兩側。
我和李浩、雯雯坐對面。
「建軍,多吃點,這都是你愛吃的。」
媽媽不停地給哥哥夾菜。
「張悅,你也吃,別客氣。」
爸爸給嫂子夾了塊魚。
小寶的碗里堆成了小山。
他自己不動手,指揮媽媽:
「奶奶,我要吃那個蝦!」
「好好好,奶奶給你剝。」
媽媽真的開始剝蝦,一隻一隻,剝好了放小寶碗里。
她的手因為常年做家務,關節有點粗大,剝蝦的動作不太靈便,但很仔細。
我看著那盤蝦。
油燜大蝦,紅彤彤的。
我過敏,雯雯也隨我,吃不了。
但桌上沒人記得。
李浩默默吃飯,偶爾給雯雯夾點青菜。
雯雯吃得很少,眼睛紅紅的。
吃到一半,媽媽忽然站起來,神秘兮兮地回房,拿出兩個紅包。
厚薄懸殊。
她先走到小寶面前,把厚的那個遞過去,笑容堆了滿臉:
「小寶,來,奶奶給的壓歲錢!買玩具!」
小寶眼睛一亮,搶過去就拆。
一疊粉紅色的鈔票。嶄新的,連號。
「一萬!」
嫂子驚呼:
「媽,您這也太多了……」
「不多不多!」
媽媽摸小寶的頭:
「咱們小寶是男孩,要花錢的地方多。將來娶媳婦、買房子,都得攢著。」
爸爸在旁邊笑:
「建軍,你媽把棺材本都掏出來了。」
哥哥也笑:
「媽,您真是……小寶,謝謝奶奶!」
小寶只顧數錢,頭也不抬:
「謝謝奶奶。」
我捏著筷子的手,指節發白。
媽媽拿著另一個紅包,走到雯雯面前。
她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語氣也隨意:
「雯雯,來,奶奶也給你。」
那個紅包很薄。
雯雯怯怯地接過,打開。
裡面是兩張紅色鈔票。
二百塊。
客廳安靜了一秒。
雯雯看著手裡的錢,又看看小寶那一疊,小臉上寫滿困惑和委屈。
「奶奶。」
她聲音細細的:
「為什么弟弟那麼多?」
媽媽的笑容僵住了。
爸爸皺眉:
「雯雯,怎麼說話的?弟弟是男孩,你是女孩,能一樣嗎?」
「可是……」
雯雯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弟弟有一萬……」
「一萬怎麼了?」
哥哥開口了,語氣輕鬆,像是在開玩笑:
「雯雯,你是女孩子,將來嫁人就好了,不用那麼多錢。」
嫂子附和:
「就是,女孩要富養是害她。咱們雯雯乖,對不對?」
雯雯看著我,眼淚掉下來:
「媽媽……」
我放下筷子。
「媽。」
我聲音很平:
「您這區別,是不是太大了?」
媽媽臉色變了變:
「琳琳,你這話說的……小寶是孫子,雯雯是孫女,本來就不一樣。
「咱們老陳家,就這麼一個孫子……」
「所以孫女就不值錢?」
李浩突然開口。
空氣凝固了。
哥哥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浩子,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
李浩看著他:
「同樣是孩子,憑什麼差五十倍?」
爸爸拍桌:
「李浩!這是我們老陳家的事,輪不到你插嘴!」
「雯雯是我女兒。」
李浩站起來,身高優勢讓他有種壓迫感:
「在我這兒,她和小寶一樣重要。」
「你!」
爸爸也站起來,兩人對峙。
媽媽趕緊打圓場。
我看著雯雯。
她躲在李浩身後,緊緊抓著他的衣角,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她不懂什麼叫「重男輕女」,不懂什麼叫「傳宗接代」。
她只知道,奶奶給弟弟好多錢,給她很少。
奶奶不愛她。
「媽。」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冷靜得可怕:
「今天這事,您得給雯雯一個解釋。」
「解釋什麼?」
爸爸搶話:
「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孫子就是比孫女金貴!你們讀了幾天書,就想翻天?」
哥哥也沉了臉:
「琳琳,為這點錢,至於嗎?媽給多給少,都是心意。」
「心意?」
我笑了:
「那媽的心意,可真會偏心。」
嫂子把筷子一摔:
「陳琳,你這話太難聽了。媽給我們小寶一萬,那是她願意。你們想要,自己掙去啊!」
「張悅!」
哥哥喝止她,但語氣並不嚴厲。
小寶還在數錢,完全沒在意大人的爭吵。
他把錢攤在桌上,一張張擺開,像是在炫耀。
粉紅色鋪了半張桌子。
雯雯的二百塊,孤零零地躺在她手心裡,皺巴巴的。
李浩彎腰抱起雯雯:
「走,爸爸帶你出去吃。」
「浩子!」
媽媽想攔。
李浩沒回頭,抱著雯雯出了門。
關門聲很重。
李浩帶著雯雯晚上八點才回來。
孩子睡著了,眼角還掛著淚痕。
李浩把她輕輕放在床上,蓋好被子。
我們退出房間,帶上門。
「吃了什麼?」
我問。
「肯德基。」
他揉揉眉心:
「她沒吃幾口,一直哭。」
我沉默。
客廳里,爸媽房間門關著,燈還亮著。
他們在裡面說話,聲音很低,但偶爾有一兩句飄出來。
「……琳琳現在怎麼這樣……」
「……都是李浩帶的……」
「……孫女本來就不該給太多……」
我走過去,敲了敲門。
裡面的聲音停了。
過了一會兒,媽媽開門,臉上堆著笑:
「琳琳,還沒睡啊?」
「媽,我想和您談談。」
我說。
她回頭看了眼爸爸,讓開門:
「進來說。」
房間很小,擺了床和衣櫃就滿了。
爸爸坐在床上,手裡拿著手機,沒看我。
「媽。」
我關上門:
「今天的事,您得給雯雯道歉。」
媽媽的笑容垮了:
「琳琳,就為二百塊錢……」
「不是錢的事。」
我看著她的眼睛:
「是態度。您讓雯雯覺得,她不如弟弟重要。」
「她本來就不如!」
爸爸突然開口,眼睛還盯著手機:
「小寶是咱們老陳家的根!雯雯以後是別人家的人!」
這話他說得理所當然。
我胸口悶得發疼。
「爸,雯雯是您親孫女。」
「親孫女也是孫女!」
爸爸終於抬頭看我:
「陳琳,我告訴你,老祖宗的規矩不能破!房子、財產,都得留給孫子!
「女兒嫁出去就是潑出去的水,給你口飯吃就不錯了!」
每一個字,都像針。
密密麻麻,扎進肉里。
媽媽拉爸爸的袖子:
「你少說兩句……」
「我為什麼少說?」
爸爸甩開她:
「今天她把建軍一家得罪了!以後誰給我們養老?指望她?她現在心裡只有她婆家!」
婆家。
這個詞他咬得很重。
我忽然覺得很可笑。
「爸。」
我慢慢說:
「您住的是我家,花的是我的錢,現在說我是外人?」
「你的錢?」
爸爸冷笑:
「你的錢哪來的?不是我養你長大,供你讀書,你能掙到錢?你現在回報我,不應該嗎?」
「我回報了。」
我說:
「半年,十二萬。夠嗎?」
爸爸愣住。
媽媽臉色煞白:
「琳琳,你怎麼算這麼清楚……」
「因為我得算。」
我聲音開始抖:
「我的房貸,雯雯的學費,李浩媽媽的醫藥費……媽,我的信用卡已經刷爆了。」
房間裡很安靜。
只有窗外隱約的車聲。
爸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媽媽開始哭,小聲地,壓抑地:
「琳琳,媽知道你不容易……可是你哥他……」
「我哥有房有車有兒子,我有什麼?」
我打斷她:
「我有還不完的債,有看不起我女兒的父母,有快散了的家。」
我說出來了。
那個我一直不敢承認的事實。
家要散了。
從父母搬進來的那一天起,裂縫就在擴大。
今天,它終於裂到了表面。
媽媽哭得更凶了,伸手想拉我:
「琳琳,別這麼說……
「媽愛你,媽也愛雯雯……」
「愛?」
我看著她:
「媽,您的愛,真便宜。」
二百塊的愛。
她僵住了,手停在半空。
爸爸猛地站起來:
「陳琳!你給我滾出去!我不想看見你!」
我沒動。
「爸。」
我看著他:
「這是我家。」
他瞪著我,眼睛通紅,像是要噴火。
但這一次,我沒有躲。
我們對視了很久。
最後,他先移開視線,重重坐回床上,拿起手機,手指用力地戳著螢幕。
媽媽還在哭,肩膀一聳一聳的。
我轉身,拉開門。
「琳琳……」
媽媽叫我。
我沒回頭。
4
爭吵後的第七天,家裡維持著一種冰冷的平靜。
爸媽不再高聲說話,媽媽做飯時鍋碗輕拿輕放,爸爸看電視會自覺調低音量。
但那種刻意的安靜比吵鬧更窒息。
雯雯變得很黏我,夜裡總要我陪睡,說怕做噩夢。
李浩每天早出晚歸,我們之間的話少得像合租室友。
他不再問爸媽的事,我也不再解釋。
有些裂縫一旦出現,就再也填不平。
周五清晨,媽媽破天荒沒有早起做飯。
我七點起床時,廚房是暗的。
正疑惑,次臥傳來「咚」一聲悶響。
然後是媽媽的尖叫:
「老頭子!」
我衝過去推開門。
爸爸仰面躺在地板上,眼睛半睜著,嘴巴歪向一邊,右手在抽搐。
媽媽跪在旁邊,抖得不成樣子。
「爸!」
我撲過去摸他脈搏,跳動很亂。
李浩也衝進來,看了一眼:
「打 120!」
救護車來得很快。
醫護人員把爸爸抬上擔架時,他恢復了些意識,含糊地吐字:
「不……不去……貴……」
「爸,必須去!」
我抓著他的手,那隻手又冷又濕。
媽媽抓著個小布包跟上車,裡面是他們的證件和銀行卡。
她總是隨身帶著。
李浩開車跟在後頭。
我坐在救護車裡,看著氧氣面罩下爸爸灰白的臉。
他今年才六十,頭髮已經全白了,皺紋深得像刀刻。
急救室的紅燈亮著。
媽媽坐在塑料椅上,雙手合十,嘴唇無聲地動著。
她在祈禱。
李浩去辦手續,回來時臉色難看:
「押金三萬。」
媽媽猛地抬頭:
「這麼多?」
「腦梗,可能要手術。」
李浩看著我:
「現金還是刷卡?」
我翻錢包,裡面只有兩千。
信用卡額度早滿了。